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晨雾还未未散去,小月就掀开车帘跳了出来,信步走到十六面前,踹了踹还在打鼾的十六:“死尸该上妆了!”
十六揉着眼睛坐起,脖颈处还粘着昨夜听书时淌下的口水。神情恍惚地看着小月,她今天换了一身大红的短打,紧束的腰带让她那本就夸张的胸脯更加凸显出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衣而出。
正在十六盯着那夸张的部位发呆的时候,小月似乎发现了他的眼神,嫌弃地扔来一盒白垩粉砸在他头上:“把你涂得比鬼还白才行,刘员外最爱看《包公案》的鬼戏。”
随后小月便头也不回地往回走,柔畅的声音随之飘来,“帮忙收拾好东西,然后上车找我。”
十六虽觉不爽,但也无可奈何,只能起身帮着吕叔杨婶一起把日用的物品收拾打包。
拾掇完毕后,杨婶陪着吕叔在车厢外驾车前往刘员外家,十六乖乖地钻进车厢,听候小月“发落”。
小月见十六进来,抬脚点了点旁边的地板:“躺平!”
十六早已习惯小月这幅样子,倒也不再觉得不爽,随便拍了拍车厢地板上的土,乖乖躺下。
小月跪坐在他腰间,膝头压住他乱动的腿,发间木槿香混着晨露气息扑面而来,冰凉的白垩粉扑在脸上激得十六一颤。“再动就把你画成吊死鬼!”,她蘸着铅粉的笔尖悬在他眼皮上方,睫毛在曦光中镀着金边。
十六喉结滚了滚:“轻、轻点......”话音未落,小月突然揪住他耳垂往后扯,迫使他仰起脖颈。沾着朱砂的狼毫扫过喉结,血色在苍白的底色上蜿蜒如蛇。“这叫刀口伤”,她吐息扫过他锁骨,“刘员外最好凑近了看。”
胭脂盒掀开的瞬间,十六猛地打了个喷嚏。桃色粉末扑了小月满襟,在她鹅黄襦裙上晕开朝霞般的红云。
“杨!十!六!”她咬牙切齿地揪住他衣领,发间银铃乱颤,“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变真尸体?“
车外忽然传来吕蒙的咳嗽声。小月触电般松开手,十六的后脑勺“咚”地磕在地板上。她慌乱抓起铜镜怼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镜中少年面色青白如溺毙之人,眉骨处还点着暗红斑驳。最妙是脖颈那道“刀伤”,朱砂顺着喉结起伏的弧度流淌,仿佛真有利刃割破血脉。十六刚要开口,小月突然将拇指按在他唇上:“别动!”,她指尖沾着靛青,沿着他唇线细细勾勒,“死人可不会喘热气。”
最后一笔落在唇角时,马车忽然颠簸。小月整个人扑进十六怀里,发簪勾住他束发的麻绳。十六看着近在咫尺的胭脂唇,突然想起昨夜评书里那句“温香软玉撞满怀”。车帘外透进的天光将她耳尖照得通红,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木槿骨朵。
“看什么看!”小月猛地推开他,铜镜“哐当”砸在车板上。她胡乱抓起妆刷往他脸上拍粉,雪色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袂间。“待会演砸了......”她恶狠狠地说着,指尖却轻轻拂去他眼尾多余的铅粉,“我就用真飞刀给你补妆。”
十六挣扎被这一波拍粉攻击弄得几乎无法呼吸,挣扎着向后挪了挪,避开小月拍粉的手的同时抓住她的手腕说道:“别拍了别拍了,我已经够像死人的了!死人有什么难演的,小月你化妆的功夫这么好,现在只要我不说话,谁都看不出来我还活着。”
小月突然被这么一抓,怔了一下,随后轻啐一口,“油嘴滑舌的!一会给我用心演,好好观察!”
“观察什么?”十六不解地问道。
“当然是刘员外家的结构,守卫情况。我和我父母都需要专心演戏,只有你在那躺着,有时间可以替我们观察。”小月直直地望着他说道。
“观,观察这个做什么?”十六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叫你观察你就观察,是你自己答应要加入我们的,现在想反悔了?”,小月又抽出了袖中的匕首,一边把玩着一边说道。
“啊?不是帮你们演死尸吗?”十六基本已经确定这家人是什么打算了,但是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于是决定先装蒜拖延时间。
小月把玩匕首的手猛地向前一递,还不等十六反应,匕首已经直直地抵在他的胸口,“不要多问,好好观察,听见没有?”,小月冷冷地看着十六。
“我会好好演死尸,但是你如果不告诉我你们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需要替你们观察什么”,十六一脸严肃,丝毫不顾胸口前的匕首,冷静地说道。
小月似乎有些惊讶,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十六,略微思索了一阵,开口说道:“告诉你也行。这么说吧,刘员外是替元兵剥削百姓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从百姓那里剥削的利润拿回来,还给百姓。你要帮忙吗?不想帮忙就滚下车去!”
果然,十六心里早就有了判断,听到小月这么说便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我与元军不共戴天,我会帮忙的。”
小月宛然一笑,收回飞刀,拍了拍十六的胸脯说道:“可以啊你,临危不惧。本姑娘认可你了!”
十六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吕叔的声音传来,“前面就要到了,你们注意一下,不要暴露了。”
十六与小月互相看了一眼,不再多说,默默坐着。
“把腰牌挂好了!”吕蒙将一块乌木腰牌抛进车厢。
十六低头端详,牌面刻着“吕家班杂耍”五个小字,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他刚要开口询问,小月突然拽住他手腕:“死人可不会喘粗气。”她指尖蘸着白垩粉,往他脖颈补了几道青紫的淤痕,“待会躺在戏台上,连眼珠子都不许转。”
马车缓缓驶入侧门时,十六透过车帘缝隙窥见刘府的景象。九曲回廊下悬着琉璃宫灯,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淌着人工瀑布,几个梳双丫髻的小丫鬟捧着果盘碎步疾走,石榴红的裙裾扫过鹅卵石小径。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手机——昨夜特意用戏服边角料缝了个暗袋。
“发什么呆!”小月一脚踹在他小腿肚上,“还不快把棺材板抬下来!”她口中的“棺材板“实则是刷了黑漆的薄木箱,十六刚扛起一角,就听箱底传来“吱呀“怪响。吕蒙急忙使眼色:“轻着点!小心'诈尸'了!”
后花园的戏台搭在荷花池畔,十六躺在沁凉的青石板上时,能闻到池中锦鲤搅动的腥气。
小月正在台侧整理飞刀,刀刃在晨光中翻出雪亮的花。她突然转头瞪向十六:“记住我在车上说的话!”说着却将腰间丝绦紧了紧,束得胸脯愈发傲人。
十六慌忙闭眼,耳根烧得比台前挂的绛纱灯笼还红。
台下的楠木太师椅陆续被仆役抬来,刘员外摇着洒金折扇踱步而至时,十六从眼缝里瞧见一双蜀锦绣云履踏过青砖。
那鞋尖缀着鸽卵大的东珠,随着步伐在晨光里滚着七彩晕环。“听闻吕家班新排了《包公夜审》?”刘员外呷着茶,喉间发出浑浊的笑声,“可别又是拿纸扎鬼糊弄老夫。”
小月闻言指尖一颤,飞刀在掌心转出个银亮的弧。她抬脚轻踢十六腰侧,压低嗓音:“待会铡刀落下时,记得喷血囊。”十六含糊应着,袖中手指却悄悄摸到手机边缘——昨夜听得入迷,竟忘了关评书播放记录,此刻屏幕还停留在《三侠五义》的章回目录上。
锣鼓骤然炸响时,十六感觉后背的石板在微微震颤。吕蒙的铜锣敲出摄魂的节奏,小月甩出水袖的破空声犹如裂帛。当“虎头铡”被四个赤膊汉子抬上台时,十六忽然想起昨夜评书里那句“狗头铡下无冤魂”,喉间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这细微的颤动竟被刘员外瞧在眼里,老迈的眼珠倏地眯成缝:“这死尸......倒像是会喘气的?”
“当啷”一声异响,十六悄悄睁开条眼缝。只见小月手中飞刀偏离轨迹,竟擦着刘员外的茶盏飞过,滚烫的茶水泼了他满身。十六转头看向小月,对方正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想必是刚刚自己的失误被刘员外看到,扰乱了小月的表演。
“什么狗屁把式!”还不等小月一家反应,刘员外拍案而起,腰间玉带上的翡翠貔貅跟着颤动,“来人,把这戏班子......”
十六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摸到藏在戏服里的手机,指尖飞速划动。昨日听书时看到的《三侠五义》正好派上用场,他点开评书合集,将进度条拖到展昭夜审郭槐的段落。
“且慢——”一声尖利的男声突然从戏台中央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