厨房前,高木公子驻足良久,不动声色地盯着正隔水加热牛奶的男人。
一旁台面上,是刚泡好滤掉茶叶的第二泡红茶。
第一泡说是太浓,被男人无情倒入洗碗槽。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看着手法娴熟的小伙,高木公子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他怎么什么都会?不是失忆了吗?
误以为高木公子是在疑惑为什么要隔水加热牛奶的旬光主动开口。
“牛奶如果直接煮的话,会损失很多营养,所以加热最好是…”
话到一半,旬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便是不论是日语的隔水加热还是英语的隔水加热自己都不会。
日语本来就不会,至于英语,大学倒是考了六级,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加上毕业就被收编,几乎没有实践过,早就还给老师了。
“那个…water heating…好像不对,离开水…就像这种…”
见小伙边比划边磕磕绊绊,努力想向自己传达隔水加热意思的样子,高木公子觉得自己刚刚多虑了。
“ぼうすいかねつ(隔水加热)。”
“ぼうすいかねつ。”旬光重复了一遍,又很小声的快速背了三四遍,方才微笑,“我记住了,谢谢。”
男人低头关火,将并没有煮开的牛奶倒入晾了许久的红茶中,接着又加入了少许蜂蜜调味,同时自顾自地解说。
“牛奶煮到刚好烫嘴的温度就好,煮开的话会损失养分,蜂蜜也差不多,直接倒进开水中搅拌也会损失养分。”
“你怎么知道刚好烫嘴?”高木公子忍不住问,煮牛奶时对方既没有看时间,也没有用温度计之类的测温器。
“就像熟稔的厨师料理烹制中放调味都是凭感觉一样,无他,手熟尔。请。”
被递来的茶杯后是佐餐的茶点,校园初恋般容颜上纯净无暇的微笑。
高木公子接过茶杯浅尝了一口,与对方说的一样,将将有些烫嘴。
又细品了一口,茶香很轻却也突出,透过牛奶的香气侵入肺腑,最后才是淡淡的甜味,感觉三者彼此分离,却又极为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精妙绝伦。
每喝一口高木公子都要偷偷剜一眼茶点:在袅袅热气后,像是被蒙了层迷雾的美好容颜。
神秘,在男人身上就是加分项。
所以,高木公子放弃了在很多细节问题上刨根问底。
“One cup please!”高木公子递来空茶杯。
“是one more please(再来一杯)。”男人笑着纠正,接过茶杯倒满。
莫名感到类似于师徒逆转倒反天罡的感觉,并因此有些微妙不满的高木公子想起对方日语苦手的事实。
“那就もう一杯(再来一杯)。”
“这个我学过了。”似乎看出了丽人所想,旬光递去茶杯后一只手在水龙头下沾了些水,在大理石台面上写下再来一杯以及刚刚学会的隔水加热,其中的汉字上方也用了平假名标注。
先学口语以便能与人正常交流确实是第一要务,但要在这里生活,读写亦不能落下。
十八岁的刚刚参加过高考的脑子,大概是人生中学习最有效率的时期了,不用来读书学习可惜了了。
“你汉字写的相当不错嘛。”高木公子看着横平竖直颇有硬笔书法味道的汉字啧啧称奇,但相比汉字,写的假名就相当普通了,而且有些用力过猛的感觉。
正当高木公子准备就假名写法指点对方一二时,男人却忽然开口问道。
“已经七点半了,上班不要紧吗?”
“咦?”高木公子愣了下。
……
“我出门了。”
“一路顺风,工作顺利。”
听到回应,梳洗打扮完匆忙走出家门的销售精英愣了下。
回头看了眼,少年气十足的小伙就站在玄关,半个身子沐浴着从门口照射进去的阳光,笑容晶莹透亮。
急躁的心渐渐安分,高木公子轻轻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汽车行驶在多摩川旁的公路上。
和风煦煦,水流潺潺,河面上映照着岸边刚抽出新芽的柳树,柳丝轻拂水面,激起阵阵涟漪。
岸堤旁不少人或晨跑,或散步,头上就是唤春的黄莺,发出声声清脆鸣叫。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景象,高木公子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往,再日常的景象在她看来也透着一种冰冷,但今天好像一切都有了温度。
难不成是因为今儿个阳光和煦?
忽然,她踩下刹车,只因猛然想起,因为匆忙,自己仍未与小伙交换电话号码。
汽车在岸边逗留一分钟后,掉头返还。
……
听到开门声,旬光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玄关。
“忘带东西了?”男人疑惑,有些气喘是因为刚刚在做俯卧撑。
但丽人看上去比刚做了两组俯卧撑的小伙还要喘,正扶着鞋柜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
“你、你的电话号码!”高木公子努力调整呼吸,将手机高高举起。
“我好像没手机。”旬光起身挠挠头,似乎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半途折返,还是在早上八点钟这样的高峰期。
就不怕因为迟到被上司穿小鞋?
片子里因为迟到被上司单独叫到办公室的戏码不要太多。
女上司系列除外,毕竟女领导,帮扶又领导,再要么就是下克上,打工人谁不爱看?
“你没手机?”丽人蹙眉,皱起的眉间让旬光有种熟悉的感觉,记得富姐生气前也是这死出。
不过转瞬间旬光又硬气了起来,瞪了回去。
怎么着?我没手机难道错了吗?难道还得向你道个歉?跟你说声抱歉让你为这种事白跑一趟?开什么玩笑!
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这位不是上辈子的富姐,两者间并没有经济上的从属关系。
这时,高木公子站直转身,又凌冽回眸,玉手一挥。
“带上你的身份证明,跟我来。”
……
上午十点,被丢到公寓楼下的旬光看着手中从卖场买来的新款智能机与平板电脑,又看了眼扬长而去的奥迪车。
用精神损失的理由给自己购置手机与方便学习的平板电脑,自己勉强能理解……好吧,其实也不太能理解。
但架不住她硬给啊!
不要她硬给,拦都拦不住,这实在没办法。
更令旬光难以理解的是购置完手机,交换过电话号码与邮箱后的事。
不是,她乐什么?
旬光很想问问她究竟傻乐什么?
运营商合约机是便宜两万円没错,但再加上前三个月套餐费,也三万多了。
再加上平板电脑,八万円花出去了。
不仅花了八万,还耽搁了一上午的工作,所以,她究竟乐个什么?
这姑娘该不会缺心眼吧?
记得上个送自己东西还傻乐的是前几次线下见面的富姐。
第一次,新款水果机加显卡加主机,也是硬给,一点儿拒绝的机会也不给。
第二次,江诗丹顿加私人订制的两套行头。
第三次,大G车本车钥匙。
第四次,他回了个礼,一束玫瑰,一间豪华爱心大床。人情世故礼尚往来嘛,不能不懂事不是?
想到这儿,男人忽然打了个冷颤。
等会儿,这姑娘不会也想效仿富姐对自己使用金钱攻势吧?
男人的双眼警惕起来。
难道美色气质涵养如她也摆不脱低级趣味?竟是个庸俗的垂涎美色之辈?
这一刻起,男人决定重新审视那位面容姣好身材丰腴如多汁蜜桃的都市丽人。
也决定,一旦对方有所攻势,定要当面喊出那句话然后摔门而出!
“该死的富婆,休想乱我奋斗拼搏之道心!食我大威天龙!”
“哦,后半句不用说。”男人悻悻转身,进入楼道。
同时,远处欢脱的汽车也左拐入路口,消失不见。
等待电梯时,男人想了想,拿出新手机,笨拙地拼写了条开车注意安全发送出去。
终归是寄人篱下,不能太不懂事不是?
……
老旧的砖石路面在昏阳照射下熠熠生辉,行人们的影子被斜阳拉得悠长,一阵微风吹过,像时光抚过指尖,寂静安谧,只有嫩叶微微晃动。
汽车缓缓停靠在路边,高木公子放下车窗,望着不远路口提着鱼肉蔬果正与几位看上去五十多岁,实际上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穿着得体,举止优雅,一颦一笑含蓄典雅却又大方自然的全职太太说说笑笑的小伙。
在这里住了快三年的高木公子自然认得那群太太,但也仅仅只是认得。
他究竟是怎么融进去的?高木公子狐疑。
在岛国,从上学时期开始就存在各种各样等级不同的小团体,而那群太太,就是附近等级最高的主妇团体,普遍有钱又有闲,是生活品质与质量的代名词,同时也是附近主妇挤破头想要融入的团体。
但很可惜,截至目前,只有一个人成功融入其中,那便是不远处已经发现了高木公子,正与几位太太微笑告别的旬光。
而且,除了这帮优雅主妇外,他还成功融入了公园大爷将棋小团体,晨练小团体以及町内会。
参加了町内会组织的街道清扫活动不说,甚至,昨晚还有只是点头之交的邻居前来敲门,硬塞了些从老家寄来的特产,而他也客气地回赠了些自个儿烘焙的面包。
问过才知道,他白天帮临时有事的邻居照看了半天熊孩子并喜提有趣の大哥哥称号。
丽人愈发不平衡,人与人的差距真就这么大?三年之功真就抵不上短短一周?九十九倍汗水真就比不上那一分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