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蛛丝马迹
路明非被窗外的阳光刺醒,只感觉腰部疼得要死,闷哼一声睁开了眼睛,看到的是赤裸上半身的芬格尔。
“我猜你昨天晚上玩的很爽。”芬格尔半扭着身子,摆出抛铅球的姿势,实际上是在炫耀自己魁梧的肱二头肌。
“妹妹是不是很多?是不是很可爱?”芬格尔说着换了个臭屁的姿势。
“你的身体是不是很热?”
“心情是不是high到爆了?”
芬格尔最后将大屁股对着路明非,不停地扭来扭去。
路明非脑袋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挠了挠头发,才发现胳膊和腰上缠满了绷带。
“嘶,好痛!你在说什么,我好渴啊,有没有水?”路明非叫起来。
“叛徒!”芬格尔大吼一声,用力弹出手指,指向床边的水杯,“想喝水自己拿。”
“你说话怎么一股子酸味。”路明非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他当然酸咯,我们在满世界替你找一个叫楚子航的男人,你却在美女的温柔乡里吃饱喝足,回来还爆衣了,满身是血,看来昨晚上玩挺大啊。”诺诺打开酒店的门,一边走一边踢掉高跟鞋,躺在了路明非身边,“往旁边挪一挪啦!”
“哦哦……”路明非乖乖挪了挪屁股,“师姐我才没有干那档子事……实在是那两个人太粘人了,我拒绝不了。”
“逗你玩呢。”诺诺闭上眼睛,“说说你昨晚遇到了什么事吧。”
“你昨晚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倒头就睡,我们两都吓死了。生怕你被执行部的人宰了。当然啦,绝不是担心自己也受牵连。”芬格尔说。
路明非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昨天吃完饭,有个混血种变成了死侍追杀我,然后被我反杀了,我就趁机跑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诺诺挑了挑眉毛。
“嗯。”路明非点点头。
“拜托你好不好,编故事也要符合事实。你还不如说你遇到了怪兽,顺手变成奥特曼一记八分光轮把怪兽宰了,血液溅在你身上,成了你胜利的标志。你一没枪,二没言灵,三没武功,凭啥反杀死侍?法官大人,他肯定没说实话。要我说,他背着我们开银帕去了,身上的红色液体其实是血腥玛丽,伤痕都是穿着皮衣的女人抽打的爱的痕迹。按古代律法,应该对他处以极刑。”芬格尔竖起了中指。
“师兄你怎么这么懂?”诺诺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咳咳,我也是道听途说。”芬格尔立马举手投降。
“好像也不是死侍,他的身体龙化了,脑袋却是正常的,思维也与常人无异。我趁他分心的时候,用叉子插进了他的大脑,导致龙血入侵了他的大脑,把他变成了死侍,我才有机会逃跑的。他说有混血种在兜售药物,可以提升血统。”路明非想起来昨夜的所有细节,缓缓说道。
诺诺和芬格尔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是惊讶。
“很奇怪。据我所知,提升龙血浓度几乎是不现实的,也许存在什么手段提升龙血浓度,但过了阈值人就会变成失去灵魂的死侍。怎么可能存在保持人类理智的死侍呢?有必要向学院汇报一下。”诺诺沉吟。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他们肯定在满世界搜索路明非呢。这些事驻地执行部干事会处理的,用不着我们操心。”芬格尔表示不行。
“也是。”诺诺倏地坐起身来,“那么从现在起禁止与任何外人接触,不能再暴露行踪了,执行部的手段我们都清楚,更何况在城市里诺玛想找到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诺玛那边你放心好了,没有人比我更懂如何避开诺玛的追踪。”芬格尔淡淡道。
“哇,师兄,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路明非满脸不可思议,“当初说好了一起做吃穷学院食堂的废柴兄弟呢?”
“逗逗你的呀,哥的水平你猜不透的。”芬格尔贱兮兮地笑了。
“我去了一趟仕兰中学,又在城市里转了几圈。我来过这里,熟悉的环境会唤醒‘侧写’,但我没得到多少有价值的东西。”诺诺说。
“我也是。我借着卡塞尔优秀毕业生的牌子拜访了校长、老师、班主任,遗憾的是,没人记得楚子航这个人。但他们异口同声对路明非表示出极度的欣赏。这很不寻常。”芬格尔摆了摆手。
“说到这个,昨天那些同学对我也热情过了头,或者说崇拜?肉麻死了。”路明非省去了跟三大美女眉来眼去的部分。
“不对劲,确实不对劲。”诺诺严肃了起来,“我印象里那些同学不可能崇拜你。”
“确实,以你的禽兽程度,要是中学时代有这么多人崇拜你,你能不对美少女下手?恐怕早就儿孙满堂了!这太不像你了。”
“伤自尊了。说实话,楚子航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学长,而不是我。”路明非苦着脸。
“所以拥有真实记忆的人只有你。我们必须要找到楚子航,查清一切。剩下的地方,还有一处。”诺诺看向路明非。
“楚子航的家。”路明非心领神会,“我们现在就出发。”
“你的伤?”诺诺皱起了眉毛。
“没事。其实我压根没怎么受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路明非咬牙爬了起来,才发现自己没穿内衣,胯下凉飕飕的部位在自由地摆动着,“师姐,那个,麻烦你出去一下,我穿个衣服。”
诺诺老脸一红,三两下跳了出去,“臭小子,也不挡一下!老娘要长鸡眼了!”
路明非赶紧用被子挡住自己柔弱的身躯,“师兄,要不你也一起出去?”
“咱两都老夫老妻了,啥没看过。”芬格尔不屑地哼了哼,但还是穿上外套,跟着诺诺走了出去。
两人在走廊上,各自靠着墙壁沉思。
“你好像有很多事瞒着我。”诺诺忽然说。
“哪能呢!我一个小小的F级吊车尾,普通地跟一张白纸似的。”芬格尔淡淡道。
“你故意装成一个无所事事的废物,装了很多年。如果你真的表里如一,很难想象你会为路明非一句胡话,就毅然决然地放弃古巴的美好生活出来受苦。”诺诺说。
“因为我们是兄弟啊,上下铺的那种,很铁的。古巴妹子和雪茄虽好,但没有兄弟重要。”
“算了,就当你说的是实话。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多问。”诺诺顿了顿说,“但你不觉得路明非很不对劲吗?他昨晚受的伤明显穿透了内脏,可这才过了十五个小时,他的伤竟然好了。这种恐怖的治愈能力连高级混血种都做不到。”
“没错。他在日本执行任务的时候,受的伤更加夸张,结果没几天就完好如初了。他身体恢复的速度堪比死侍,不,更像龙类。”芬格尔说。
“可他是普通人。”诺诺说。
“他是S级血统的混血种。”芬格尔说。
“你很懂诺玛,为什么不查一查他的血统测试结果?他根本就是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人了。”诺诺说。
“没有他的记录。”芬格尔伸了个懒腰,“你有很多疑问,我也一样。关键是,昂热选择了他。”
“怎么?昂热选择了他,他就一定是人类的救世主吗?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诺诺有些愤懑,“我在城市里穿梭的时候,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场面。他的神色沮丧得像一只被打了屁股的小狗,可怜兮兮的,连厕所都能走错。他就是那种没好命的衰仔啦,大家有空的时候,关心关心他,爱护爱护他,温暖温暖他,他就满足了,他会鞍前马后地为所有人掏心掏肺。他只是个衰仔啊!他可以给你端茶倒水,给你唱生日快乐歌,绞尽脑汁给你买生日礼物,但衰仔救不了世界啊,昂热那么厉害也杀不死龙王,他能做什么呢?!”
“你在害怕。”芬格尔铁灰色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诺诺,“你害怕他的改变。”
“是。”诺诺顿了顿说,“我害怕他真的变成大家希望的S级。因为他真的会为别人而死……”
“我穿好啦!”路明非的话打断了诺诺。
“好,我跟学妹商量了一下,你和她去调查楚子航,我去驻地执行部弄点装备。”芬格尔率先开口,“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很小声,是说给诺诺听的。
“你要开车吗?”路明非问。
“当然。没车怎么抢劫?”话音未落,芬格尔已经走远了。
路明非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抢劫?抢什么劫?啊啊啊,师姐,那我们咋办,挤公交?”
“我借了辆车。”
诺诺在停车场按了车钥匙,明亮的灯光亮了,浑厚的发动机声宛如苏醒的野兽,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轿车缓缓地打卡了车门。
“小帅哥还站着干嘛?上车。姐载你一程。”诺诺说。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那火红色的法拉利和那红发的女孩,莫名其妙地,脑海里又回荡起了那首歌来:
“心中想的就是他,
任凭梦里三千落花,
走遍天涯心随你起落,
看惯了长风,
吹动你英勇的头发,
啊,心中想的还是他,
哭也欢乐,
悲也潇洒,
只是我的心一直在问,
用什么把你永久留下……”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也坐过不少好车,可如果要他说世界上最好的车是什么,他会下意识地说是法拉利。AE86跑不过奔驰,红色法拉利却跑得赢时光。
时隔多年,你又来接我啦……每次我站在十字路口的时候。
他绕到副驾驶座那边的车门,开门上车,端端正正地坐好,给自己系上安全带。诺诺熟练地发动挂档踩油门,法拉利咆哮着化为红色的闪电,溅起高墙般的水幕,瞬间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是原来那辆么?”路明非问。
“不是,另一辆。”诺诺淡淡地回答。
“喔,师姐你跟芬格尔一起搞的吗?”
“屁咧,我找朋友借的,放心好了,他很靠得住,不会泄露我的消息。借来开两天,走的时候丢在停车场就行。”
这时候路明非才发现诺诺穿的很好看,化了妆,戴着四叶草耳坠,束着长马尾。不像是见朋友,更像是见多年未见的情敌,誓要在气势上分个高下。他不想问为什么她要打扮得这么好看,也不想问靠得住的朋友是谁。
“这车真好看,跟以前那辆简直一模一样。”他随口说。
“好看吧。我很喜欢红色的法拉利。”诺诺操纵这辆车高速劈弯,在高架路上拉出红色的长弧。
她开车速度很快却并不惊险,像风推着轻舟行于水上。周遭的景色一闪而过,呼啦呼啦,时间恍惚间在不停地倒退,回到诺诺拯救路明非的那个晚上。她还是红色的天使,他还是可怜的衰仔。
路明非缩在座椅上,看着路边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广告牌。
“师姐,你说,人生是不是就是做一个又一个的选择题?”路明非忽然说。
“嗯?”诺诺不明白他的意思。
“就像做题啦,比如做单选题的时候,ABCD里面选一个。又或者大学填志愿,恋爱挑对象,结婚选日子,诸如此类,无论正确与否,只要做出了选择,就会走向对应结果的人生。选了A就不能选B,选了C就不能选D。直到最后没得选了,就剩下死亡,不甘心地死掉。”
“是哦,我最讨厌做选择题了,总觉得哪个都可能是对的。”诺诺淡淡地说。
“那你会不会后悔选错了呢?”路明非问。
“偶尔会啦,心情很丧的时候。我会想要是当初选了另一个选项,就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了。但也只是想想啦,我会告诉自己我选的就是最好的,不然我为什么要选呢,我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傻瓜。”
“哈哈哈。”路明非笑了笑,小声嘟囔,“可我们总是站在做选择题的视角,实际上我们也会是某人的某个选项。不被选择的时候,我们会不会有着一样的心情呢……”
天色已晩,风声呼啸。
诺诺没有听见他的话。
车拐下高架路,沿着湖滨的小路跑了一段之后,前方出现了白色的建筑群,都是精致的两层小别墅,在这种二线城市,那么高档的小区并不多见。
“就是那里么?”诺诺问。
“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楚子航的家就住在那里。”路明非轻声说。
楚子航是个跟人群特别疏离的人,不会邀请同学去他家里玩,路明非其实也没进去过。某一年他继父忽发奇想,要在楚子航生日那天举办生日派对,邀请同学们来家里烤肉。楚子航没法拒绝,只得硬着头皮邀请同学。以他的孤僻程度,跟任何同学都不特别亲近,于是他想了个不那么聪明的办法——给学校的所有社团发了请柬,希望他们能派个代表出席他的生日派对。
那简直是个爆炸性的新闻,每个社团一张请柬,最后拿到请柬的女生几乎都在社团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陈雯雯作为文学社社长,当仁不让地拿下了请柬。去参见生日派对当然要送礼物,陈雯雯想了很久,决定做一本文学社自己的作品集送给楚子航,独一无二,也显得用心。这活儿自然落在路明非肩上了,结果打印店老板有事耽搁了,直到生日派对那天下午,那本全球唯一限量版文集才装订完毕。那天正好是六一儿童节,顶着大太阳,路明非跑去取了新鲜出炉的文集,先是公交然后转自行车,经历千难万险才送到楚子航家。当时楚家的院子里,各个社团的女孩把楚子航围了个水泄不通,表面上互相之间聊着火热的话题,私下里一个个都有意无意地希望楚子航搭自己的话。楚子航则是面无表情地烤着鸡翅,全无欢喜之意,好像他不是这个派对的主角而是专门请来烤鸡翅的烧烤摊师傅。
路明非蹦跳着,在院子外面喊陈雯雯的名字。门开了一道细缝,陈雯雯露出半边脸和一缕长发,接过那本书说辛苦了你快回去吧。结果路明非怅然地闻了闻空气里烤鸡翅的香味,连蹭吃的机会都没有。当时他觉得楚子航真像唐伯虎,一边唱着“烤鸡翅膀,我最爱吃”,一边对美若天仙的老婆们视若无睹,而他最多算半个祝枝山,响当当的路人甲。
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来过楚子航家。
诺诺把车丢在小区门口,两个人摸着黑进了小区。这种高档小区总是人迹稀疏的,他们在花园松软的烂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去向小区的楼王,临湖的那栋大别墅。
“深更半夜里你想怎么做?敲门说‘喂喂叔叔阿姨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一个儿子叫楚子航?’”诺诺问。
“似乎有点尴尬。”路明非说。
走近了一看,现实的状况出乎他们的意料,楚家的别墅竟然是灯火通明的,在这片黑色的风雨里,亮得像是个巨大的灯笼。大门开着,好几个阿姨婶子里里外外地忙活,擦玻璃的擦玻璃,擦地面的擦地面。
深更半夜大扫除?路明非远远地看着,有点迟疑,直到看似领头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吆喝某个婶子不要把脏水往花园里倒。
路明非犹豫着走上前去,试探性地问:“佟姨?”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您哪位?”
楚子航很少跟人谈及自己的家里事,但路明非有意无意听过他打电话,看过他写留言,所以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比如他家的家政大权其实是握在一个姓佟的苏北保姆手里。因为楚爸工作太忙,而楚妈是根本没有管理家政的能力的,只知道美容、麻将、旅游以及跟闺蜜团扫街购物。
在他的想象中,楚妈就是那种结了婚依旧是不谙世事的千金大小姐。
“我是……”路明非犹豫了一下,换了说法,“我那什么马上要搬来这个小区住,晚上没事干,来看看房子,看您这边灯亮着,想跟您打个招呼。”
“哎哟哦,我就是个保姆,你还来跟我打招呼啦。不过,您怎么知道我姓佟?”佟姨疑惑地打量着路明非。
“我看房子的时候,中介提起过您,这片别墅里就数这栋最豪华,能将这么好的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很不容易的,大家都说您精明能干,能主持大局呢。”路明非说,“说起来,怎么夜里大扫除啊?”
“哎呀,”佟姨小小地犹豫了一下,“我们家太太今天生病住院去了,先生又要去外地盯一个项目,家里有阵子没人住,我就想着把房子打扫干净了,把家具拿布罩起来免得落灰。”
“哦哦,家里没有孩子么?”
“还没有,太太喜欢玩,先生工作又忙,一直给耽误了。”佟姨叹口气,“这家里啊,就缺个孩子了。”
路明非点点头:“太太什么时候出院啊?改天我带点礼物过来串串门,大家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事多照应。”
这一连串的谎话说得真是体面,真不像是他说出来的。
“哎哟,这可说不准了,十天半月肯定是不会回来了……”佟姨说。
“是吗?唉,那您先忙。”路明非轻轻鞠躬,转身离去。
“您太客气了!”
他回到车旁的时候,诺诺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她并没有跟路明非一起去见佟姨,而是围绕着别墅观察。
路明非坐进车里:“佟姨也不记得楚子航,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
“地面上的车胎痕迹很新,我用‘侧写’审视了之前发生的画面,有个女人被救护车拉走了,车厢外面写着‘圣心仁爱医院’,你知道在哪里吗?”诺诺说。
“怎么感觉这么耳熟……”路明非沉思了一会儿,惊叫起来,“我想起来了!在我们经过的快速路出口那边,有这家医院的广告牌!牌子上有详细地址!”
“既然这样的话,你赶快坐好,出发!”
“可是这么晚了……”
“早点把事干了,省的夜长梦多。反正你也睡不着,不是吗?”诺诺斜了他一眼,眼神干脆利落,像是一束星光照在他心底那泓清浅的水里,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