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城主有心了。”谢宣看着绚烂如晚霞的粉云,缓缓点头:“都休息一下吧,你们应该也累了。”
田成愣了一下,连忙松开手臂,又挥手让下属们放下余烈休息一会。
他忽然觉得谢二公子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同,毕竟他只是下人,而谢宣是客人,彼此间接触不深。
他扭头望去,谢宣坐在最盛的桃树下,一身黑衣,仰望着天空,月光穿过花瓣,照在他的脸上,但看不清他的表情,长而密的睫毛挡住了他的眼睛。
但田成好像看到了谢宣在笑,如同孩子般纯真的笑。
对,就是恬静的感觉。田成终于想起来了,上次谢宣来时,也是他接待的,那时的谢宣像是刚放出笼子的狮子,眼睛里充斥着疯狂、嗜血,还有残暴。
清凉山难道真的可以修身养性?将一头狮子放进清凉山,不出两年时间就会变成一只绵羊。田成愣愣出神。
风忽如其来,花落如大雪,谢宣却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
他撩起衣摆,捧起一片月光和满树桃花。
“走吧,发什么呆?”谢宣吹落衣摆上的花瓣,摇晃着走到田成身边,手臂搭在田成的脖子上。向他吐出一口酒气,闭上眼睛嚷嚷着:“还不送本公子回房休息。”
田成怀疑自己看错了,狮子就是狮子,怎么会变成绵羊。他不敢怠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公子更舒服的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慢慢向前挪动。
穿过这座桃园,是一条三岔路口,田成扶着谢宣向右手边走去。
大约走了二十多丈,一座精致的小院出现在他们眼前,院门敞开,可以看到屋子里有火光点燃,门上悬挂的横匾上写有清水苑。
“陈嬷嬷,谢公子来了,让嬷嬷久等了。”田成连忙赔笑。
门口处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应该是等了很久,看到田成,脸色并不好看。
“扶公子进房间休息。”陈嬷嬷冷哼:“做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你们这是抬人么?你们这是抬猪吧。”
陈嬷嬷目光越过田成,望向了他的身后。六个人抬着余烈,脸色通红,呼哧呼哧喘个不停,余烈睡的倒是蛮舒服的,还时不时扭扭脖子。
“陈嬷嬷教训的是。”田成不敢争辩,连忙弯下身子,将谢宣交给几名迎上来的丫鬟。
陈嬷嬷是府里老人了,服侍了夫人一辈子,先后带大三位少爷,就连小姐也是她带大的,在府中德高望重,却也最讲规矩,就连老爷犯错她也敢指着鼻子骂,更别说田成一个小小的管家了。
“嬷嬷,余真人就让他们送进屋里吧。”田成连忙建议。他看着细胳膊细腿的几名丫鬟,又想起余烈的体型,真心害怕把花朵似的小姑娘给压折了。
陈嬷嬷冷下脸,训斥田成:“清水苑是夫人赏花的地方,什么时候容忍你们这群男人乱闯,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不等田成说话,陈嬷嬷几步走到余烈身边:“放手。”她伸手按住余烈肩膀,对还抬着余烈的几名下人说。
多年养成的威势在这一刻暴露无疑,余烈有多重,下人们自然知道,但在陈嬷嬷的命令下,他们还是习惯性的选择服从,不约而同的松开手。
谁也没考虑到陈嬷嬷能不能扶住,会不会让贵客摔在地上。
但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贵客并没有摔倒,陈嬷嬷只用一只手就搀起了余烈,竟然还有余力。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陈嬷嬷像是拎着一包点心,轻轻松松的就拎起余真人的身体,施施然走进了院中。
“咣。”关门声响起,院门闭合,红色的门板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再也看不到院内的景象了。
田成首先回过神,他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这才发觉自己嘴巴张的老大,应该能塞下一个桃子。
田成托起下巴,活动活动腮帮,转身看向同样张大嘴巴的下属,皱眉道:“有什么好惊讶的,陈嬷嬷跟随城主这么多年,能不会一点功夫么?一群没见识的东西,还不滚回去睡觉。”
“总管大人说的对。”下属们连连点头。
“对了,今晚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最好烂在肚子里,要是让我发现你们谁乱嚼舌根,桀桀…..”田成冷冷的笑。
屋内。
躺在床上的谢宣忽然睁开眼。房间内并不昏暗,缕缕月光从竹帘缝隙中钻进屋子,仿佛有无数条银蛇在屋内游动。
他掀起身上的锦被,坐直身体,拉开帘幔,仔细观察房间。
出乎意料的,屋内摆设很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一点也不符合城主府的繁华,除了身下的床,就只有一张桃木做的方桌。
桌上摆放有青色花瓶,瓶子中插着几枝桃花,清冷的月辉从枝条上划过,花瓣在跳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
此时房间内只有谢宣一人,丫鬟们帮他洗漱更衣后,便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
谢宣走到窗户边,卷起窗上的竹帘,将目光投了出去,庭院中竟然有一方水塘,水面上浮着一轮银月,塘边是一株粉色的桃树。
桃树并不高,但很粗,谢宣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粗的树身,大概需要四五个成年人才能合抱住,褐色的树躯上有深深的裂纹,如同崩裂开来,古老沧桑的气息从裂缝中传来。
满树繁花,沉甸甸的将枝条压在水中,树身蜿蜒盘踞,枝条在水中摇曳,像是苍龙戏水。
水波凌乱,月影破碎。
谢宣从窗户翻出,悄悄走向东边,他已经确定师兄在东边的客房里,因为他听到了雷鸣般的鼾声。
如果田成看到现在的谢宣,一定会惊讶,此时的谢宣瞳孔清亮,根本没有一丝醉意。
奇怪的是,院内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但谢宣却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紧紧注视着自己,一直跟着自己的身体前行。
不是恶意,没有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反倒是充满好奇。
走到余烈门前,他抬掌按在门框上,轻轻一推,房门无声打开。
他猛地回头,望向波光破碎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