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令第一条:道之大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
元贞1036年,七月,凶。
平日里炙烤大地的烈日换了一副脾气,被山上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股霸道无比掠过越州城上空,又悄然隐去。如君王巡视千里河山。
越州城内,少年郎李济结束一天学徒工作。大师傅今天高兴,特许他回家一晚。
父亲因伤病故后,不得不出来寻事。在府前街胡伯介绍下到光武街天工坊当学徒,学徒工包吃包住,算是为家里省下一笔开支。
刚出街角,就被蹿出的人撞个踉跄。还未起身就看到乌央乌央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
出大事!
少年不急反应,一愣神,被人流裹挟着前进。这时若是反抗,很容易被后面踩倒。
随着人群闯过一条街,在道路分岔口,终是停住了。刚一松气,一只铁脊箭射在身旁的木柱上,没入箭杆半数。
这是高手!李济家三代均为城卫军弓箭手,这等力道在整个箭啸营也不多见。
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而近,黑色的玄甲军手持长刀,封锁此条街。
前排弓箭手单腿跪地,左手握犀角弓,右手拉起牛筋弓弦,对准屋顶上的神秘人。
李济以为是城卫军进城抓捕要犯,那还能躲过去。但若是玄甲军,那对平民来说就是天灾。
玄家军由飞仙殿亲自选拔,培养。身穿特制巨大玄甲,个个霸道十足。
他们不遵法度,是神罚执行者,只听命神官。
在讨伐异神暴徒的路上,不论祸乱数州的异教徒,或是掀起均平之乱的大诚先师都成为他们的功绩册。
大元百姓对他们无不恐惧万分,不知那天就被当异教徒押赴刑场。
轻则刀砍火烧,重则株连三族。其他远亲俱要受连累。
李济知道他们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可眼下家家闭户,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待宰的羔羊,临死前也会迸发惊人的能量,写下最后一笔篇章。
少年李济就是如此,生死关头反而放下所有。他想见识下父亲口中所说的飞仙力量。
“杀死截天教徒升三级,赏20赤金铢。”领头队长抽出长刀。
崩!崩!崩!
三百斤的犀角弓在他们手里如同孩童的弹弓一样,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径向黑衣射去。
弓弦不绝,多轮箭雨覆盖。气血消耗下依旧呼吸平稳,气定神闲。只有力如蛮牛,气血悠长的地煞境才能做到。
神秘人屹立屋顶最高处,衣袂无风自动,在空中猎猎做响。
李济知道那是煞气,他父亲给他讲过军中的地煞境军官。
吸纳煞气存养自身,对敌可隔空伤人,是大军的先锋。若遇主将赏识甚至直接编做亲随,前途不可限量。
“土鸡瓦狗!杀你们浪费时间,我用三分力量保准让你们死得干净。快叫齐真出来,老子要拔了他的皮。”
截天教徒眼神环绕一周,闪过轻蔑之色,虎啸震碎箭雨。
紧接着身形一闪,刀煞破空而来,横扫千军。
煞气苍茫,凡人身处其中,不到一时半刻就成肉泥。李济离着尚有距离,幸免于难。
刀光烈烈,撕裂空气,鲜血和碎肢在弓箭手升腾而起。
弓箭手连人带甲被一刀斩断,领头军举刀横挡。
锵!
截天之力摧枯拉朽切开煞气,头颅滚落下来。
下刻,如虎入羊群,百余玄甲军被屠戮殆尽。
“好胆,敢当着我面如此猖狂。淫祀,不教而诛!”威严的声音似雷神震吼,吓得李济心脏一紧。
道道雷电从九天落下,封天锁地,截天教徒被雷霆击碎生机,气息随之萎靡不振。
截天教徒凭空取出一颗血珠吞下,伤势尽数恢复,果真邪性手段。他不敢多留,朝着城北而去。
瓢泼大雨顷刻而至。街上有人疾呼:“死人了!”
人群听见弓响,闻得血腥,吓得心胆俱裂。
目睹这一刻的李济心跳砰砰直跳,全身肌肉紧绷。在掌握力量的强者面前,凡人如同蝼蚁。
一路七拐八绕,在看到家的那一刻,深吸几口,吐出一口浊气。
李家天井里院子有了一层薄薄积水,一道佝偻的身影撑起雨伞跑在门口张望。
她等了一刻钟,大雨中一个模糊身影跑来。李济小小的身躯在暴雨下瞬间就浑身浇透。
他伸出不算粗壮的胳膊晃了又晃,清了清嗓子,尝试用平常语气对着家门口喊道:“祖母,我回来了。”
她把伞移到少年头上,眼中满是爱意。
“今天怎么这么晚了,陈大师傅又留你。赶紧去屋里换好衣服,别凉了。”
家中并无多余衣服,只得穿上父亲的袍子。陈大师傅和他父亲都是城卫军退下的军伍,只不过师傅有门打造兵器手段,不用上一线拼杀。
“大师傅说我这段时间进步很快,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帮着做。路上遇到玄甲军拿人,这才晚了。李济大声说道。
李济祖母有些耳背,听不到城内喧闹动静。可她也知玄甲军一旦出动,都是会死很多人。
关切问道:“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你只是一个孩子,怎么会你牵扯进来?”
又长叹一声:“我糊涂,你平安就好。这次也不知谁家遭难?”
雨还在下,两人吃着黑色的馍,聊着坊内趣闻,享受片刻的温馨。
自从李济母亲在城外失踪后,家里一直被忧愁所淹没,许久没有听到笑声。
“哐”的一声打破片刻宁静,一个人撞在大门上,推开门板。李济快步跑向门口,抄起木棒一步步接近来人。
借着微光看清男人面容,脸上一惊,“杨二叔,是你?”
“是……我……”
两人听出熟悉声音,一前一后,赶忙抬起放在厢房木床上。
“杨二叔,怎么了?谁动的手?”
男人胸口起伏,额头上涌起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声低吼,汗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痛晕过去。
李济扯开衣服,伤口赫然显露。两人面色凝重,身子退后两步。
大口呼吸,少许才缓过神,紧张地盯着眼前杨二叔。
李家祖母轻拍李济颤抖肩膀,腹部一个菱形贯通伤口赫然在目,正是玄甲军的长枪所致。
他父亲曾多次押送玄甲军缉拿的犯人,十分熟悉制式长枪造成的伤口。
大元律法森严,对待重犯更是如此。窝藏玄甲军要犯视同主犯。
李济神情复杂多变,内心纠结……
低声道:“祖母,去年城南吴大一家七口被吊死在城墙。尸体被鸟吃了也没人敢放下来。”
祖母并不接话,一微一颤走到李济跟前,挺直了肩膀,目光对视。
李济发虚,祖母从未如此严肃。突然她扬起手掌,向李济面上掴去。
李济大脑一片空白。
“李济,往日忠厚孝顺,今天怎么犯糊涂!”
“你杨二叔几次把你父亲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又时常周济我们。就这份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
李济闪过一丝愧疚,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道:“祖母息怒,非是孙子行不仁不义之举,只是父亲临终前,嘱咐我要扛起责任。”
“我横死就罢了,只是可怜祖母。”
“说什么傻话,李家三代单传,你若死了,我岂能独活。你真以为那块牌子能保住我?”
大元律法三代从军战死沙场,非谋逆大罪可免一死。但对玄甲军如同废纸。
“我们李家为大元出生入死,你曾祖父、祖父、还有你父亲战死沙场,可他们了?”
“克扣抚恤,中饱私囊,不然你也不用去天工坊做学徒,可以去学堂读书做学问。我们不欠他的!”
祖母越说越激动,想起伤心往事,再也控制不住掩面而泣。
君王无德,天降灾祸。大元建国千年,早已不复当初那般强大,各地盗匪像韭菜一样疯涨,李济父亲死于元贞1029年的均平之乱。
“孙子谨记祖母教诲,我来时看到他们朝城北而去,想必很快就会寻来,先把二叔藏起到柴房。”
李济率先平复情绪,拍着祖母后背说道。
家中只有他一个男人,他现在就是一片天。
家中还有几贴伤灵膏,不知有没有失效,眼下顾不得许多。
取出伤灵膏,黑色膏药入手冰凉,抹在二叔伤口上。
疼痛稍缓,杨二叔睁开双眼,但动弹不得。两人只能费力抬起弯腰走进柴房,找来干草铺下,关上柴门。
柴门是厨房里开出的小间,放上树枝木叶,可暂时挡住视线。
做完这一切李济用小刀在左手一划,将剩下的一点伤灵膏抹上,扯下破布简单包扎。
虽说大雨冲走了大片血迹和味道,难保玄甲军没有追寻血迹手段,李济不得不先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