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雷鸣,阴霾天空。
不出意外的话又是个雷雨天。
病床上的旬光收回被窗外雷声吸引的目光,再次看向手中的一桥大学试验合格书。
“不说记忆灌顶,好歹点个语言精通啊!”
小伙只能从夹带的汉字中搞懂大概意思。
穿越这事吧,有时候就挺突然的。
谁能料到夜半起夜小便都能穿?
如果不是醒来后在病房卫浴照镜子的时候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的话,男人都怀疑自己是被吸进了马桶里,漂洋过海来到了极东岛国。
而且,穿就穿了,连日语精通这种被动技能都没点!
原主记忆哪去了?记忆这玩意不是储存在大脑里的吗?
好像也不对,如果记忆真的储存在大脑里的话,那自己的记忆是怎么带过来的?
看来穿越这事果然不能用科学解释。
不过说起原主记忆,也不是一点儿没有,刚穿那会儿,旬光有过一段走…跑马灯。
少年过往十八年的时光浓缩成了一个不到半分钟的幻灯片,白驹过隙,眨眼便过。
小伙名雪原光,来自北海道,父母双亡,由祖母带大。
一年前祖母去世。
半月前来东京参加一桥大学校考。
然后遭遇了车祸,细节略。
就特么敷衍!
经费是这么省的?
这要是写成爽文小说,作者不得被骂成狗?
哦,差点忘了,小兄弟貌似还是个少数民族,他祖母是阿伊努族的巫女。
也就是虾夷人,征夷大将军征的那个夷。
这要是换自家,估计能加分不少。
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试验合格书,旬光心想。
春雷隆隆,唤春细雨如约而至,滴滴答答淅淅沥沥。
“哎~慢慢学吧。”
收起缅怀,压下经过半月已经淡了不少的乡愁,藏起乱麻心绪,旬光打开电视,在床头找到笔记本与圆珠笔,与前些天一样,边看边小声跟读,边揣摩边用心记忆。
斯人已逝,故乡亲朋也只余梦中。
但是,还活着的人总要先努力活着啊。
……
高木公子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
作为某医药器械公司下游销售公司的管理层,单从收入来说,二十七岁的高木公子已经超越了绝大部分的岛国女性。
只看收入,她绝对称得上是精英女性。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凭空得来,更不是凭那与生俱来的端正五官与白皙肌肤。
从销售精英到高层管理,除了小公司提供的稀有的对女性相较友好的平台外,更多的是将自己压榨到极限的努力!
学力不够,那就在工作之余拼命学习提升自己!
气质不佳,那就硬挤出时间来学习文化知识,培养各种兴趣爱好,报心理班训练自己的情绪管理,学习穿搭保养身体管理优化身体语言,参与大大小小的公司活动与社会活动提升社交技巧!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每天只睡三小时!同时还要保持充足的干劲,良好的气质与精神面貌,连黑眼圈与眼带都不能有!
但可惜的是,她的工作是保健品相关。
在旁人的眼里比NHK收费员还要更为低劣的工作,是与诈骗相差不多的行当。
年末回家,好面子的老父亲连门都没给她开,连带着高档礼物一起被拒之门外。
前些日子,恰逢父亲生日,本想电话送去祝福,但那位好面子的父亲却在电话中劈头盖脸,甚至直言如若不换工作今后永远也别想再踏进家门!
那时,她正在开车,强忍着没哭出声来,但委屈的泪水却模糊了视线。
然后是碰撞声,刹车声……
之后的事故处理全程由保险公司接手,听说对方并未纠缠不休,对于赔偿也无异议。
但事后思来想去,高木公子还是决定带些礼品亲来探望,想向对方道个歉。
与车祸当天一样的雷雨天,不一样的是,车在即将抵达医院的时候抛锚了,车里没备雨伞。
在某种鬼使神差下,她选择徒步前往。
将包包顶在头顶,一手提着新鲜果篮,一路小跑,路迎三五青年,摩肩擦踵,身形摇晃,果篮倾翻,水果洒落一地,没能等到一句抱歉。
冰冷的雨中,人潮中央,西装丽人蹲在地上默默捡着水果,任由西装湿透,妆容被雨水洗去。
在某刻,终究是情难自禁,泪水磅礴。
……
单人病房前,高木公子有好几个瞬间都想转身离开。
无论是狼狈的妆容还是沾着泥泞的果篮都在无时不刻地提醒着她。
她还是敲响了房门,想着既然倒霉的话就一次性倒霉到底算了!还能有什么更糟的都来吧!就算被狠狠骂一顿也无所谓了!
咚咚咚——
“请进。”
回应她的是与想象中不同的,十分平和且轻柔的声音,让她想要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她恢复了理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条件,纠结起来是不是应该改天再来。
吱呀——
突然打开的门让高木公子有些猝不及防,更令其猝不及防的是面前的男性。
满满的少年气,像是学生。
很高大,净高一六二还穿着高跟鞋的高木公子感觉自己只能到对方鼻子的位置。
人有些瘦弱,感觉上有些营养不良,病号服在他身上显得稍有些宽松,但肩膀却全撑起来了。
稍有些蓬松,带些微卷正好遮住眉毛的褐色短发,白皙到即便是女性也会自愧不如的肌肤。
柔和的深邃眉眼,不似东方人的高挺鼻梁,再加上长长的睫毛,精致到就像是男版的芭比娃娃,但更加有东方的韵味,尤其是那恰到好处令人感到不远不近极为舒适宛若清风的淡淡微笑。
想了许久,高木公子想到了出尘一词。
此间少年,风华绝代,不似人间来客。
见面前狼狈却艳丽的西装丽人不说话,旬光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日语说的不标准。
于是又逐字逐句地重复了一遍。
“快请进。”
高木公子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窘迫地撩了撩粘连在额前的发丝。
她极力做出平时的干练模样。
“打扰了。”
“您太客气了,来就来吧,还带东西干嘛?”旬光注意到了门外一侧地上的果篮,心想今天的新护理怎么这般客气?
“那个刚刚掉地上了……”高木公子愈发窘迫,脚趾也开始回缩,“我改天重新买——”
话音未落,高木公子便看到面前的少年已经将果篮提了起来。
“没关系的,Wash clean就可以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少年要在日语中夹带英语,但高木公子很平常的接受了。
高木公子本想接过果篮或是搀扶少年,只是尚未行动便看到对方灵活也稳健地转过了身,将果篮放在了室内地面上。
高木公子后知后觉地低了低头,跟着走了进来。
然后发现,一双拖鞋与毛巾已经被递了过来。
“穿这个吧,湿着很难受吧?这里的卫生间有热水跟烘干机,你可以先洗一下,衣服的话我这里只有男装,在那边包里,还有吹风机,我去拿。”
看着面前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一字一句的大男孩,高木公子忽然开始鼻头发酸。
明明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更有理由苛责自己。
听到极力压抑着的抽噎声,旬光疑惑,旋即又微笑,送上从包里拿出来的便服与吹风机后,十分绅士地帮对方拉开了卫浴的门,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别人说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凡是未来,皆有可期。还说人生诸事,除了生死,皆是云烟。但究竟有多少人能达到那样的境界?”
“甚至就连神都没那么豁达,时不时要像现在这样抽泣会儿才肯放晴。”
“总会有这样的日子,风有点大,雨有点急,脚有点沉,人有点丧。”
“我虽然坚信一切都会变好,没有什么事情会糟糕透顶,但是,碰到那样的日子,也想不顾一切的跟女神一起哭一场。”
他回过了头来,笑容和煦温和。
“你我皆凡人,勿需忍耐,至于克己坚强,那是太阳升起之后的事。”
室外阴云笼罩雷雨交加,室内却有一颗太阳,刺得高木公子热泪盈眶。
……
从卫浴中出来,高木公子看到少年正坐在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在笔记上认真记录着。
忽而感觉到了什么,少年抬眸看向窗外,旋即又看向高木公子。
“你看,女神的脸上放晴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形成一道光束,照在他的身上,稍有些急的微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像是急促呼吸般将他额前的刘海吹动。
早已遗忘了的青春于这一刻浓缩具象,刹那永恒!
是课上认真记笔记的侧颜,是课间嬉戏的欢闹,是午后趴在课桌上的慵懒,是蓝球场上的欢脱。
是放学后值日时照在某人身上的那抹夕阳,是只敢埋在心里写在日记里锁在抽屉中的少女心思。
是初恋,也是暗恋。是青春。
她没敢出声,怕惊扰了时光。
……
“我原以为你会更加苛责。”拉过椅子在病床前坐下,高木公子边削苹果边笑说,此时的她已经恢复到了那个自信干练从容的女强人模样。
“为什么?”旬光不解,难道岛国服务行业下雨天被淋湿湿身上班就会被苛责?还是说带情绪工作这件事?嗯,感觉应该就是这个。
“我觉得谁都会有情绪不好的时候,这种时候多些理解,多些体量,比苛责更有效率。”
“这样的人情味在这个城市已经很难找到了。”丽人轻叹。
“不是还有你我吗?”
少年笑若惊蛰,刺穿心灵。
高木公子按耐下骤然加速的心跳,深吸了口气。
放下苹果,起身鞠躬,宽松衣领喂饱小伙眼球,顺带还送来了一阵清新芳香,色香俱全,只剩味了。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我不在意的。”
男人摆手,极力偏转目光,无奈质量与引力成正比是公认的物理定理,小小眼球难以逃离只能围着转。
“上次意外发生,我畏惧于突发事故,没有露面,将一切交给保险与律师处理,是我不对!”
高木公子的头更低了,引力也随之不断上升。
“没关……”正说着,小伙突兀反应过来。
“等下,侬讲咩?侬撞的我?”
言语中骤然改变的态度令丽人有些捉摸不透。
试着抬头瞥了眼,却发现先前一切了无踪影。
不似人间来客呢?太阳呢?
刹那永恒呢?惊蛰呢?
都哪去了?
他怎么突然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