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脚腕贯穿伤,心脏撕裂性致命创口,全身开放性伤口合计五十七处……”
费曼站在格里夫支离破碎的身体前,默默清点着眼前之人的状况,眉头皱起。
“按理来说,你应该早就死了才对。”
他盯着格里夫尚且完整的半张脸和起伏的胸口,说道。
“呃……咳……”
格里夫的面部扭曲起来,“老师……我,我失败了。”
“看出来了,”费曼将视线向上抬,头顶交错缠绕的血肉把格里夫包裹其间,触目惊心,“你等着,我把你扯出来……”
“不了,杀了我吧。”
格里夫呢喃着,像是梦呓,“疼啊……”
费曼停下动作,他并不知道人与上帝之血融合后感官敏锐度会被放大无数倍,但超越常人的敏锐感官还是让他下意识的察觉到了什么。
叹息。又一次。
“你这家伙……无意识地说出了对我很残忍的话啊。”费曼说着,眉宇间稍纵即逝地了闪过什么,又很快被他所隐藏。
这时他瞥见格里夫衣兜里鼓起的一块。
是自己给他的糖。
“吃点糖吧,会让你好受些。”费曼说,从格里夫衣兜里取出糖果,塞进他残破的嘴里。
也不知经过感官放大的甜意能否暂时掩盖身躯被撕裂的痛楚。
同时,费曼从衣兜摸出一支烟。
氤氲的朦胧笼罩住他,也掩盖了格里夫滚落在地的头。
没人看清费曼是怎么动手的,好像他只是站在原地默默抽着烟,背影染上一层灰白的瘴幕。
他没有悲伤,至少他自己认为没有。
有的只是无尽的荒芜感,和难以言喻的冷寂。
“能和我讲讲么?”Fuzz问到。
“关键是,你想要听什么?”拾荒人踢开拦路的触手,回到。
两人漫步在布满血肉的废墟间,向中心处的哨塔缓缓靠近。
尽管Fuzz已经下意识认为拾荒人在这块区域可以随便横着走,但当他若无其事地撕开大厦那么高的血肉团块之际,她还是产生了一种犹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上帝之血……或者别的?”Fuzz的热导剑别在腰间——从刚才开始她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没必要手持这个了。
“上帝之血我可不了解,”拾荒人撇了撇嘴,“不过这东西的样子倒是和我见过的某只极端生物异常相似。”
他嘴角咧了咧。
“知道【亚琉庇俄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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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对于【亚琉庇俄斯】这一极端生物而言,它与生俱来的本能就是不断对外扩张,直到自身的控制能力达到一定饱和,或者在这之前被干掉。
雷现在正是顺应着上帝之血那无可抑制的本能,凭借下意识在行动。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但内心对主的敬畏和血肉急剧舒展带来的精神释放压倒了一切,因而他选择不再去思考,像个最虔诚的教徒般布道神的旨意。
直到这份发自内心的愉悦被某处肢体传来的异常所打断。
“嗯?”雷讶异的睁开眼睛,已经变得血红的瞳孔转动着扫视四周,“不对,不应该……竟然还有能够免疫我主之意的个体靠近过来,还不止一个?”
废弃的哨塔内,血肉早就覆盖了一切,层叠的猩红和明黄交织着缠绕成一张王座——那是由肢体血块作为基底,触手形成高耸椅背的扭曲之物。
而在这样一片浓重到几乎滴落在地的厚重气息中,雷头戴冠冕,如帝王般端坐中央,在午后斜落而至的阳光里狰狞而端庄。
尽管目前的雷仅仅剩下一半完整的身躯,但精神与【上帝之血】融合的他早已将意识延伸至血肉触须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逐渐转变成一个真正的极端生物。
或者,以他自己的话来说,登神的长阶即将完成。
嗒,嗒,嗒……
脚步声混着若有若无的谈话声在哨所约三人高的机械门处出现——当然了,现在这门说是“血肉门”也未尝不可。
“你是,什么?”
在看清来者后,雷下意识开口道。
【上帝之血】对于Fuzz的反馈是“弱于先前赶来夺取资料的白衣个体”,而它在面对眼前这个满脸颓废的大叔时,没有任何反应。
“生物反应完全像是死人一般……难道他是军用构造体?”雷暗想,“不对,就算是军用构造体也不可能一点能量反应都没有,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拾荒人,而拾荒人的表情很有趣:从进来的第一秒开始,他的脸就因为某些原因变得无比僵硬。
他在憋笑。
倒是Fuzz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紧张,下意识站到了拾荒人背后。
“我是什么?”拾荒人重复着这个问题,期间数次强压下涌上来的笑意,“这个问题怎么说呢……如果按照基本态学分类和荒原极端生物迭代的的规律来看,应该是有一个昭然若揭的答案……噗。”
拾荒人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似乎自己在看一场滑稽到了极点的闹剧。
“斯……呼……”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我是你祖宗。”拾荒人缓缓吐出这一句。
四周血肉忽然躁动起来,雷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扭曲。
“放肆!我主威严下岂容得你胡乱言语……”雷怒喝出口,四条触手如炮弹般激射而出。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狂笑,歇斯底里的笑。
拾荒人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出来般不要命地放声笑着,连腰都弯了下去。
嗡鸣,细微的空间扭曲让袭来的触手定格在半空难以寸进,而相对的,拾荒人堪称狂放的笑声却穿透了哨所内浑浊的空气,径直钻入雷的耳中,狠狠刺痛了神经。
Fuzz站在一边,看着此番诡异的场面,一时间呆若木鸡。
她不知道的是,对于拾荒人而言,【上帝之血】背后潜藏的极端生物曾给无数人带来怎样的毁灭和创伤,拾荒人做梦都要找出来杀掉的始作俑者至今下落不明,现在却有人用着它的下级衍生技术玩宗教游戏,甚至称其为【神】。
“这他妈荒诞的不能再荒诞了。”
这是拾荒人脑中唯一的想法。
而他那讽刺,沙哑,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也在几秒钟后戛然而止。
在这期间,雷不止一次尝试向拾荒人发起攻击,但他很快惊觉一个事实——自己的血肉殖生忽然不听使唤了。
不仅如此,从拾荒人闯进来开始,雷就隐隐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脊梁直冲后背。
那是极为彻底的恐惧。
所有血肉,所有细胞,全身上下以及增殖团块中每一处能发出信号的组织都在声嘶力竭地咆哮,让他远离眼前的怪物。
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从“神”赐予的帝王之梦中清醒过来,并被山呼海啸般的洪流包裹。
雷终于意识到了某件事,而他的脸也因此布满冷汗。
“你是……”他结结巴巴的开口,话语刚到嘴边就被拾荒人打断。
“难以置信吧?你口中的【神明】仅仅是荒原里比较罕见的极端生物,至于你那虚假的宗教信仰更是一文不值,甚至连技术都是能被下级组织轻易破译的次品……”拾荒人悠然言道,“至于我,我只是【亚硫庇俄斯】实验的受害者之一罢了,你只要知道的是:你和你的信仰一样可笑。仅此而已。”
说完后,拾荒人就这么站在原地,打了个响指。
而接下来,Fuzz将会看到她至今难以忘怀的一幕。
以拾荒人为中心,周围所有的血肉,肢体,触手,毛发,骨骼,皮肤……全部发出了诡异无比的声响,并在一阵扭曲的蠕动之中解体成血沫,再变为氤氲的猩红雾气。
果冻状组织脱离钢筋时带出的絮状物缠绕在其灰黑发锈的表面上,随后又受到某种无形引力的驱使,分解成粒子状,向中心聚合。
Fuzz原本以为这只是哨塔范围内小幅度的分子重组,直到猩红忽然自上空投下巨幅阴影,笼罩住哨塔,以及周边的一切。
她抬头上望,然后看见了漩涡。
那仿佛是龙卷风般急剧旋转着的,遮天蔽日的红雾在此刻掀起气流,搅动疾风,无比张狂地展示着不属于人类的悚然伟力。
Fuzz直观地感受到恐惧,世界末日般的压迫感使其喘不过气,冷汗直流。
红雾在半空中聚合,压缩,最终凝结成一个手掌大小,通体光滑的血球。
Fuzz几乎只看一眼就能断定这东西密度大的可怕。
轰——
巨响自外面传来,那是变形的建筑在失去血肉支撑后轰然倒塌的动静。
而哨塔之内,却是一片死寂。
拾荒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不起,脸色苍白如纸的雷,没有说话。
被剥离【上帝之血】后,眼前这骨瘦如柴的家伙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已是个废人了。
“走了,”拾荒人招呼着Fuzz,“五百公里外的站点对你而言可不是个小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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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这是雷第一次怀疑自己的信仰。
像他这种人,一旦内心动摇,崩塌会比任何人都剧烈。
心脏还在挣扎地泵动着,但雷觉得自己已经离死不远了。
“为什么?”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砰——
对于这个问题,他永远得不到答案。
因为一声枪响打断了雷的思考,也结束了他的生命。
碎肉飞溅在地,倒塌的身躯下蔓延出一片血泊。
图里亚特手持【天狼星】站在不远处的空地,沉默着拉栓,退下一枚弹壳。
枪管的余热尚未褪去,但图里亚特满不在乎地将其背在身上,用缠满绷带的双手调整了枪身位置。
他是来找东西的。
图里亚特走上前去,在血腥味里翻动雷残破的尸体。
“找到了。”他伸手进雷上衣的内袋中,取出一串刻着字的铁片。
姓名牌,一种很传统的记名方式。
图里亚特从中找出约娜和自己的姓名,揣在兜里,起身向外走去。
接下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把名牌和枪放到离这里不远的一处乱石堆上,这样约娜才算有了归宿。
暴风雨后的沙克里夫显得格外寂静,图里亚特独自走着,四周只有脚踏沙土的步子声,和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
他放任自己的思绪乱飞着,从童年到未来,从过去到现在。
【THE GUNS】是回不去了,虽然自己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宗教信仰加入的组织,但仅仅作为一个谋生的手段而言,那边估计也容不下自己。
“另找下家的话……kanster估计也悬,”图里亚特暗暗想着,“毕竟自己刚报废他们一台军用构造体,直接去投奔的话指不定会落个什么下场。”
他刻意让自己多思考些现实的,否则一旦停下来,脑海中总会闪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温柔的眼睛,和那只冰凉的手。
“既然如此……果然只有一个选项了吗。”图里亚特停下脚步,“minstrel……”
四周都是废弃大厦,面前不远处是某处大楼底下的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耸起一个乱石堆起的小山包。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山包之上多了个人。
图里亚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她原本齐肩的栗色短发变成了长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腰间。
被军用构造体削开的上衣短了一截,刚好衬出那动人的腰际曲线。
而腹部的伤口,已经被蠕动的血肉所填充,形成了崭新的皮肤——只有那道从左上腹横跨右下腹的狰狞伤疤在诉说着这是多重的伤。
约娜就这么坐在乱石堆上,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你好。”她对图里亚特微微一笑。
“这具身体还挺不错的,是你准备的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