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风雨欲来
“怎么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诺诺看着道路两侧,大片的防风树木在风雨中摇曳,他们已经脱离了城市的范围。
“可能郊区的地比较便宜?”路明非仔细看了看地图,确定没来错地方。
墙上铜制的文字排列成“圣心仁爱医院”,草坪似乎刚刚修剪过,空气里弥散着新鲜的青草尸体味道。住院部的几栋楼稀稀疏疏地亮着灯。
诺诺把车停在小树林里。
“我们停在这干什么?”路明非问。
“拜托有点常识好不好,现在是深更半夜哎,一般住院区域过了十点半就不能探视了。”诺诺没好气地说,“你不会想光明正大地找个借口把车开进去吧?”
“我还真是这么想的,我想假装成楚子航。”路明非说。
“傻瓜,你说你是楚子航人家也得信才行啊。”
“那怎么办?”路明非傻眼了。
“怎么办呢?怎么办。”诺诺白了他一眼,“跟看门大爷求求情呗,我撒娇你卖萌,你是小狗狗,我是大白兔,随便胡诌两句大爷就会笑呵呵让我们进去了,还会提醒我们注意安全。动画电影都是这么演的。”
“好主意啊!”路明非眼睛一亮。
“好你个头!”诺诺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脑袋,“师弟你的智商难不成是随着时间下降的吗……我们是混血种哎,怎么说也算半个龙类,要是进不去一个保安看管的医院很丢龙脸的好吧!”
“师姐你的意思是?”
“行了!下车!老娘亲自出手,你好好看着。”
“好好。”路明非一脸懵地下了车,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医院的大铁门有三四米高,黑铁雕花,尖刺作顶,两边的墙壁也不低于三米,顶端缠满了铁丝网,也不知道有没有通电。门边的岗亭里有里外两扇门,看门的大爷正在喝着热茶看报纸。
“哎呀!”路明非忽然惨叫一声,撞在了保安亭的玻璃门上,惊得大爷杯子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原来是诺诺突然绕到了他的身后,给他屁股来了一脚。
大爷打开门,嚷嚷道:“干嘛的?干嘛的?不知道这里是医院吗?”
路明非捂着撞上门的脸,支支吾吾道:“我来看病人的。”
大爷端详起路明非,一身标致的西服,腰部却有几个洞口,似乎身上还缠了腰带,“我看你才像病人!太晚了不让进,你回去……”
话还没说完,大爷就晕倒了。
诺诺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大爷身后,一记手刀打晕了他。
“愣着干嘛,快来扶他一把!”诺诺叫道。
“这样不好吧!”路明非嘴上说着不好,身体还是很自觉地接过保安,将他扶到椅子上,特意摆出一副伏桌而睡的姿势。
诺诺也没闲着,将一套保安服扔给他,“有什么不好,这都是行动课必学的,你不会没选吧?你赶紧换上。我下手不是很重,他最多睡四个小时。你穿上保安服能省去不少麻烦。”
“哦哦。”
保安制服穿在路明非身上宽大得像件法袍,显得路明非瘦小而猥琐。
“怎么这么不合身。”诺诺看他的模样忍不住出手帮他整理了衣服,“至少自己整理整理啊,怎么跟小孩似的,衣服都不会穿。西装还穿的有模有样的……”
“那是伊莎贝尔帮我穿的。”路明非实话实话。
凯撒安排伊莎贝尔给路明非当秘书后,一切需要他公开出场的时候,伊莎贝尔都会手把手安排好,包括挑衣服、穿外套、打领带、整理发型。起初他还蛮不好意思的,总觉得有种土狗撞了大运当boss的反差感,但不久之后就习惯了。不少狗仔怀疑他是凯撒亲儿子,觉得学生会迟早会传给他,他们甚至想从路明非的人生履历中寻找与凯撒有关的蛛丝马迹来证明自己的推论。
诺诺沉默了几秒钟,继续帮他整理衣服:“有秘书很自豪是吧?很爽是吧?是不是飘飘然了?觉得自己是大人物了?”
路明非被呛住了,不知道怎么接话。
“不要太依赖任何人啊。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没有人会照顾你一辈子的。”诺诺把他转过来,帮他整理衣领。
说这话的时候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路明非看不见她的表情。
诺诺披上他的外套,率先朝着住院楼走去。
推开厚重的玻璃大门,路明非探头进去张望。住院楼里,服务台的灯亮着,但没有人值班。
两侧的房间门口各有一个空槽,槽里插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病人的名字和所需的饮食和护理标准。
“这里跟我印象中的住院部有点不一样。我印象里的住院部应该是这样的,走廊里摆着很多临时床铺,到处都睡着病人,值班护士走来走去,呼噜声和呻吟声连绵不绝。”路明非说。
“因为这里是精神病院啊。”诺诺在值班室里翻动着名单,“他妈妈叫什么来着。”
“师姐,还好有你在,要是芬格尔来了我们两指定抓瞎。”路明非由衷地表示敬佩,“她叫苏小妍。我记得她是那种没心没肺、开开心心每一天的人来着,她怎么会有精神病呢?”
“我想,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过楚子航这个人,那最难忘掉他的人应该是他的妈妈吧。你都觉得自己得神经病了,苏小妍恐怕更难理解这件事,很容易被人当成神经病吧。换个角度来说,苏小妍疯了恰好是你没疯的证据,楚子航也许真的存在。我找到了,1栋6层1号,就在我们这栋。”
“也是。”路明非有些踌躇,不知道苏小妍现在是疯了还是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这趟随性而起的找人之旅是否真的有意义。
“愣着干嘛,快走,该你干活了。是你要找他哎,怎么感觉都是我在出力。不过也没办法,谁叫你是我小弟了,小弟太弱了,大姐就得出头啦,江湖就这么一回事。”诺诺哼了一声,“听芬格尔说,你拿了很高的奖学金,回头请我吃顿好的吧,我要吃最贵的那种餐厅,吃穷你。”
“好!师姐你想吃啥,我明天就订。”路明非脸上都笑出花了,快步走到前面。
“呦,这么干脆,我是不会客气的,你等着大出血吧。”
路明非站在1号病房的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扭开了门。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书桌上摆着鲜花、蛋糕和红酒,塞得慢慢的购物袋横放在地面上,床头柜上有一个空玻璃杯,一个大果篮,空气里弥漫着薰衣草的香味,似乎是某种助眠香薰。
床上的女人睡相相当糟糕。虽然不知道她害了什么病,好歹也是病人,可枕头上放着啃了一半的巧克力,床头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娃娃,睡姿也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式。空气中还弥漫着些微酒气,想必是喝了不少。
天空忽然响起了一道惊雷,清冷的月光似乎在一瞬之间被雨云遮蔽得严严实实。
更吓人的是苏小妍睁开了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穿着不合身制服的保安小哥。
她没有叫非礼、劫色或者救命,而是好奇地问:“我怎么没见过你,新来的啊?”
“嗯嗯嗯。”路明非点头如捣蒜,“刚来的,我巡逻到这看你门虚掩着,以为出什么事了,就进来看看,打扰你睡觉了,不好意思。”
“年轻人还挺有礼貌的,我没事的啊,失眠是我的老毛病了,坐下来聊聊呗。”苏小妍起身打开小灯,背靠床头坐了起来。
她习惯性地拿起没吃完的巧克力,才意识到医生禁止她吃巧克力来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二十岁小姑娘似的害了羞,“小帅哥,别告诉医生我偷吃巧克力呗!”
“我不说我不说。”路明非想起来楚子航说过,妈妈是个好命的女人,所谓好命的女人就是注定会有人替她操心一切,她便可以永远没心没肺,永远不长大。现在见了真身,不由得有些羡慕。
“那你也吃一块。”苏小妍掰下一块递给路明非,盯着他直到他吃下去。
“这样我们就是共犯了,医生也不让保安跟病人接触来着,哈哈。”苏小妍开心的踢着小腿。
“啊?”路明非没想到会被苏小妍摆了一道。
“你好像有很多心事,可以跟我聊聊,我喜欢听别人说话。”苏小妍眼睛亮晶晶的,顺手拿了个苹果塞他手里。
路明非把玩着苹果,心想师兄和苏小妍不愧是母子,八卦的心简直一模一样。
“没有啦。”路明非嘴硬。
“骗人,你的心事在脸上写着呢。说嘛说嘛!阿姨说不定能给你出出主意。”苏小妍说。
“我呢,有个朋友不见了,哪儿都找不到他。”路明非试探着说。
“是不是回老家啦?还是去哪儿旅游了?”
“他是本地的,没有老家,他还是工作狂,不可能旅游的啦。”路明非有点丧气。
“那就是失踪啦!你有没有报警啊?这个事情你要赶快报警,现在外面坏人可多了,不会是被拉去干传销了吧?”苏小妍带着些许上海口音,神色关切。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失踪了。我在到处找他。”
“他一定是你很好的朋友。他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肯定会很感动的。”苏小妍说。
“是啊,他对我真的很好,所以我想找到他。阿姨,我讲他的故事给你听好不好?”苏小妍看着十分正常,而且很容易赢得别人的好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好啊,好啊,我也喜欢听故事。”苏小妍拽过枕头抱在怀里,侧过头微微晃动身子。
外面开始下起了小雨,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在窗户上,听着像是什么人的脚步声。
路明非舔了舔嘴唇,娓娓地开始讲述他了解的楚子航。他是个很酷的帅哥,上学的时候是班里成绩最好也最拉风的男孩,也许所有女生都对他有过好感,但他沉默地在女孩们的目光里走过,片叶不沾身。他变得孤僻很可能是因为家庭原因,他的亲生父亲是个司机,妈妈是个漂亮的舞蹈演员,司机爸爸不靠谱,漂亮妈妈改嫁给了富豪后爸。
父母离异对孩子影响很大。他变得很少笑了。他住进了大房子,变成了大少爷,可他不开心,也不幸福。他是那种心很小的人,小小的心,放了很少的人和事,每一件他都无比在乎,可一旦失去心里的这些东西,他就永远高兴不起来。后来在一场神秘的车祸里他的司机爸爸过世了,那是他这一生最崩塌的瞬间,他讨厌亲生爸爸讨厌了很多年,恨他没本事没能维护好那个家,可当他失去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那么爱他。
从那以后,他按照亲生爸爸的习惯,加倍努力地照顾妈妈。他其实也是很倔强的死小孩,从来没有认可过后爸,只想一个人把照顾妈妈的责任扛在肩上。
他们第一次一起合作的时候,出了很多意外。他找了一堆大汉给婶婶家修马桶、切菜,他为了订意大利餐厅欠了死对头一个人情,他在危险时拯救路明非,他要陪路明非打断心爱女人奔向另一个男人的婚车车轴……
与楚子航有关的记忆碎片不停地涌现,路明非平静而连续地讲述着,明明是第一次讲别人的故事,他却熟练地像说了几千几万遍。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楚子航为什么会自己那么好,因为说到底他们是一类人,一样的死小孩,名为孤独的液体多得能从心里流淌出来。只是路明非用贱兮兮的外壳掩饰,而他用冰封的盔甲防御。他帮路明非,是因为他看到路明非的时候,总是看到小时候的自己。
苏小妍听得很认真,继而有些呆滞,她抱紧怀里的枕头:“你的朋友很可怜,是个乖孩子啊,我好想抱抱他。阿姨也想抱抱你。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好亲切,如果我早点生孩子的话,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路明非想了想,决定还是直接问好了,“阿姨,你没有孩子吗?”
“没有啊,”苏小妍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过快有啦,你猜我在妇产科医院干嘛呢。”
她的小腹平坦的跟二十岁的少女似的,根本不可能怀孕,而且这里是精神病医院!
路明非傻眼了,不禁脱口而出,“可是,阿姨,这里是精神病医院……”
窗外的雨变大了。
晶莹的液体从苏小妍的眼睛里溢了出来,滑过姣好的面庞,一闪而过的电光亮得像白昼。
诺诺从房门外走进来,一把抓住路明非往楼下跑去!
“怎么、怎么了……”路明非坐在车上,惊魂未定,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刚想喘口气,诺诺已经踩着油门,往高速公路行驶而去。
“他要来了。”诺诺不安地说。
“谁?谁来了?执行部里的人吗?”路明非摸不着头脑。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发现了我,像猎人追杀猎物那样盯上了我。”诺诺顿了顿,“我现在彻底相信你说的话了。你是个异类,可以抵御那个可能存在的超级言灵,所以能记得楚子航,而苏小妍是他的母亲,理论上对他的记忆也最深刻,但她毕竟是人类,言灵强行改变了她的记忆,这也导致她患上了精神类的疾病。记忆是一条很乖的狗,你想要什么,他就会叼来什么。苏小妍思念儿子,记忆在言灵的影响下,只能凭空创造一个孩子,来填补楚子航的空缺。另外,我瞧着她床头柜上那只装牛奶的空玻璃杯的时候,侧写忽然起反应了,我感觉到了你说的那个男孩,你说的越多,我感受得越真切。他站在苏小妍的房间前面,端着热牛奶,他站在死侍面前,手上握着长刀,身上燃烧着火焰,金色的瞳孔烨烨生辉……最后我看到了一张金色的面具,面具上的眼睛也看见了我,我感觉到他在观察我,逼近我。”
“师姐!我简直想把你抱起来转来转去!”路明非充满了喜悦,他终于证明自己不是疯子了,也终于证明楚子航确实存在。仅一瞬间,恐惧又占满了大脑,“但你说的金色面具究竟是什么,它竟然拥有改写世界的能力。师姐,你说他盯上你了……”
“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诺诺的脸色惨白。
大雨滂泼,暴风呼啸。
无形的脚印似乎在风雨中追逐着这辆红色的法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