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太原郡前方密报,请陛下亲阅!”
朝堂传来急报,公公梁德才速速呈与圣上。
皇帝李泓虽有些老态龙钟,但展信那一刻还是脊背一凉,康禄荣范阳起兵?!
这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任凭怎地,他都难以置信!
此事李泓并不想声张,遂佯装淡定,待退朝后,私留了右丞相张廷之和宠臣杨辅国。
二人看皇帝面色,就知大事不妙,必是国之机密。
“二位爱卿近来可曾听闻边关有何风声?”
张廷之本是个嫉贤妒能之辈,想尽法子打压汉臣,试图阻挡其上升通道,各式安插推荐外藩,胡人犹甚。
晋阳之乱他并非不知,但此事乃康禄荣所为,虽说此人并非他所推介提携,但胡人造反终究是一个极差的反例,遂低眉不语,静观其变。
“陛下英明,小臣不敢妄言,但晋阳之变实乃胡人所为,怕是终成祸患,望圣人明鉴!”
这杨辅国仗着妹妹得宠,又好溜须拍马,深得陛下信任,官位连升作威作福,群臣苦其久矣,愣是敢怒不敢言。
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本来已是烹油烈火、钟鸣鼎食之家,奈何贪心不足蛇吞象。
杨辅国想要独享帝王的宠爱,早看那康禄荣不顺眼,想处之而后快,整个朝堂都知这是不可公开的秘密,唯独陛下对此二人爱之有余,毫无防范之心,压根儿就没看出二人不对付。
这位晋国公,早已手眼通天,贪污腐败、卖官鬻爵、欺男霸女,在京城早已名声败坏,可无奈,此人极度机敏,非常擅长揣摩圣上心思,稳居朝堂还节节高升,真叫人恨得牙痒痒!
“爱卿所言极是,胡人外族虽非我族类,但也并非人人皆有异心啊!”
两位朝臣老油条一看陛下这口风,瞬间懂了,赶忙应和:“是是,陛下英明!”
李泓再不愿相信范阳起兵一事,但官方奏报白纸黑字断然不可能是坊间谣传,当下商议应对之策才是王道,遂极不情愿地开口问道:“康禄荣起兵造反,范阳、平卢、河东三郡都已成其囊中之物,下一步就是洛阳,尔等有何应对之策?”
杨辅国早前就察觉康禄荣有贼心,招兵买马招摇过市,其心路人皆知,唯独圣上被其憨厚愚钝外表蒙蔽,坚信不疑,还持续“投喂”,眼瞅这河东三郡皆落入贼寇麾下,却无人敢言,而今贼患已成气候、尾大不掉,唯有除之别无他法。
“以微臣之见,那叛军已然宣告兵变,已非我王庭之师,定当剿灭为上策,不得待其持续蔓延、危及皇都。”杨辅国在此事上倒是头脑精明,想要置政敌于死地。
“指派何人出征为妙?我朝承平已久,先王当年实行的府兵制已然瓦解,若兴师出征,需得募兵剿匪,得是信得过的悍将!”
圣上说明了顾虑和忧心,虽说整日与贵妃骄奢淫逸,但还并未全然色令智昏,宝刀未老只是不敌当年。
“臣闻裴文宇、李训圭两位老将平日训练有方、治军严苛,曾随先帝立下赫赫战功,但并未有过重伤亡,是将帅之不二之选,若请两员猛将出山挥斥沙场,叛军见之亦闻风丧胆!”许久未言语的张廷之献上出征人选,往日里畏惧汉人出头,偏偏关键时刻还得靠本邦将领,真是啪啪打脸。
陛下闻之甚悦,顿觉平乱只是须臾可破之事,以大唐之国威覆灭小小一撮悍匪,何用吹灰之力?
然而,真的如此吗?
当视线投向唐帝国的东部边区,此时却是另一番景象。
河东一代叛军势力气焰嚣张,匪患连城一片,日夜高歌想挺进长安,喝酒吃肉掳掠美女。
那康禄荣半倚在睡塌之上,醉眼迷离,怀抱宠姬哼哈吟唱,颇有昔日里帝王享乐之姿,此时他已然忘了自己是谁,心心念念遥望长安,只想拉老皇帝下马,速速取而代之。
一众叛将也各个“沐猴而冠”,饮酒作乐沉浸黄粱美梦,长安迟早要被踏平、血洗,宫娥佳丽终究成为胯下奴婢,此等蛮夷之人何等猖獗傲慢,西望长安,尽是戏谑!
一帮狂徒提着脑袋抢荣华,三五将领趁着酒意领命,即日启程,奔袭洛阳!
而今,洛阳城内一派祥和,百姓还沉浸在正月的春意热闹中,腊梅零星绽放,春雪渐次消融,好日子在前头。
谁敢想,此时此刻,二十万铁骑南下,胡人将领联络契丹等族挥戈来袭,所到之处,皆是血刃割喉、大刀劈身,豺狼虎豹破城,投降或抵死反抗,都难逃杀戮劫掠。
纵使百姓中有传言,河东三郡已成贼人领地,洛阳危矣。
但久居太平盛世,享尽大唐荣耀,子民愣是无法相信,真有哪个熊心豹子胆,敢揭竿而起挑衅龙虎之师!
可就在夜深人静之际,南城传来呐喊厮杀声,烈焰划破夜空,火箭嗖嗖窜入城内。
巨型椽木轰隆隆猛撞城门!
“咚——咚——咚——”
一声声、一阵阵,像催命的丧钟,布满节律又声沉瘆人。
熟睡中的人们顿时变得机警,但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面对嗜血豺狼,除了掩蔽,祈求神明庇护,别无他法。
人们似乎还不太信,这叛军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毕竟这是大唐东都,打狗还要看主人,这可是太岁头上动土,甚至更有胆儿肥的,把这当做一件稀罕异事,待平定叛军当做谈资来炫耀。
就在恐慌、侥幸、不屑,将信将疑与虔心祈祷中,城里百姓找好藏匿之处,或躲在家中,静待一个不确定的战局。
皇帝钦派的二员大将领命,从长安火速奔赴洛阳,招募兵士二十万,但皆为市井子弟,昔日里安享太平,均无看家本事,草草上阵,真真后患无穷。
然则大唐承平久矣,上哪儿找训练有素的真练家子,这乌泱泱的二十万大军也仅仅是个空架子,怎敌那磨刀霍霍的叛军。
更心塞的是,而今叛军已陈兵南墙,守城将领陈淮安区区五万兵马,如何对战这骁勇的二十万铁骑?
太守已抱必死决心,与城共生死,遂差人护送家中女眷幼子出城,投奔商洛老家,自己则身披铠甲屹立城头,面对迎面射来的利箭,丝毫不闪避,誓死要守护城池到生命最后一刻。
守城将领深知自己不能退,背后就是亲人,即便是外乡兵卒,也无不喜爱洛阳城昔日“容颜”,今日若倒下,这里便是人间炼狱,就是化作白骨,也要挡他一挡!
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是,一日坚守尚可,两日,也行,三日,则城中米面粮油开始空缺,五万人的口粮绝不是玩笑,人马一日不食就觉饥肠辘辘,三日拉锯忍饥挨饿,那就是头等大问题。
叛军也料定孤城难久撑,更何况,周边城池已悉数落败或归降,洛阳,我看你能再扛几日!
洛阳已然陷入焦灼战况,援军迟迟未能抵达,而相邻郡县皆不容乐观。
常山太守颜杲卿铮铮铁骨真硬汉,设局诱敌诛杀数位叛军小头目,曾一度暂时扭转战局,奈何此事震彻叛军大营,康禄荣怒发冲冠,赏重金活捉太守,他要好好“伺候”!
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铁汉子难逃被擒的命,但世间真狠人是:你可以要我他娘的命,但休想让老子卑躬屈膝!
话说那颜杲卿落入敌方大营,康禄荣惜才,念其出生世家大族,想要网开一面,给其一条生路,只要归降,认他做王,安心归顺,便可同享天下之荣华富贵。
谁知这太守大人是真硬骨头,啐了一口,当场冷拒,一点好脸都不给。
逼得那康禄荣破口大骂:“当年是我奏请圣上,任命你为判官,后荐举你为常山太守,伯乐之恩你竟抛之脑后,而今还反咬一口?该当如何解释!”
此言一出,更是令颜杲卿怒火攻心,当即反呛:“你本是营州蛮族牧羊的奴隶,若不是承恩当朝圣上,怎会有今日之荣光?可你不念恩情起兵造反,真真是狼心狗肺!”说罢,还不忘当脸啐了一口!
任凭是谁,听及这番言论,该是肝火灼心了!更何况是雄踞一方的冷血军阀。
康禄荣他不忍了:“别给脸不要脸!还不识抬举了!”
“来呀!给我拉下去,城门当街石柱绑死,我要凌迟割肉,烹而食之!”
即刻便有侍卫上前,将年过花甲的颜大人脱出帐外,只见老人早被战事折磨的骨瘦如柴,可眼睛却炯炯有神,骂声不绝字字诛心!
为震慑三军也罢,为杀鸡儆猴也好,一生清廉、刚正不阿的颜大人,就这样被一刀刀活剐,舌头也被钩断,手脚被砍,终不得全尸。
路人皆不忍看,匆匆走过,徒留一声悲叹。
后听人流传,有好心人收走太守头发,贿赂刽子手拼接尸首,终为这位铁血硬汉找了棺木,偷偷下葬,那一绺头发也被送还原配夫人,留作最后的念想。
洛阳这边战事吃紧,城中早已粮草不足,但百姓与将士拧成一条绳,官员开仓,普通人家拿出久藏的余粮,只为军民一心共渡劫难。
城外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胡人外藩士兵喝酒吃肉、兵强马壮,若有不测,周边还能调集部队支援,胜负看似已在人心,但洛阳城不甘心,不愿就这样束手就擒,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悲壮,绝对不能拱手相让。
好消息是,裴文宇、李训圭虽然车马迟慢,但也是姗姗来迟,这给城中百姓和将领无限信心。
数日的舟车劳顿让援军显得极其疲乏,而驻扎在洛阳城外的叛变唐军早就整装待发,一场殊死鏖战在即。
二将不改当年风姿,迎头冲锋直击敌军前哨,青骢马风驰电掣,大刀连斩数人首级,横道策马真汉子!
备受鼓舞的众将领集结冲锋,大刀长矛直插敌人心脏!大唐的雄风此时此刻似乎附在了每个人身上,高光降临!
可那叛军杂糅了先前唐军,还有同罗、奚、契丹、室韦等族群部落,打法混杂,真让人头大!
蛮族人不讲武德,各式兵器连环祭出,让本来士气高涨的唐军瞬间败下阵来,不到十几回合,就已死伤无数,更别说没见过这血刃操戈的平民人家子弟,能逃的早就一溜烟头也不回跑了!
这样一战下来,敌军倒是损失没多少,可大唐援军却只剩三四万?
尸山堆满洛阳城外,尸血浸透地面,尸臭熏天,不敢想,不假时日这里难免会有大疫,城中百姓就算不被敌军斩首,也难逃疾病折磨。
二位神将看这架势顿觉不妙,再打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必然难逃罪责;这样仓皇上阵,这样无准备的仗,注定是败!赶鸭子上架能有什么好结果,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事实真能如此吗?
闻之大败,龙颜大怒!
更有奸臣小人扇耳边风:“二十万大军溃败如此,真是煞风景,折损我大唐颜面!”
“廉颇老矣,怕是不能饭否!”
“陛下若不严加惩戒,后续出兵,其他将领怕是以儆效尤!”
“对,出师不捷,还大败归来,有何颜面面圣!”
奸佞小人的碎碎念,让本来就不悦的帝王心头更是火上浇油,这下真是一点就炸!
“传朕旨意,裴文宇、李训圭二人延误战事,指挥不力,损我大唐兵力,就地论斩!”
指令下达,火速有差役拦截二将,就地正法。
可惜,大唐两颗将星就这样陨落,还晚节不保,那英明神武的圣上竟不给一句辩驳的机会。
叛军闻讯大喜,洛阳城外战鼓齐鸣,劝降声声震天:“降了吧,抵抗必死无疑!”
“大唐气数已尽,愚忠就是送命!”
“速速来降,小爷我留你活口!”
“哈哈哈哈哈!一群瓮中之鳖,还不知死活,受死吧!”
城中哭声一片,就是不熟读史书,也知叛军入城,会是啥光景。
洛阳经历了一个个不眠夜,一个个战火连绵的日子,尽显颓废之态。
终于,在一个公鸡还没打鸣的清晨,防卫最薄弱的边角南门被攻陷。
叛军如蝗虫涌入菜田,狂暴肆虐。
城中仅存的几千兵马飞速涌向南城,试图做最后一轮殊死抵抗,但这无异于送死。
一波波涌上的将士如同登上绞肉机,在刀剑劈杀下纷纷倒下,敌人踩着尸首大步向前,长刀滴血,变成了弑杀的恶魔,见人就砍,不给活路。
城中酒肆、歌楼、商铺.......一一被破门砸个稀烂,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惨遭疯抢,连活的牲畜也难逃死劫,当晚就被宰杀,做成各类吃食。
太守陈淮安早已在战乱中身中数箭,毒性发作脸色铁青,叛军前来擒拿,走到跟前发现早已断气,直到死亡,这位山东汉子依旧保持军人挺拔之姿,双腿已被打穿,脊背靠着门廊,依旧是直愣愣的!至死未曾瞑目,眼里布满血丝,“生锈”的血渍爬满干裂稍微嘴唇,仔细打量,才发现后槽牙已经咬碎,何等悲壮,令人唏嘘!
但死亡并不能免除屈辱,数十日的镇守与顽固抵抗,已让叛军上下恨得要敲骨吸髓、剜肉生吞,即便没有活捉,不必遭活罪,但康禄荣并不想放过他!
“来啊,给我倒挂城墙,暴尸三日!”
凄凄惨惨,这位英烈酒这样被斩去首级,扒去上衣,在城门悬挂,众人看着昔日里爱民如子的太守就这样被肉蛆啃食,尸肉腐烂,毫无体面和尊严,无不掩面泣涕。
但此时城中百姓已各个如丧家之犬,烈火焚烧田舍,青壮儿郎沦为刀下冤魂,俊秀小娘子皆难逃凌辱,曾经的洛阳城是比肩长安的东都,而今就是活脱脱的人间修罗场。
残存的几千士兵就这样如砍瓜切菜纷纷倒下,城中百姓没了官兵守护,各个变成案板上的鱼肉,任人拿捏。
远在长安的天子还自诩天朝上国,依旧夜夜笙歌,并不知洛阳此情此景,宠妃蒙蔽了帝王双眼,歌姬妩媚身姿让君主丢失了戒备之心,叛军的剑斩断皇帝老儿东逃的退路,下一站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