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当我看见她伏在地上时,第一感觉是疑惑。
可能是装甲的供电系统终于出了问题,导致我产生幻觉了吧。又或者我现在仍处于休眠状态,只是大脑在偶发性做梦罢了。
毕竟这地方除了我已经好久没来过活物了。
我并未行动,直到一声低吟打断思绪。
这不是梦。
真的有人到我这里了。
难道我要获救了?我终于能摆脱这里了?
我承认我当时很激动,以至于忽略了眼前之人的情况。
她伤的很重,短时性大量失血导致的缺血性休克会在10分钟内要了她的命。
所以当务之急是进行紧急医疗措施。
万幸身上的医疗工具仍有剩余,装甲内的生物原液也足以作为临时血浆。虽然被板调箱串在地面上动弹不得,但背后的机械臂能拓宽我的活动范围,所以情况不算太糟。
做完包扎工作后,我将她扶到装甲腿上靠着。
隔着面罩,能看见她微动的睫毛,尚未全白的长发和染上泥污的,素白的腮。
多美丽的女子。
“所以……你不是来救援的对么?”
士兵3号看着clarinet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又走过去,纤瘦的身影消失在空地尽头,又从另一边出现。
“其实……我也是来寻找救援的。”clarinet无奈的笑,“但这艘陆行舰上好像没有什么能利用的东西。”
她又走到装甲边上坐下,闭上眼,“能和我讲讲真正的陆行舰是什么样子吗?”
“真正的陆行舰?”士兵3号重复道。
“我所在的村子是荒园村落,属于底层世界的最底端,平日的生活就是在各种荒原生物的威胁下打猎,或者是冒着被卷进板条箱制造商口腔的风险,去他底下收集板材,卖给黑市或贼匪团伙。”clarinet歪着头回想。
“像我们这样的人连低层世界都没资格去,更别说去看中层世界的陆行舰了。母亲和我说,陆行舰是乐土,在舰上不会每天挨饿,还有上好的衣服可以穿。晚上不会担心是否有荒原生物破开家门拖走哪个倒霉蛋……”
“它很庞大,我可以在上面一直走,甚至骑沙漠摩托都开不到尽头……”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止于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如果能登上陆行舰,说不定爸妈也不会被那些东西分尸呢……”
士兵3号沉默着,他知道陆行舰上远不止有这些。
在上面衣食无忧,代价是失去全部的人身自由;舰上相对安全的环境也会随着一只乌云或火葬的出现而土崩瓦解;陆行舰上的人不再是人,只是维系整舰运转的螺钉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任何声音从面罩底下发出。
在这种时候剥夺一个女孩唯一的希冀,过于残忍了。
可自己又该怎么开口呢?用一副残缺不全的身躯对他说路行舰上讲人道?讲权利?
他看着clarinet,她似乎是沉浸在回忆中,并未睁开双眼。
“在我小的时候我就无比相信这套鬼话,直到现在也是。一个人在荒原里,每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总会拿它来安慰自己,哪怕是在黑市见过那些玩意儿后我也一样,只是……”
她的胸口起伏着,似乎是在压制情绪。
“我累了。”
“我不愿让现实压倒自己,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可无论怎么样都只是自欺欺人的手段罢了。”
“我没有足够勇气打碎那时的梦,却也不愿醒来……”
士兵3号静静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呓语,像是倾诉,也像是求助。
“可能我真的要死在这儿了,最后一段时间起码让我清醒的面对他了,所以……讲讲真正的陆行舰吧,3号,我想知道……它本来的模样……”
clarinet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她再度陷入昏迷当中。
刚刚翻到求援工具的来回两趟耗尽了她的力气,这对于一个身负重伤的人还是过于勉强了。
只是……原来她早就知道。士兵3号想。
他依然什么也没说,像一具雕塑般立在那儿。
几分钟后,机械臂转动的响声打破沉默。
那乌黑的,钨钢制成的钳口以近乎温柔的动作,轻轻撩开她额前的秀发,并将其慢慢捋到耳后。
“你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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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嘈杂的声响下,拾荒人一行在不断清理小型荒原生物的过程中,向陆行舰内走着。
“里面有东西。”拾荒人随手丢弃一条血肉模糊的上肢——那是他刚刚从一只一人高的甲壳类动物身上扯下来的。
“这些都是被救援信号产生的电磁波吸引过来的荒原生物,目前还算脆弱。”荷马搬起一块拦路的钢材,回头言道。
“奶奶的,这比我家还热闹。”胖子用步枪枪托猛砸地上的甲壳动物,直到他爆出腥黄的脓浆。
“都是些没什么价值的生物啊……”眼镜手上托着巴掌大的移动终端左右扫描,屏幕上稀稀拉拉的能量反应告诉他这并没有什么好东西。
“这里还是表层,本来就没什么货,那些值钱的玩意儿都在舱体的核心处才能找到。”荷马边走边道,“再者在找到目标后回收他身上的救援设备,这一趟也能回本儿了。”
他的步子不急不行,那些拦路的废弃材料丝毫没减缓他向信号源前进的速度,其整个人的状态就好似在观光一般。
“哟,行家啊,道上咋没听说过你呢?”胖子眼见也是个识货人,顿时来了兴致。
“的确,这种规模的陆行舰上救援装置一般都价格不菲,一个发生器就能卖到上万。”眼镜拿显示屏算了算,发现的确能赚到不少。
三个人在前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氛围还算轻松。
唯独拾荒人一言不发的跟在队伍最后,表情阴沉,眼神中透出令人难以理解的戒备。
“那两个傻子……根本没发现荷马在带他们去哪儿么?”
拾荒人瞳孔微微移动,凝视着道路尽头那深渊似的黑暗。
“那边可是地狱啊……”
他已经察觉到了。
在足够近的距离上,拾荒人敏锐的感官会帮他找寻到一切对他存在威胁的生物。
而他很清楚前面不到50米的地方埋伏着什么。
“这种级别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是被引来的么?”内心疑云密布的拾荒人可算是知道为什么【walker】给的赏金那么高了,合着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活着回来是吧。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停下脚步。
一方面,这种情况下团队行动总比一个人瞎闯要好点儿;另一方面,拾荒人也想看看荷马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围忽然静的可怕。
一会儿时间,荷马便清空了倒在过道上的所有障碍,示意其他人可以跟上了。
胖子和眼镜想都没想就踏步上前,幽暗狭窄的方形过道中,装甲外壳碰撞金属地板的声音无比刺耳。
他俩丝毫没有注意到……在迈开步子的第一秒,荷马便悄然无声的走到了他俩身后,并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与队尾那位并肩之际,荷马偏过头,恰好撞上拾荒人平静中带有一丝冷厉的视线。
这一刻,一抹诡异的微笑浮现在荷马脸上。
他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嘴唇上——而拾荒人同样理解他的意思,或者说拾荒人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件事。
在这里,必须保持安静。
血。
血浆从装甲里喷溅出来的样子很像徒手捏爆一包大号番茄酱。
而当胖子的某块碎肉啪一声砸在眼镜的面罩玻璃上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一瞬间,恐惧似风暴般席卷而过,将他残余的理智洗刷的干干净净。
老于死了,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被一双从黑暗里探出来的巨手给拍碎了。
他下意识回头想寻找荷马的身影,可哪里还找得到人。
视野中,只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噗呲——
大量鲜血喷涌而出,将眼睛的装甲涂成刺眼的赤红。
但这些血却并不属于眼镜。
定睛看去,满眼都是外翻的血肉和碎骨。
一秒之前,拾荒人一步抢上前去抓住眼镜的肩甲。拉回他同时另一只手猛的扎进袭来的巨手掌心,随后操控着【定格】在手掌内部直接炸开,险之又险地化解了那东西的奇袭。
这还没完。
在眼镜尚未做出任何行动之际,拾荒人又前踏一步,向走廊尽头发出一记足以震碎耳膜的战吼。
这绝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如有实质的声浪掀起气浪,向过道尽头翻卷而去,沿途隐隐传来血肉崩碎的泥泞声响……
眼镜看向拾荒者的眼神中又多出一份恐惧:刚才的声音像是某只怪物借由拾荒人的躯体在咆哮,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即使很快从拾荒人身上退去,也还是被眼镜敏锐的捕捉到了。
“这家伙……真的是人么……”
冷汗从额前滑落,打湿了他的眉毛。
四周重新归于平静,但饶是如此,拾荒人脸上却没有任何轻松之色。
因为地面在震动。
“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了。”眼镜手上的终端大冒红光,超额能量反应在瞬间突破仪器检测的峰值,且仍在不断增加……
“想活命的话,跟上我。”拾荒人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传来,“狭窄地形我对上它们没太大胜算,得到开阔空间去。”
“你说……它们?”眼镜又是一惊,“它们有多少?”
“集群的话,几百只左右。”拾荒人摆出起跑姿势,“把你装甲的能源限制给解了,所有推进燃料都输给接下来的冲刺机动,不然你跟不上我,就会死。”
听到前半句时,眼镜的心又凉了半截,看来眼下想活命只能乖乖照做了。
震动越来越强,到最后几乎已经能影响到人的正常站立。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