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鏖战下来,陈羊棠好似被卷入惊涛骇浪的孤舟,精疲力竭。心脏仿若敲起急促战鼓,在胸腔中疯狂跃动,每一下搏动都震得他胸腔生疼,可周身寒意却如影随形,从骨髓深处丝丝渗出,冻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膝盖砸在满是泥泞与血污的地上,溅起大片浑浊水花。双手青筋暴起,如虬结的树根,死死攥紧铁骨朵,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戳进地面,妄图凭借这根粗重铁棍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稍作歇息,他攒足力气,猛地一咬牙,双腿发力,颤抖着直起身子,拖着仿若灌了铅的双腿,朝着战场外围踉跄逃去。
每迈出一步,都好似在攀爬陡峭山峰,脚下土地犹如黏稠泥沼,将他的双脚死死黏住。短短半个时辰,却仿佛熬过了一个漫长黑夜。终于,体力彻底耗尽,他一头栽进一条满是污水的阴沟里,脑袋重重磕在沟沿,眼前一黑,再度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陈羊棠悠悠转醒,黄昏的余晖正斜斜地洒进阴沟。污水上倒映着破碎的霞光,恰似一幅被撕碎的血色画卷。他艰难地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喃喃自语:“看来,除了那三个被我解决掉的贼兵,没有其他敌人追来,老天爷这次算是开眼了。”
这场雨虽未持续太久,可阴沟里早已积满污水,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物,直钻到他的骨子里。他的四肢仿若被冻僵,每一处关节都好似锈死的齿轮,艰难转动。
陈羊棠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沟壁,指甲都因用力泛白。他一点点挪动身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出了阴沟。干哑着嗓子,他苦笑着,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苦涩。试着活动双臂,关节处发出一连串“咔咔”声响,好似破旧老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许久,他才缓过劲,反手将铁骨朵扔到一旁,那“哐当”一声闷响,在死寂的战场边缘格外刺耳。接着,他费力地卸下残破玄铠,铠甲落地,溅起一圈泥雾。撕下衣襟,简单包扎好仍在淌血的伤口,又将铁骨朵别回腰后。
做完这一切,他手脚并用,攀爬至不远处一棵高大粗壮的老树上。站在树枝上,他挺直腰杆,极目远眺。
时近五月,本应是清爽宜人的时节,可战场弥漫的血腥气,让这空气都变得刺鼻难耐。在昏黄夕阳映照下,远处杂草肆意疯长,灌木层层叠叠,连绵不绝,一片苍莽,看不到尽头。北面,一座驿站的轮廓在朦胧雾气中若隐若现,驿站旁,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溪水在余晖下闪烁着粼粼波光。微风拂来,隐约传来阵阵喊杀声,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透着无尽的残酷与绝望。
陈羊棠环顾四周,确定附近没有敌人踪迹。但身披玄铠太过显眼,在这危机四伏之地,无疑是将自己暴露在明处。略一思忖,他果断将玄铠丢弃,转身朝着与白天厮杀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一心只想早日摆脱这可怕的鬼地方。
后世的记忆,让陈羊棠深知当下局势不过是乱世中的小波澜。未来,天下战乱只会愈发惨烈,血腥程度超乎想象。此次战败,数万大军灰飞烟灭,沿途数十里,太原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满大地,军资器械丢弃如山。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袍泽弟兄,大多都已命丧黄泉。而他自己,也被迫流落到这陌生又危险的安边境内。
陈羊棠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另一世的记忆如汹涌潮水,涌入脑海,与这一世的经历相互交织、融合。他所处的世界,与原来大不相同。大唐自二百年前唐玄宗时期起,灵气复苏,兵家借助玄铠之力,在世间大放异彩。武人的力量日益强大,节度使们凭借玄铠这一“黑科技”,手握重兵,势力膨胀,唐室江山摇摇欲坠,仿佛风中残烛。
想到即将到来的五代十国,武夫当政,天下陷入长达近百年的战乱,杀得尸山血海,陈羊棠猛地顿住脚步,胸口一阵憋闷,好似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几乎喘不过气。半晌,他缓缓抬头,长叹一声,低声咒骂:“这该死的世道,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随后,他在周围尸体间翻找起来,希望能找到些有用之物。扒了几具尸体,寻到一件相对干净的袍服。又接连摸索了几具,运气不错,找到了两块蒸饼和一把匕首。看着手中的蒸饼,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此刻饥肠辘辘的他,早已顾不上许多,狼吞虎咽地将饼子一股脑塞进嘴里,差点噎得背过气去。
吃了东西,陈羊棠顿时觉得精神好了些,身上有了力气,也渐渐暖和起来。稍作歇息后,趁着天色还亮,他赶忙继续赶路。
原主身体强健,又是二品巨力境武夫,在这茂盛杂草间行走,虽有些吃力,但还能勉强支撑。只是北面的水岭驿,他绝不敢靠近,那里是战场核心,此刻必定重兵集结,回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瞧贼军那汹汹气势,恨不得将安金俊生吞活剥。为躲避燕横联军,陈羊棠只能向周边山林逃窜,在山林的掩护下,躲避兵锋。
没走多久,天色渐暗,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落下。好在今夜明月高悬,清冷月光洒在荒野,勉强能照亮前行道路。陈羊棠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进,速度不快。
刚下过雨,路面坑洼不平,一个个水坑里积满了浑浊污水,一脚踩下去,溅起一片水花。路边坑洼中,烂泥被翻搅出来,散发着阵阵腐臭,令人作呕,呼吸都变得艰难。
临近五月,山中野果繁多,倒是不缺食物。可水源稀缺,陈羊棠只能依靠野果暂时解渴充饥。
到了晚上,他凭借小时候从猎户那儿学来的法子,在周围布置了一个简陋陷阱。没想到运气爆棚,竟捕获了一只野兔子。可天刚下过雨,全身湿漉漉的,根本找不到引火之物。即便有,为了不暴露行踪,他也不敢生火。无奈之下,他只能用匕首将兔子宰杀,生啃起来。
这时代的野兽,似乎不知人类的可怕。兔子不怕人,狼也同样无惧。黑夜笼罩的丛林里,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漂浮的鬼火,令人毛骨悚然。山中除了狼,还有熊、豹、老虎、野猪等凶猛野兽。
所幸北面战场浓烈的血腥气,吸引了大部分野兽,让陈羊棠稍稍松了口气。可他很快发现,比起野兽,更可怕的是无处不在的山蚊子。这些蚊子密密麻麻,无孔不入,只要被叮上一口,皮肤瞬间就会肿起老高,又痒又疼。
陈羊棠一整晚都不敢合眼,手中紧紧握着铁骨朵,时刻警惕着四周动静。可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实在扛不住时,他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梦乡。
天色渐亮,天边泛起鱼肚白,阳光透过厚重云层,洒在山林间。山林中雾气弥漫,仿若一层轻纱,将一切都笼罩其中,如梦似幻。但这美景之下,却隐藏着无数危险。
不到一个时辰,陈羊棠便被野兽的嚎叫声惊醒。望着弥漫的雾气,他心里直发慌,不敢再贸然往山林深处走。在这雾气缭绕的山林里,视线受阻,一旦迷路,恐怕就再也走不出去了。独自一人身处这原始森林般的山林,危险无处不在。
思来想去,陈羊棠决定回到大路。他起身赶路,腰间悬挂的武器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寂静清晨格外刺耳。
仅仅过了一夜,驿道两旁便堆满了倒毙的尸体,绝大多数是太原兵。一群野狼和几只野狗,正肆无忌惮地啃食着尸体,吃得满嘴鲜血淋漓。天上的乌鸦也纷纷飞来,在低空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仿佛在为这场惨烈战争奏响悲歌。
尸体堆中,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显然还有人未断气。那些野狼瞪着幽绿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陈羊棠,龇牙咧嘴,毫无避让之意。看到这一幕,陈羊棠心中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悲凉。可他孤身一人,力量太过微薄,根本无力救助这些垂死之人。
眼不见为净,陈羊棠绕开兽群,继续埋头赶路。可没走出二里路,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心头一紧,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披皮甲的横野军斥候,正策马飞奔而来。
“你是何人?在此做什么?报上名来!”斥候大声喝问。
“小人是山中猎户,见山下官兵交战,想寻些衣物和粮食。”陈羊棠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便暗叫不好,两人口音明显不同。
好在那斥候并未察觉异样,语气缓和下来:“两军交战,此地危险,你赶紧回去吧。”
然而,斥候胯下战马速度不减,依旧朝着陈羊棠冲来。陈羊棠心里清楚,只要对方手中长槊轻轻一挥,自己便性命不保。躲,还是不躲?
电光火石间,陈羊棠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本能地从背后抽出铁骨朵,飞身而起。与此同时,斥候的长槊直刺他的面门。
生死瞬间,陈羊棠来不及思考,凭借战斗本能,挥出铁骨朵,顺势躲避。只听“咔嚓”一声巨响,血光四溅,战马的头颅被铁骨朵狠狠击碎,鲜血飞溅,溅了陈羊棠一脸一身。斥候被战马的惯性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个肩膀和手臂当场摔断,森森白骨从血肉中刺出,腿也被马尸压住,身受重伤。
陈羊棠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被长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持铁骨朵的手臂也剧痛难忍,所幸没有伤到骨头。若是长槊再偏半分,他的整张脸都可能被撕开。
“沙陀狗贼……”倒地的斥候咬牙切齿地痛骂,挣扎着想要起身。陈羊棠提着铁骨朵,快步走到斥候跟前,看着那张比自己还年轻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乱世,没有风花雪月,没有豪情壮志,只有无尽的杀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狠下心来杀人。
陈羊棠拔出腰间匕首,对着斥候心口刺了下去,随后用力一搅。斥候剧烈喘息了几下,便没了气息。陈羊棠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解脱的神情。与其让他在这荒郊野外,孤独地等死,或是被野兽一点点啃食,还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陈羊棠染血的手微微颤抖,可身体却异常平静。显然,他的灵魂与这具身体,还未完全契合。
随后,他从斥候的战马上取下行囊,从中翻出麦饼、水囊、腰牌、横刀等物。见斥候体型与自己相近,便剥下他的衣物穿在身上。横野军与晋军的盔甲样式相似,都源自大唐,只是颜色和细节上略有差异。
远处灌木丛中,野狼嗅到新鲜血腥味,徘徊不去,贪婪地盯着这边,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次饱餐的机会。
蔚州到晋阳有数百里路程,有几条路可供选择。涞源山道距离最近,只有四百里左右,从北段进入太行山,沿着曲阳、黄毕港转向定州,看似路程最短。但实际上,这条路最为难走,山路崎岖陡峭,到处都是悬崖峭壁,而且山道中水源稀缺。此次联军派出轻骑追杀,燕横联军不仅要追捕逃窜的残兵,还企图扼守住太原军北上太行山的退路。横野军熟悉蔚州地形,他们从山林绕后,占领了云岭、左衙岭、河道等险要之地,妄图将太原军残兵困死在这里。
在这步步惊心的逃亡路上,陈羊棠深知,自己不过是乱世洪流中的一粒微尘,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想轻易认命,只盼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寻得一丝生机,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这破败荒芜的世间踽踽独行,每一步都踏出深深的印记,那是他对生的渴望,对命运的抗争。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但只要一息尚存,他便不会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