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光棍的命,月老指定给牵线,三等人也没问题。
在小平29岁这年,与一个附近农村姑娘结婚了。
都老大不小了,好像等不及了。
这人啊,常有一个说法,好运气来了,气势如虹,江河涛涛,挡也挡不住。
小平没有算卦挑日子,当年是“五一”劳动节举行的婚礼。请记住,是劳动节。
1995年正月二十一,小平家有了一对儿双胞胎,都是男孩子。
这可真是天大的恩赐。
当然,地面这点儿工资仅仅够给孩子买奶粉,当时喝10元一袋的大庆奶粉。现在想想,也是苦了孩子。
生活到什么时候最煎熬?钱不够的时候。
小平又想起一个宿舍老工人的话,血汗钱不能随便拼桌。这就是小平这种三等人的智慧,非得冬天掉河里,才知道水是凉的。
世界上没有买后悔药的。花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不可能再收回来。真是,花出去的钱,就是没了、丢了、被风吹跑了。
小平也知道自己的责任在哪里,就是要管好一家人的吃饱穿暖,拿什么吃饱穿暖?钱。
怎么多挣钱呢?不用问谁,有智吃智,无智吃力。有坐办公室的,有轮大锤的。有数九寒天干活出大汗的,也有夏天吹着空调就挣钱的。
小平听说到生产一线能多挣钱。于是,就出现了“序言”里的场景,小平直接进了新矿矿长办公室,然后,就下井了。
在孩子2岁半的时候下井,那日子很好记,因为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小平是1997年6月1日下的井。
确实,再不下井,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没钱支撑的日子不叫日子,叫天怒人怨。
父母亲、岳父岳母也是送米送面送零花钱,知道小平家里开销大。但解决不了长远的问题。
男人成为顶梁柱,日子才好过。岳母说,汉们(男人)撸撸拳(干活),胜过娘们儿受(干)一年。就是说,男人就得养家糊口、顶天立地。
小平说,女人能顶半边天。
岳母说,那是说着玩儿,但凡女人顶起半边天,男人不是有病就是戴绿帽子。
小平想起孔子的一句话,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看起来就是媳妇儿和孩子难养也。老孔早早在几千年前就悟出了这个道理。
下井的第一次,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这辈子也忘不了。
当时也没有人安排和小平一起,没有什么现在的“师徒合同”,有师傅领着你。也可能值班人员以为是老工人,不用领着。
这三等人没人带着,出尽了洋相。
新矿是斜井运输方式。下人的时候运输人员,不是下人点就运输原煤。小平上是上去了,就是到下的时候下不来,把着皮带边的扶手被皮带摩擦,好容易才下来。因为小平下不来,影响至少3个人下皮带,都骂骂咧咧的。
下到大巷,不知道去哪里。在巷道里瞎转悠。
后来打听,有人告诉小平单位所在的生产地区。
小平便一个人往里摸。小平发现巷道是工字钢支护,好像顶板压力很大,大部分工字钢都歪扭变形,处处张牙舞爪,像一个狰狞的魔鬼的脸,忽然听到啪啪的响声,发现两根工字钢被从煤邦挤出来,如果碰到人,只有受伤,十分恐怖。小平知道,因为老工人都说,干采煤是四块石头夹一块肉,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深有体会。越往里走,感到风也越来越大,断面在不断收窄,得猫着腰走路。可算看到有灯了,竟然是在巷道尽头的一个小洞里。在横七竖八的工字钢支护里,只留下一个小洞,一个人得趴着进去。事到临头,小平把挣钱放在第一位,于是,什么都无所谓。小平爬进洞里,风流很强,真是飞沙走石。这是因为小平把洞口堵住了,打得眼睛睁不开,脸生疼。过了这个洞,到了里边,这就是所谓的工作面。里边空间不小,大约2米高,3米宽,一根根铁柱子像铁树林一样,他们支撑着头上的大地。风因为有了空间,也变得小了很多。小平还没有定下神儿,王班长就一眼看见了小平,叫小平去运料巷背铁梁。小平说,什么是铁梁?他指指头顶,就这种东西,他戴着防尘口罩,说一句话掀开一下。小平说,背到哪?进了洞口就行,谁用谁再往号上(岗位)背。
于是,小平又从洞里爬出来,找铁梁。可能是刚才紧张,小平没有看见运料巷铁道道头的旁边放着很多铁梁。距离工作面洞口以里大约50多米,没有多远。
小平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的井下工作。
小平像一个运送弹药的战士,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趴下。一会儿把铁梁扛在肩膀上,一会儿用手拖着。
再大的风流对小平已然无所谓,因为,小平要赚钱,养家糊口,别无选择。因为风大,小平没有出汗,感觉正好。
大约半班的光景,运料巷里有灯在晃。那个人走到小平跟前,递给小平一个大馒头,问小平喝水吗?小平开始吃班中餐。真有些饿了渴了。小平打开塑料袋里的大馒头,立刻飞过来一层煤粒附在上面,“就当撒上芝麻盐了”,送干粮的人笑笑,小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大口大口吃起来,满嘴煤粒,嘎吱嘎吱响。他用一个小号的搪瓷茶缸,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为小平倒了一茶缸水,小平接过来,水不是很烫,一饮而尽。“新来的吧。”小平简单地说了自己的情况,他很同情,说,本来喝水是一人一茶缸,你破例随便喝。小平又喝了两茶缸。他问小平还吃馒头吗?小平说,馒头太大,一个够了。谢谢了,伙计。后来小平知道,人家是区长的兄弟,每天领干粮虚报几份,家里就不用蒸干粮了。有时余的多了,喂狗喂鸡。后来有了火腿肠,干脆到小卖部兑出零花钱来。开水不烫嘴的原因是,他把水壶放在排水沟里降温。
送干粮的人戴上水鬼用的眼睛,又戴上口罩,又用毛巾束好脖子,才提上水壶,背上干粮袋,往工作面钻。他很会爱惜自己。
听见里边喊,干粮来了,于是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狼吞虎咽起来。
小平又开始做战士,一会站着,一会趴下。一会儿把铁梁扛在肩膀上,一会儿用手拖着。
小平没有眼睛,没有口罩,直面一切。小平下井从来不注意劳动保护这回事儿。有一个工友一到工作面的切口就打扮的像要去日本的731部队视察,被大家叫做“怕死鬼”。其实,他的做法很对,只是太讲究。
小平总是认为,人吃点苦是没有什么的,一个普通百姓,不吃苦那来的血汗钱。
小平一直不停地干。
收工了。班长拍着小平的肩膀说,是个干家子。
后来听说,叫别人背梁,一个班三十多根,小平把这个数翻了一番。这种铁梁也叫米梁,一米长,厚就是两块砖的厚度,每一个重量在30公斤,小平把1800多公斤相当于2吨的东西,运输到地点。
小平跟伙计水牛说起这事,水牛说,你就是心眼太实诚,要不愿意混你做朋友。井下的活要做能把人累死,你这样干,以后叫别人骂你,会说,这个挨千刀的“蒙古牛”(特指傻蛋)。四个现代化为什么要奋斗多少年?就是因为骂你的人十个就有9个,一个没骂的是不知道。谁都没有办法,只好把时间大幅度延长。一句话,紧车工,慢钳工,吊儿郎当采煤工。
后来下井,小平运输铁梁的数量在逐步减少,减少到合理的数字。小平第一次下井,洗澡时可费了事,眼睛里、耳朵里、头发里全是煤尘煤粒,身上打了三遍肥皂,脸上搓脱了皮,还是没有洗干净。眼睛让风和煤尘都弄红了,还是熊猫眼。升坑回到家,浑身散了架,三大海碗米汤,三个大馒头,半个白萝卜咸菜。之后,饭量也在减。出力跟不出力,身体的几个重要部位,如腰部、肩部、肘部、腿部、胃部等其显现的特征不一样。班长说,是不是肩膀疼了,明天换换活儿,推邦占号。下井不在采煤工作面干几天,那就好比到了BJ不到长城一样,遗憾啊。
那时候,小平每天挣不到30元,也是够可以的了,小平记得头一月开工资是660元,是地面岗位的三倍,很知足。所谓小富即安,就什么也不想了。香港回归的那天小平还破例买了半斤当地有名的熏猪头肉,就着二两酒,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