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打小就没有见过家里有过酒。没有见过父亲喝过酒,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反正普普通通瞎过日子,不用请客送礼。就是别人家红白喜事摆满月宴老人生日宴,父亲也是喝两杯,没有醉过,也没有往棉袄里揣过人家的半瓶酒。
怎么认识酒的?
小平一个宿舍有三个人,一个老头是涉县人,从不喝酒。另两个人却都是酒鬼。起初他们搞点猪头肉、花生米、罐头之类,喝邯郸老白干、景芝白干、东北三宝酒,也不招呼小平。小平自顾自看书,也不往前凑,要不就去外边的狂野溜达。
酒味没少闻,充满新鲜感。小平并不讨厌这个酒味。可能是空气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小平觉得太单调吧。
那时候,管理比较松懈。上班期间是可以喝酒的。一个从外矿调进来的说着一口流利的天津话的工友,也是一个酒鬼。由于他一喝酒醉,没人跟他喝酒。一个人喝酒他又觉得没意思。有一次,中午吃饭,冬天,吃不惯食堂的几位老工人开始在火炉上做饭。一个工房生着个2米见方的大铁火炉,烧的是煤块。在煤块之间有火眼的地方,小锅、饭盆、还有炒瓢,炒菜的炒菜,煮面条的煮面条。
小平喜欢吃食堂,因为能换着样儿吃。今天吃面条,明天吃水煎包,后天吃大米饭。老工人这样干,不是吃不惯食堂,是为了省钱。小平亲眼见过他们单位一个老工人,总是从家里带饭,一天三顿咸菜,开水就馒头就能算是一顿饭。可有一次去人家村里赶集,那一个世纪都不会落后的高大门楼,那漂漂亮亮的院子和宽宽敞敞的12间房,你要说牙缝里省不出钱来,纯属没有见过世面。
小平服劲儿。
但小平的嘴是个馋嘴。也真是奇怪,想吃吃不上,就会咬腮,就是不知什么原因,自己的牙咬伤腮帮子里的嫩肉,稍微的疼。
小平既不想学牙缝省的老工人,也不想学一个宿舍的酒鬼,自由就好。
天津老工人让小平从食堂小卖部捎一袋花生米,说一会儿喝酒吃。
回来后,天津老工人给小平也倒了一杯酒,大约有二两酒。小平没有推辞,心里边跃跃欲试,活了21年了,第一次有一杯酒摆在面前,而且是让他喝的。
水到渠成。小平一激动,一口闷。没有几分钟,天旋地转,小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跑回宿舍躺在床上,一觉睡到大半夜,居然还尿床了。
小平这个羞。
天大的笑话。
二两酒,耽误半天的工作,脱岗,啥也没干,还尿床。
二两酒的威力好大!
幸亏那时候管理松懈,制度上有脱岗是要重罚的,班中饮酒是要重罚的,如果造成事故是要开除的。幸亏制度只是写在墙上的宣传栏里,没有执行。
一个宿舍的酒鬼们开始有意培养小平,小平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不是买瓶酒,就是买袋花生米。
一个宿舍的老工人给小平说,小平,你光成天给人家拼桌哩,你知道人家什么情况?
小平不知道老工人想说什么。
小平啊,人家都早早成了家,娶了媳妇,还是双职工,条件杠杆的。你还没有娶媳妇,条件也不好,可不能老是拼桌,钱都是血汗钱啊。
钱是血汗钱,小平不明白。应该是万恶的旧社会吧,现在上班挣钱挺轻松的,怎么叫血汗钱呢?
小平不知道,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你挣的每一分钱其实都是血汗钱。因为你不是放高利贷挣的钱,也不是坑蒙拐骗左手倒右手,更不是别人求你办事白送的。
老工人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生在红旗下的小平没有这样的经历。
师傅说他是三等人,不会通过别人说什么,或者看书,然后积累什么经验教训。
小平总认为不至于一分钱也没有。
小平小时候是六、七十年代,缺吃少穿。但总还有红薯、野菜、米糠,吃下去肚皮饱了,但特别难受,记得村里的医生用灌肥皂水的办法打蛔虫,一团一团的。想起来小时候得病,心里就怕。能活过来,已经是奇迹了,但没有饿过肚子,因为父亲是煤矿工人,一个月几块钱就够全家花的。在村里算是有钱户,尽管那时候父亲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休假就是半年,被领导当做旷勤大王批评,在职工大会上做检查。这能是有钱户吗?比家里没有工人的要强得多。
小平听了一个宿舍老工人的教育,也并没有往心里去。三等人,师傅说了,碰到南墙不长本事。
小平喝酒的时候多了,酒量也千锤百炼到半斤。
工作太轻松,小平不喝酒,干什么呢?
一位老工人是不住宿舍跑趟的,戴着眼镜,他女儿是工会工作的。老工人是个通讯员,借女儿的“势”,经常在报纸上刊登个“豆腐块”。老工人给小平说,你也写写吧。
那时候生产经营形势一片大好,新矿宣传部每个月从各单位抽调二、三个人去机关楼里的宣传部办公室培训学习,这里有个好处,就是能到报社跟编辑记者见面。
小平被单位支书看中,听说是个秀才,必须要培养。
小平那时候觉得编辑、记者都是神圣的职业,能跟他们见面,太幸运了。
那时候写稿就两样,一个“爬格子”,就是在稿纸上写稿件。另一个就是“抄”,也叫模仿。不就是好人好事的时间起因过程结果吗?小平的几篇小文(豆腐块)一刊登,就觉得自己找不到北了。
记得他写过单位一个老电工的事情,名字是“他的秘密联络图”,意思是这位老电工工具兜里老装着电工图纸,哪里的电气设备出了问题,他总是摊开图纸看,然后下手维修,技术挺好的。他后来还成了“工干岗”,就是工人身份,但被聘为单位科长。
可这位老电工脾气很直,得罪人,谁干活偷懒总是嘴上不饶人。
小平的稿件一见报,好几个人都说小平是瞎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