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伊比利亚帝国安达鲁行省,罗斯维尔公爵领内,龙爪帮某处秘密据点的地下室里,帮派著名的金牌打手,绰号“午夜屠夫”的牛头人伊万·斯特兰克就着魔法喷灯放射出来的幽蓝光幕,仔细地端详着他手心里那颗淡黄色的药丸,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少爷~您真的要我把这玩意儿吃下去么?”
牛头人抬起头,紧咬着自己厚厚的嘴唇,两只折扇那么大的牛耳耷拉着,一脸苦相地向着只有他胸口那么高,穿着一身破旧灰色法袍的少年可怜巴巴地问道。
如果这一幕被哈珀斯城地下联盟的帮众们看到了,一定会惊掉他们的下巴。
换谁都无法把眼前这个谄媚的、谦卑的、低三下四的牛头人,同那个手握着长达1.8米的狼牙棒,在贝克大街杀了个七进七出的“午夜屠夫”联系起来。
“虽然你的表演很用心,但请相信我,伊万,‘卖萌’这个词,哪怕再过十辈子也不可能会和你扯上哪怕一丁点儿的关系的。”
年仅16岁的罗斯维尔公爵领继承人——约翰·罗斯维尔公爵唯一的儿子——杜恩·罗斯维尔男爵,推了推自己鼻梁上比玻璃瓶底还要厚实一些的镜片,很是笃定地说道。
杜恩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略显单薄的他身高堪堪只到了牛头人的胸口,厚厚的镜片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犹如两扇神秘的窗户,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留着一头整齐的短发,没有任何花哨的造型。头发的颜色是质朴的黑色,微微有些蓬松,就像被微风轻轻吹过一般自然。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法袍,松垮垮地罩在他的身上,没有一丝威严的感觉。法袍的材质看上去有些粗糙,布满了岁月留下的褶皱和磨损的痕迹。颜色也不再纯粹,带着些许暗淡和陈旧。
从那被眼镜遮住的面庞,到平凡的短发,再到毫不起眼的旧法袍,他就像是一个一年365天,有至少360天是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的宅男炼金术师一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书呆子的气息。
“你就放1万个心吧,不会有问题的。”杜恩嘴角微抿,淡淡地说道。
“呃~”
“不会~有问题么?”
伊万·斯特兰克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头,瞥了眼正站在杜恩斜后方,整个胯部都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一张硕大的猪脸上哪怕已经是疼得满头大汗,却依然流露出一副幸灾乐祸表情的德安·泽科。
后者的小腹处,被他自己用宽大的手掌紧紧捂着的地方,正有一团鲜艳的红色,顽强、倔强地扩散着,就如同每当冬季来临时,在迷雾森林的漫天大雪中,依然能傲然绽放的安祖花一样。
牛头人无法在第一时间领会少爷所说的“埋蒙(卖萌)”这个词的深刻内涵,但这却不妨碍他作为一个正常的亚人种,对德安·泽科这个前试药对象的身体状况做出一个客观合理的伤残评估。
是的,不是“药效”评估,而是“伤残”评估!
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前天晚上那场整整持续了8个小时的“炮火连天”的战斗之后,专门负责给帮派里的兄弟治疗各种伤势的史蒂芬·斯特兰奇医生在翻看了早已经因为脱力而陷入昏迷的猪头人的下体后,紧皱着眉头吐出来的那三个字——“都烂了”。
“玛泽法克斯比扬!”
“该下地狱的的猪猡,你忘了是谁把昏迷的你背去斯特兰奇医生那儿的么?!”
伊万狠狠地瞪了眼脸上时而苦,又时而兴奋的德安,在心底里“诚挚而又富有深情”地问候了对方的全体女性亲属。
好吧,或许再加上男性亲属也不算过分?
“别担心~德安前天之所以会失控,纯粹是因为那天‘战神的馈赠’里,腥鱼草的剂量多了一些。”
“我已经减少了四分之一的腥鱼草,这样一来应该就能确保你在发情的时候,被精虫占领的大脑还能保持一定的清醒。”杜恩笃定地说道,甚至在提到“发情”、“精虫”这两个和他现在的年龄段并不相适宜的词汇时都没有一丝丝的脸红。
这或许就是罗斯维尔公爵领唯一药剂学大师的骄傲吧。
“……”
“少爷~”
把视线从猪头人身上收回来的伊万又露出了先前那副仿佛被人坏了身子的可怜模样。
只见他不露痕迹地吞了口口水,偷瞄了一眼杜恩·罗斯维尔藏在镜片背后,几乎看不到什么表情的脸庞,大着胆子说道,“我觉得……”
“嗯?!”
一直保持着站姿的杜恩突然伸了个拦腰,就好像是一个等了半天的前情提要,却始终等不到好戏开场,终于忍不住想要活动活动身体的观众一样——随意地扭了扭自己的脖子。
却不想正好因为角度的关系,他那副比玻璃瓶底还要厚实的镜片恰巧带起了一片魔法喷灯光焰的反光。
而当那片蓝白色的反光又非常巧合地从牛头人的脖颈掠过,斜向上地划过小半个密室的墙壁的时候,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第六感示警,伊万只感觉自己粗壮的脖子上莫名地一痒,紧接着,他穿着衬衣和皮甲的背脊便生出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一定是因为德安那个傻子把愚蠢传染给了我!”
“战神在上,瞧瞧我都在干些什么?!”
只要一想到少爷那些仁(小)慈(肚)博(鸡)爱(肠)的“光辉”历史,豆大的汗珠就像是不要钱一样地从牛头人的额头上落下,脸色刷白的他此时恨不得亲手把刚刚说话的自己给活活掐死。
“我~我觉得~您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是我莫大的荣幸!”慌慌张张的牛头人花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把自己的舌头给捋直。
紧接着,牛头人猛地一个发力,就像是一根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弹簧触底反弹,他几乎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挺直了自己小山一样的腰背,目光灼灼地向着杜恩大声表态道。
“战神在上!”
“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与期望!”
牛头人的咆哮声在昏暗阴冷的地下室里不断地回荡着,仿佛要将整个地下室的空气都震得颤抖起来。
“唔~很好~”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伊万·斯特兰克。”杜恩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刚才的镜片反光,只见他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稚嫩的嘴角微微扬起着说道,“就像我们常说的那样……”
“罗斯维尔没有孬种!”
他对面的牛头人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怒吼道。
“罗斯维尔没有孬种!”
伊万的大喊就好像是开启某个神秘魔法的咒语,不仅仅是他,就连杜恩身后一直捂着自己裆部的猪头人都“唰”地一下收回了自己的双臂,然后不假思索地将五指并拢紧贴着裤腿两边的裤缝,犹如一棵胖松树一样地站起了标准的军姿。
“罗斯维尔没有孬种!”
“罗斯维尔没有孬种!”
两个人就像是军队里赛歌一般,扯着自己的喉咙在那儿你一句我一句地比拼着,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嗯~很好~”
眼见着自己坚持了十多年的“罗斯维尔领婴幼儿以及青少年军事素养提升工程”取得了有目共睹的卓然效果,杜恩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每一次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
“你们要记住,今天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罗斯维尔美好的将来。”杜恩的目光在伊万的牛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接着便慢慢向上,一直投向了光影交错的花岗岩屋顶。
就仿佛那里有着更多的牛头人、猪头人,还有其他的一些亚人种,在跟他对视一样。
如果说刚才的站军姿和喊口号只是伊万和德安长久以来反复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的话,那么现在,听着杜恩略带感伤的语气念出的那句话,就好像是某扇被封堵住的大门忽然被打开,那些铭刻在心底里的血淋淋的记忆就如同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蓝色的光幕中,就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期盼着、鼓励着他们,用满腔的愤怒、激情和荣耀去呼喊出这句口号。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怒吼中,伊万高高地昂起了自己的牛角,只是一口就把那颗曾给德安带来无尽快乐和痛苦的药丸给吞了下去。
“那些杀不死我们的,终将使我们更加强大。”
微不可闻的呢喃声从少年翕张的嘴里冒了出来。
这只是一个开始,不仅仅是他,还有伊万、德安,以及罗斯维尔的所有人。
他们都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去夺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杜恩慢慢上前,仔细观察起牛头人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变化,那双隐藏在厚厚镜片下的黑色眸子浓得仿佛一团深渊。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我们所能依靠的永远只有我们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