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似昨夜的大雪下的猛烈,今早的小雪零零散散的飘浮,伴随着腊梅花瓣在空中晃晃悠悠,好一会儿才落在已被白色占领的大地上。
“遇春姑姑,殿下今日的汤药。”
遇春停下挑拣首饰的动作,抽空看了一眼汤药,并未多说,转身继续为公主挑拣今日穿戴的首饰。
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示意送首饰的小宫女进入正殿。
小宫女看着颇为灵动,重重俯身行礼进入寝宫内,有些不稳重的动作却惹得盘上的首饰撞的叮当响。
声音倒是清脆悦耳,但却让遇春几不可察的皱上眉头。
端汤药的小宫女极快的扫了一眼遇春,又恭顺的垂下眼眸。
遇春此时才注意到面前的人,年岁不大倒是稳重,“我瞧着你倒是不错,你叫什么?”
“回姑姑,奴婢请兰。”
“请字打头的,来府中倒是有些时日了。我记住你了,今日就你进去侍候吧。”
遇春状似不经意的下了决定,但眼睛却牢牢的盯着请兰。
请兰被这好事砸晕了头,饶是稳重也不可抑止的露出喜悦的情绪。
“谢遇春姑姑。”请兰郑重地俯身行礼,腿脚有些快的进入寝殿,遇夏见她速度不慢,碗里的汤药倒是一滴没撒。
“怎么?看上这个丫头了?这可是我手底下的,我可不放。”遇夏眼里盛满笑意,对着遇春调笑道。
“你倒是闲,每日都有打趣人的闲工夫,才把手底下的小丫头教的一个比一个跳脱。”
“我何时闲了?再说了,人家十多岁的小姑娘,好动些怎么了,又不是不守规矩。懒得和你多说,我进去给殿下梳妆了。”
遇夏带笑瞧了一眼遇春,“你看上的这个小丫头一会儿就给你送过去。”
“我可不谢你。”遇春露出了笑意,却也颇为傲娇的轻哼一句。
“切,谁要你谢我。”遇夏转身进入寝宫,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便看见坐在窗边的长公主林月漓。
应是才起床的缘故,在寒冷的冬季,林月漓只穿了轻薄的衣衫,青丝随意的披在身后,坐在窗边看迎风而立的腊梅被雪覆盖,看着这幅美人赏雪图倒有一种莫名的悲戚感。
“殿下,您身子弱,莫要在窗边久坐,冬日寒凉,殿下要万分小心才是。”
遇夏一边说着一边将林月漓扶进内室,离殿中的地龙近些,顺势警告的看了一眼在旁边侍候的宫女。
一旁的宫女有些害怕的低下头,却也觉得委屈,殿下哪里是谁都能劝上两句的?
“怕什么,本宫这病好不成,也坏不成,你啊,何必担心。”
林月漓见遇春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轻笑一声,倒也拍了拍她的手,安抚了一下。
“谁说好不成?今日陛下召殿下入宫,定是又寻到了新法子,陛下要做的事,哪有做不成的,殿下的病总会好的。若是不好,这病就是抗旨。”
遇夏有些卖乖的说着讨巧话,手上也没闲着,开始为林月漓梳妆。
“哈哈...你啊,真是个有主意的,那本宫一会儿进宫,就去向陛下请旨,诛这病的九族好不好?这倒是积德了,再没人受本宫的苦了,只是,怕是要为难陛下了。你说是吗?”
林月漓倒是不似先前的沉寂,开怀的笑着,来了兴致还朝之前被遇夏责备的小宫女白芷问道,打趣遇夏。
白芷也一敛愁容,掩嘴偷笑。
“殿下只管去,只要是殿下说,陛下哪有不答应的。”遇夏也不生气,依旧是喜气洋洋的。
“好啦,莫在这儿卖乖,梳个简单的发式就好了,谁还能责怪本宫这久病之人吗?莫要往本宫头上弄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林月漓说的温和,言语间却极为肯定,觐见的规制是规矩,可谁也不敢来挑她的不规矩。
陛下对这个皇姐万分敬重,为了给长公主治这病,几乎每日宣见,遍寻名医。
长公主平日也温和待人,没什么错处,言官们着实不想在长公主这儿惹陛下的不痛快。
今日不知陛下是又找到什么新法子,又召长公主进宫,但大抵也是无功而返。
“那自然是听殿下的,您瞧,这不就好了?”遇夏瞧着铜镜中的芙蓉面,颇对自己的手艺有些成就感。
“不错,遇夏的手还是这样巧。”林月漓毫不吝啬的称赞道。
可那双带笑的眼睛望向铜镜时,却失去了情绪,总有些散不去的冷漠。
“好了,走吧,进宫瞧瞧又来了哪位能人。”林月漓并不在意的笑了笑。
“殿下当心。”
“皇姐当心。”
林月漓还未到勤政殿,就见林起渊已在门口等着,一来就抢过宫女的搀扶,接过林月漓的手。
“这样大的风雪,陛下在这风口站着做什么?殿中热着了?陛下才出来凉快凉快。”
林月漓今日心情不错,倒是笑着和林起渊打趣上了。
林起渊愣了愣神,平日里少见皇姐这般好心情,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还真是被皇姐说中了,朕在这殿中热的受不住,才出来巴巴的望着皇姐呢。”
林起渊很快反应过来,顺着林月漓的话往下说,还偷摸邀个功。
温热的手状似十分自然的握住林月漓的手掌,像是为她暖手。
林月漓侧头看了眼相牵的手,看起来过分亲昵,目光在下一瞬刚好撞上林起渊的眼神。
“皇姐怎么了?”林起渊没想到林月漓会侧头,却依旧镇静的收拢了掌心中有些冰凉的手。
“没什么,在想陛下又找到什么天下名医了。”林月漓不甚多想的收回了目光,看起来并不在意。
林起渊的眼神专注,一动不动的盯着林月漓,仿佛整个世界中只有她一人。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
果然啊,皇姐会纵容他的一切。
“不急,今日专程让人做了些皇姐爱吃的菜,用了午膳再见他。”
林起渊将人扶进殿中坐下,顺势就坐在旁边,反倒是把正中的主位空出来了。
“昨日新上的贡茶,皇姐尝尝合不合心意,若是喜欢就带些回去。”
林起渊将装着热水的茶壶往林月漓远处挪,把已经泡好的茶杯推到她跟前。
在林月漓面前,他似乎一向喜欢亲力亲为。
“茶性凉,我应该不宜多饮。”林月漓也不生气,依旧温和的笑笑,只是总觉得多了份疏离。
林起渊推茶的动作顿住,复又收回茶杯,将另一个空茶杯盛满热水,再次递过去。
“是朕疏忽了,皇姐可是生气了?”
林月漓漫不经心的拨弄着茶盖,并不说话。
林起渊见状,原本不错的心情也有些低沉,于是挥退身边人,正准备开口,却又被林月漓抢先。
“你在提醒我什么呢,陛下。”
林月漓伸手揭开林起渊身侧的茶碗,里面茶叶浮动。
“爱喝茶的不是我,而是他,陛下难道不知道吗?”
林起渊原本柔和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锐利,整个人极具攻击性,他伸手覆住了茶盖,连同那只白皙的手,一同压在茶碗上。
“皇姐何必提他,都死了这么久的人了,还有什么可说道的,也得亏皇姐还记得。”
林起渊隐忍着怒气,原本向皇姐献宝的好心情通通没了,语气中也不由自主的带着恶劣。
阴魂不散的伥鬼,死了这么久了还不安分。
林月漓已经太久没有提起过那个人了,时间一长,林起渊便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如今才发现自己是痴人说梦。
任何事情都能让她回忆过去,总能轻易的点燃她的怒火。
林月漓对林起渊的怒火。
过去的事就是一根刺,狠狠的扎在了两人的心里,无人知晓,无人发觉。
所有人都只能看到帝王全力粉饰下的平静的湖面,可只有两人知道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是如何的波涛汹涌。
“阿姐,你骗我。”
一旦林起渊与林月漓生了争执,林起渊就不会称朕,或是为了让林月漓想到过去的姐弟感情,又或是为了讨好,只有林起渊自己明白了。
林起渊有些偏执的紧紧抓住冰凉的手,有些孩子气的看着林月漓,似乎她不理他,那他就不会罢休。
“你说过,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你会原谅我做的一切,不是吗?
那你为什么会这样?为了他一个外人,而和我生了嫌隙。那天过后,你就再没唤过我民昭!”
林月漓闭了闭眼睛,意图压制心中的怒火,理智告诉她,和林起渊争吵并无好处,但无处释放的愤怒又让她不得安生。
“德音孔昭,视民不恌。你做到了吗?他不是你的臣民吗?你杀他是为了天下吗?你真的没有私心吗?”
林月漓终究难以抑制愤怒,一把甩开林起渊的手站起来,茶杯也因为这番动作被推下桌子,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你是我的弟弟,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当然理解你的不安生。可你!你敢说一定要他死吗?你分明可以夺他的权,你明知道我们…”
林起渊即刻出声打断了林月漓的话,他当然知道皇姐想说什么,他厌恶这句话。
你明知道我们相爱。
我们,那个死了这么久的人,和皇姐算得上什么我们,只有林起渊和林月漓,才算得上我们啊…
毕竟,我们就连名字都那么相像。
“皇姐,你身体不好,不要动怒好不好?我错了。”
林起渊极力把自己伪装成过去的模样,似乎从前的孩子一点都没有改变。
他顺势抱住了林月漓,委屈的埋在她的肩颈处,像个无措的孩子。
“皇姐,我只是太害怕了…可哪个皇帝会容忍他们家的存在?我错了皇姐,可我只是太心急了,我害怕,我害怕再回到以前那种人不是人的日子了。”
“我不能容忍任何一点可能的变故,所以我忧虑又急切,我不得已杀了他。”
林起渊说着悔恨的话,可狠厉的眼神却与他的语气极不匹配,他甚至嘲讽的扯了扯嘴角。
当然不是不得已。
当权者,有几个敢对权臣心慈手软?何况他还是年少登位,不趁此良机,对太后的外戚动刀,留着做傀儡皇帝吗?
“可皇姐,你不能这样不公平。你不能去神化一个死人,我们夺了他的权,他未尝不会恨你怨你。那条你不曾走过的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林月漓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端华不会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