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宜居也是座百年老店了,这里红泥小瓦,雕梁画栋,颇具古韵,半人高的屏风后立着一位玄色布袍的说书先生,侧耳细听片刻,方辨得出剧目是《石头记》。
小曼四下张望,蓦然望见窗边一姑娘,她身着袄裙,上袄大红,胸间有白色刺绣,袖制琵琶,下身穿白色马面裙,脚上踢着双白色凉鞋。
姑娘素手持盏,低头听书,不时有江面微风撩动发梢,露出温柔的眉眼,她脸颊圆润,倒真的像个没褶皱的包子,仿佛就是从画坊间走出来的人儿。
为了防止认错,小曼赶紧又给包子发去一条信息,不多时,窗边的姑娘抬起头,正好看到躲在柱子后的小曼,当即莞尔一笑,站起身利落大方的开口,
“馒头,我就是包子,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小曼盯着面前的包子一通打量,这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啊……
明明从声音上来看,包子应该是个清冷利落,寡言少语的御姐,但这长相却又无端可爱,完全没一点御姐的风范。
与此同时包子也在暗自思忖,
在她的印象里,小曼声音甜美轻柔,按理来说该是个身娇体柔,烟视媚行的萌妹子,但今日一见,她却总能觉得对方身上有股莫名的搞笑气质。
“你好可爱包子,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汉服吗?”小曼看着包子圆圆的脸,竟忍不住想上去揉搓一番,包子赶紧躲开,毕竟这种事情对自己而言还是太过亲昵了。
“你平时都这么直抒胸臆吗?”
包子从小在国内长大,身上有华夏民族特有的含蓄美,但小曼则是在加拿大留学,性格上也继承了西方人的不拘一格。
“只是想不到什么更好的表述词语了。”
小曼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她是纯纯的e人,什么含蓄收敛,别来沾边好吧。
两人闲聊几句后又相继入座,“馒头你平时会喜欢喝茶吗?”
“很少喝。”
“那我可要推荐你试试这里的小青柑了。”
包子素手冲泡茶叶,碗盏杯壶在她手上如同排列成阵的士兵,熟练的动作令小曼不由在心里暗自夸赞,
这小青柑是取来自广东的陈皮与云南普洱茶沏成,色泽红润透明,带有浓浓果香,实在是炎炎夏日消暑必备神器,一口饮下,只觉得喉口清爽,五脏六腑都得到了净化。
“好喝。”
小曼在喝完一杯后疯狂的在自己匮乏的语言库中搜寻,最后还是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个干瘪的文字。
“你喜欢就好,南方的茶叶品相都是极好的,若是可以,也可带些回去。”
聊天之余,评书人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辨。”
“结束了,我们也走吧。”
“去哪?”
小曼跟着包子站起来,“四处逛逛,毕竟是兔子出钱,不玩白不玩。”
与此同时,远在不知何处的兔子咬着牙拨通了电话,
“喂,明天把我的八菜一汤改为七菜一汤。”
“……”
“什么?不行,荤菜都得给我留着,你见过哪只兔子吃素的,哦,原本的八个都是荤菜啊,那没事了。”
……
“这泥瓦镇的染坊极为出名,就算是旧朝的皇家染坊在它面前也稍逊三分。”
包子拉着小曼走进一处泥瓦院,院墙斑驳,露出漆下砖石,看上去也是饱经岁月风霜洗礼,院落中央架着木桩子,漂好的染布悬挂其上,随风飘扬,
两人的脚下踩的是编制好用来抵御淤泥的竹篾,它占据了院子的大片土地,唯有靠近墙边的泥土地杂草丛生,红泥黑漆的大水缸靠着墙边摆放,里面盛满了清水。
“哇包子,你怎么这么了解这里?”
“你出门前不做攻略吗?”
“不……”小曼摇摇头,随后又迅速改口,“我不是不看攻略,而是几乎不出门。”
“……”
离开染坊后,两人接着沿小街往前走,穿过拱桥后,空气中的弥漫的异香瞬间吸引了小曼的注意力,她使劲在空中嗅了嗅,见状,包子在一旁解释
“这味道是绿蚁酒,泥瓦镇共有三绝,一是刚刚所见的染坊,二是这绿蚁酒,三就是此地的戏文《夜行灯》”
两人边聊边逛,很快就进入了酒坊,
“诗人白居易曾有一首《问刘十九》,原文为:”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不过这里的绿蚁代之的却是酿造米酒的渣滓,而渣滓之所以被称为绿蚁,则是因为新酿的米酒上面都会漂浮一层绿色小点,状若蚂蚁。”
这酒坊的构造与染坊截然不同,但不论是染布还是米酒,都需要严格通风,悉心把控环境湿度,避免阳光曝晒,小曼望着身边一堆堆罐子,感觉光是吸入空气都有了少许醉意。
在这里,包子买了一斤绿蚁酒,它们被分装在几个烧漆封口的瓦罐中,卖相很是不错。
“接着往前走吧,如果我猜的不错,《霜雪千年》的故事应该就和夜行灯有关。”
离了酒坊,前面不多远处就是戏楼,只是两人踏入后,才得知今日份曲目没有《夜行灯》,虽然有些失落,但一想到可以借此在这里多待几天,也算是些许慰藉。
地下室的兔子:心在滴血。
“既然来都来了,咱们不妨先试试找感觉。”
听到包子的提议,小曼扫视一圈来往的行人,“在这里吗?”
“别急,跟我来。”
两人一路小跑到了橹点,远远的就看到一个大爷正站在乌篷船上抽旱烟。
“大爷,能租船吗。”
几分钟后,小船摇摇晃晃的启程,朝着湖心慢悠悠荡去,
“真有你的,包子,在这里就不怕扰民了。”
“其实我只是感觉在人前唱歌比较害羞而已。”
包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霜雪千年》没有发行,所以网络上也没有可以使用的伴奏,但好在兔子给的文件里包含了手弹的伴奏,倒不至于让两人清唱。
兔子也很贴心的给两人分好了词,因此简单酝酿后,伴随节奏感十足的前奏,包子率先开口,
“梨花香,缠着衣角掠过熙攘
复悄入红帘深帐
听枝头黄鹂斗渠儿,细风绕指淌”
现场唱歌的感觉和在网上录歌有很大的不同,这里没有消声降噪装置,萦绕在两人耳边的除了歌声,还有身下流淌的水声,木浆滑动的橹声,乌篷船的吱呀声。
但尽管如此,包子那清冷且富有感染力的声线却还是能堪破湖面上的薄雾,如同滔滔不绝的春江水在湖面上空环绕,
一段终了,小曼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狂跳,正在这时,包子突然伸手抓住了小曼的手掌,或许是不愿辜负这么好的开头,又或是包裹手掌的温暖给了她力量,在一声浅浅的加油后,小曼也顺势开口
“褪尽温度的风,无言牵引中
便清晰了在此的眉目
暮色的消融,隐约了晦朔葱茏~”
悠长的转音刚刚结束,包子就迅速接上下一句,娴熟的仿佛不是第一次合作,而是早就认识许久的老友,
“在这老街回眸……”
“……谁人轻叩这门扉……”
声声雀啼遥远的像来自天外,在这湖心一点,唯有天穹上的候鸟与水面下的游鱼是听众,
“在你那淡漠眉间”
“瞥见离人的喜悲霜雪”
一段结束,两人不谋而合的击了个掌,随着悠扬婉转的间奏一过,小曼轻车熟路的用甜软的嗓音打开歌曲的第二段,
“楼阁现,尘飞雾散荧光蹁跹
显露出斑驳石阶
入眼是落英纷然,芳草入深院……”
这次,小曼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包子手外,她略有俏皮的吐吐舌头,似乎是在说这次该轮到你了,
包子轻笑,随后,御姐感十足的唱腔打开,绝对也是开口跪的级别,
“云动寂静鸣蝉,雨坠激漪涟
皴擦点染勾勒这世间
缘起的一眼,定格了三生千年~”
同样的婉转悠扬,包子的声音相较小曼少了些许少女的甜美,但更多的是细腻,并且作为土生土长的华夏人,她的咬字发音也比小曼清晰的多。
很快,两人完成了第一次合唱,毫无疑问,就算是这个无消音无后期的版本直接发到网上,两人也能因此斩获大批粉丝,但这对于小曼和包子来说却远远不够,也不能称得上是成名曲。
“我有一计。”包子突然举起一根手指,“要不我们喝点?”
“啊?喝酒?”
“对啊,李白自称斗酒诗百篇,还有那么多文人墨客都会在酒后文思泉涌,写下著名的文章,正好我这里有几瓶绿蚁酒,要不咱们试试?”
“要不还是算了,我长这么大几乎没喝过酒。”小曼摆手推辞。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米酒度数不大,味道甜甜的,就跟饮料一样。”
说话间包子便打开了第一罐绿蚁酒,倒进了随身携带的一次性杯子里,“正好我手上还有些从百宜居顺的茶点,就当下酒菜了。”
“包子,你实话实说,是不是在上船前就准备好了?”
“我发誓,绝对是一时兴起。”包子端起酒杯,放在鼻下闻了闻,“真香啊,我先干为敬。”
包子仰头一口,酒杯就见了底,放下杯子后,她发出满意的长叹,
“不愧是泥瓦镇三绝,这是我喝过最醇厚的米酒。”
眼看包子已经喝了一杯,小曼这才举起酒杯,稍微抿了一口,
入口的感觉甘甜,略带酸味,但并不明显,眼下后只觉得唇齿留香,和小曼印象中的酒完全不同,说是米酒,其实更像是饮料。
她这边一杯还没喝完,对面的包子半罐就已下肚,虽说只是米酒,但也略有度数,包子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使人更觉千娇百媚,疑是仙女下凡。
“小曼……你快尝尝这桂花糕。”
“嗯嗯嗯,在吃了在吃了。”
小曼把桂花糕塞进嘴里,这本用来配清茶的糕点有些甜腻,与之相比,就连米酒也少了些味道。
“包子,你还要喝啊,这都一罐了。”
“诶嘿嘿,不能听,一醉解千愁啊。”
“等等,包子你该不会喝醉了吧。”小曼有些惊讶,伸出手掌在包子面前晃了晃。
“什么喝醉,不可能喝醉,我现在清醒着哩。”
包子打开第二罐,这次甚至不忘杯子里倒,直接提溜着就大口大口喝了起来,小曼有些担心,但也不好意思搅和对方的雅兴。
“小曼,你怎么不喝啊,喝,快喝,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共销万古愁。”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小曼又喝下一杯米酒,听着包子嘴里胡乱的吐出毫不相干的诗词,她只觉得对方已经喝大了。
“不对,这米酒不是度数不高吗,怎么我也觉得脑袋有点昏沉呢?”
她赶紧放下杯子不敢再喝,然而对面的包子丝毫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仍旧在捧着酒罐大口畅饮。
“包子?”
小曼试探性叫了一声,听到声音后的包子放下手里的罐子,眼睛微睁,有些迟疑的回复一声,“嗯?”
“没事。”小曼又低头拾起一块桂花糕,可是再抬起头时,却看到包子不知何时居然站在了船头,
“等等,包子,你要干什么,快回来!危险!”
小曼一边起身一边呼喊,但包子却像完全没听到似的,只管直勾勾盯着水面。
“我看着月儿甚圆,却为何落入水中,我且拾来看看。”
随后,包子不顾小曼劝阻,一把跳入湖中,冰冷的湖水瞬间让其清醒过来,她万分惊恐的挥舞手臂,想拔住乌篷船的船沿,
“抓住我的手,包子。”
小曼不顾一切往前伸出手臂,但乌篷船本就是十分轻盈的小船,她不仅没能把包子从水里拉上来,甚至还导致了湖水涌尽船舱,浸透了她身上的衣服。
“包子,你别乱动,我这就拉你上来。”
船上的小曼卯足了吃奶的力气,但却无法将包子拉上来,由于酒精的作用,两人的身体都有些麻木,尽管脑子里十万火急,但身体却没法执行命令。
“怎么办,怎么办,一定有办法的。”
眼看着再这样下去,两人都会坠入湖中,小曼心乱如麻,眼眶里也不由自主噙满了泪水。
正在这时,一声呼哨突然从岸边传来,抬起头,只见一位披着蓑衣壮硕男子驾着小船朝两人飞速冲来,临近了小曼才看清楚对方胸口的铭牌——他是这湖中的救生员。
“姑娘,你松开手。”
救生员迅速跳入水里,从下面抱住包子,“踩在我的脚上。”
松开手后,小曼也赶紧来到乌篷船的一侧解下救生圈,丢进湖水中,救生员一只手抓住救生圈,令一只手则死死箍住包子,防止他再下沉。
最终,在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才将包子营救上岸,在得知她们喝酒后,救生员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她们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由于是自己有错在先,小曼和包子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低着头承受救生员的怒火。
几分钟后,口干舌燥的救生员终于停下了嘴皮子,
“行了,念在你们是第一次来这里的游客,我就不罚款了,不过你们明天最好去作古山的青崖寺里拜拜菩萨,我刚在那里找大师算了命,大师说让我下山后绕着湖西侧走,所以我才来了这里,
谁知道正好碰到你们两个掉进了湖里,你说巧不巧,哎呀,幸亏我听大师的话来转了转,不然你们生死难料呢。”
“是挺巧的,不过也谢谢大叔,我们明天会去你说的地方看看。”
小曼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叫什么大叔,我有那么老吗?”男子将胸前的名牌递到两人面前,“我叫断更,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也赶紧回去吧,以后可别在船上喝酒了啊。”
“知道了。”
月照江心,乌篷船也归航,湖边水草摇曳,在风中沙沙作响,
湖西侧的路上种满柳树,渺渺柳幕婆娑,如丝如烟,翠影如鳞,小曼搀扶着包子,她们唯一庆幸的就是身上的钱包和手机都没有落进水里,不然的话,今晚住在哪儿都是个大问题。
目送着两人走远后,断更擦了擦身上的水渍,在夜色中发出一声长叹,随后转身消失在不知何时升起的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