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进来是一大片空地,此地的钢材已经被“乌云”融化并吞噬,只留下周围歪斜倒地的杂乱土石与零碎钢筋——他们像是死去士兵的佩剑般斜插在石缝中,诉说着乌云过境时天崩地裂的恐怖。
clarinet看见破碎的穹顶漏下几缕残霞,那些可怜的阳光在进入这片充斥死寂的空间后,似乎也被剥夺了最后一次活性,无力地刻印着光斑,像重伤者临死的挣扎。
掌心一片湿润,左侧伤口涌出的血已经染透了纱布,而且更糟的是,clarinet并没有足够的绷带进行替换
“哈……”
痛苦的喘息下,尽管伤口疼的撕心裂肺,但她的意识却不受控制的模糊起来,这是失血过多的预兆。
clarinet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离休克也不远了。
而这一秒,发黑的视野里,有什么忽然抓住了她的思绪。
“等下……那是……”
他捂着伤口小跑起来,不顾遍及左半身的剧痛,向前方跌撞而去。
残余的理智告诉她,这是生的希望。
“呃呜……”
疼痛,随之而来的是麻木与疲惫。
这不是个好兆头。
跪倒在它面前的时候,她几乎快昏过去。
“不……”
她挣扎着想站起身来。
但她做不到。
clarinet伤的太重了,重到四肢百骸几乎失去知觉。
求生意志驱使他一路跛行到此,而就她的失血量而言clarinet现在还有意识都算是个奇迹。
不过强弩之末,也就到此为止了。
clarinet单薄的身体不住颤抖着。
她很冷。
她感到眼皮越来越沉......
“你是怎么过来的?”
恍惚间clarinet好似听见了其他人的话语声,又感觉自己正被某只手拉离地面……
待clarinet悠悠醒转之际,已经有人帮她止血了。
虽然伤口依旧疼的要命,头晕的感觉也并未完全消退,但腹部好歹是做了包扎,绷带上甚至还被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醒了?”头顶有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
clarinet并未抬头,只是无力的往身后矗立的装甲上靠了靠,哑然失笑。
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或许是在嘲笑命运无常。
谁又能想到,这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个活人呢?
“我以为我看见的是一具被板条箱腕足扎穿的废弃外骨骼,还想着是否能从里面的夹层里撕点聚合纤维来止血,谁知道这还有个喘气儿的?”clarinet倚在外骨骼那已经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腿部装甲上,说道。
背后这具外骨骼被一条拳头粗细的腕足整个贯穿成45度角,倾斜着固定在地上,尽管机身部分还算完整。但其四肢装甲已经严重受损,几乎到了整个变形的地步。
很难想象装甲内的这位在这儿度过了多长时间。
clarinet并不是没对他抱有戒心,只是转念想想如果对方有所图谋,那么打一开始他就不会救自己。
并且,对于一个在荒原上独自漂泊了整整一个月的人来说,能有一个活人与之交流......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所以,clarinet虽说没有完全信任这位“装在套子里的人”,却也没对他怀有太大的敌意。
“该怎么称呼你呢?”clarinet敲了敲装甲板,“好歹你也算我的救命恩人,我得记下名字。”
“……叫我士兵三号吧。”装甲内沉默片刻后传来声音,“天哪……自从半年前乌云过境后,我就再也没有和任何活物说过话了,再不开口,我感觉,我的咽喉都要萎缩了……”
clarinet听着士兵3号有些怪异的发音,不置可否的摇摇头,“那么……能坚持这么久,周围想必是有生存的物资,对吧?”
“呵,很遗憾,为了生存,我在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的心脏替换成装甲核心了。”士兵三号干笑一声,“另外……我的名字从那时候起就被抹消了,我现在是【walker】公司的固有财产,轻武装系列,步兵R--T3”
在听士兵三号近乎机械的念完后半句时,clarinet已经大致猜到了什么。
这并非他自愿开口,而是他刚刚说话时,某段由公司植入的程序在其脑内生效了。
【产品自述】,用于加强对自己新身份的认同感和对公司的奉献感,是下层公司所用的常见手段。
clarinet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分明从三号口中听出了悲哀,但却无能为力。
她只好岔开话题。
“那么……这总得有求援设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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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拾荒人吐掉口中的肉,撇了撇嘴:“啧……不好吃。”
此刻他正坐在一具尸体上,通过这团近50m高的肉球创造的制高点向四处眺望着,确认周围还有没有其他板条箱的败兵残党。
在他周围,还横七竖八的歪倒着三四只死状惨烈的“板条箱制造商”,地上大面积散布着血腥味极其浓重的褐红色斑块——这些是它们的血。
可以想象刚才的场面有多么吓人。
拾荒人身后呆若木鸡的胖子和眼镜花了好长时间才说服自己,这并不是梦。
但他们感觉刚刚所目睹的一切远比做梦更加魔幻。
在落地之后,眼镜第一时间向上望去,以确认胖子和其他板条箱的位置。
然后……他恰好看见那只距离自己最近的板条箱忽然自上而下“裂开”了。
霎时,漫天飞洒的血液如倾盆大雨般倾泻而下,很快糊上了眼镜的面罩。如果面罩没关严的话,有些液体多半还会掉进他那大张的口腔里。
“我去……生撕啊?!”
与地上大呼小叫的眼镜不同,刚刚干掉一只板条箱的拾荒人脸不红气不喘,甚至心跳都稳得像台机器。
毕竟撕个板条箱对他而言和掰一块饼干差不了多少。
呼——
而身处半空之际,拾荒人耳畔忽有劲风响起。
两条血色腕足自左右两侧抽来——这种末端尖锐锋利且长有倒刺,整体柔软度却极佳的长条状腕足经过板条箱自上方一甩,便如长鞭般杀伤力十足。
一般人挨上一条也得碎成肉块,更别说双面夹击了。
但……
作为一个体内塞了不少杀伤性w级乃至c级技术的“人”,拾荒人应对这种玩意儿,也就动动手的事。
但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刺耳的锐鸣下是猛然止住的巨大身躯。
这时候,眼镜似乎看出什么了。
那是【定格】,一种能够固定物体周围空间的c级技术。
早些时候德洛士底层黑市出售的唯一一项c级技术就是这个。当时由于过高的售价和几乎百分百的移植致死率,导致在很长时间内这宝贝都无人问津。
“原来是被他弄走了么……”眼镜在最初的惊诧后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
此刻再重新审视起浮在半空中的拾荒人,眼镜已经隐隐察觉到这次救援任务的异常。
“为什么连这种级别的怪物都要选择团队合作?这边到底是有什么东西?”看着时候人面无表情的双手握拳,两侧板条箱随之渐渐扭曲变形,眼镜内心的疑惑也不断膨胀。
“等等,难道说……”
这一秒,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忽然袭击其脑海,涌现的不安骤然攥紧心脏。
砰——
就在眼镜愣神之际,空中的两只板条箱……爆了。
他们看起来似乎是被某只无形的大手捏爆一般,如一摊烂肉从空中坠下,砸在地面上激起大量烟尘……
这一秒,眼镜可以清楚的看见板条箱爆裂开的体内那外翻的内脏和排泄腔里尚未成型的糊状板材……以及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腥味儿……
“呕……”此般冲击之下,眼镜急忙打开面罩,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咳……咳……”又干呕几声后,眼镜似乎是没东西可以吐了,在缓缓盖上面罩后长出一口气,侧目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胖子,低声言道:“坏了,这边不对劲儿,那伙人有什么东西瞒着我们。”
他口中的“那伙人”并非拾荒者他们,而是给自己介绍这单差事的黑市生意人。
不过,这些事儿都是后话了。
眼下,解决了落地时碰上的障碍,这趟活……他们不得走,也得走。
调整了一下装甲的状态,眼镜叫上胖子,转过身来面对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近距离看起来,这还真是……”
他略有些感慨的看着眼前这堪称宏伟的“舰门”。
人类所创造的奇观巨构,即使在它死去之后,也依旧雄伟,巍峨,美的不可方物。
虽然乌云破坏了它的主结构,但残余的门扉依然给人带来不小的震撼。
来自中层世界的L级技术以铁为原料,以火为手段,在通红翻涌的熔钢间勾勒出它基本的轮廓,随后进一步细化,润色……像是优秀的艺术家在完成一副惊世之作,直到它高耸入云,横亘长空。
舰门处遍布机械结构,这些单个有一人高的镶嵌口放在整处舰门上,却也显得微渺而精致。残破的痕迹在无言中给予人庄严与肃穆。
“诸位给个称呼吧,代号也行名字也行。”拾荒人自板条箱尸体上站起,诡异的是他身上并未沾上任何血液,尽管这一身打扮破烂依旧。
“接下来的路,可不好走啊……”
他抬眼望向缺口处,瞳孔间一片深邃。
“单姓一个于,叫我于胖子就行。”胖子从背后取下改装过的步枪,冲拾荒人抬枪示意。
“还是叫我眼镜吧,我习惯了。”眼镜举起一手笑道。
“OK……那么你呢?”拾荒人看向不远处的大叔。
此刻,大叔正用手帕擦拭着袖口处的血迹,其周围有点点墨色的,细如发丝的纤维飘散在空气中。
而他的身后,同样堆着一具板条箱的残尸。
而且……那具残尸身上的刀口整齐且平滑,像是激光切割过一般。
“我么?”他应了一句。
“称呼我为荷马好了”
……
“是的,就是那位撰写史诗的Mr.Hom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