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我的事情了,”宋梓祺说,“你们先休息会,让我独自享受这场数据盛宴。”
邓强喆笑着摇头:“我确实需要缓一缓。”他的意识从虚拟空间中抽离,回到实验室的休息舱。
汪航的意识还在网络中,他收到了行政机构的通知,附近十几个行星上的计算机阵列都可以调配给他们。
“算力都给我们了,”汪航对宋梓祺说,“我得去通知那些同志们把计算机清理好,别给你留下什么障碍。”
宋梓祺立即调动起整个星系的智能建造机器人,将通讯设施的规模扩大到原来的数倍,邓强喆所在的研究所与附近恒星系统的研究所之间的通讯信道被大幅扩大。
在量子网络中,宋梓祺的意识化作无数数据流,穿梭于各个行星的计算城市之间。
他不断把自己的思维切片复制下来,转化为分配给每个计算单元的算法。
“这些信息就像一本用不同文字写就的百科全书,”他一边计算一边自言自语,“每种语言系统都有其独特的美。”
计算单元们在他的指挥下,将这些跨越时空的信息逐一解构、重组。
不同的计算机架构、编码原理、语言系统,在信息的本质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重。宋梓祺仿佛在编织一张巨大的高维蛛网,每个数据节点都被赋予多个参数,每个值在区间中浮动,最终构建出完整的拟合模型。
“有趣,这段信息好像是一类音像文件,”他的声音在量子网络中回荡,“就像是在描述一群……类人生物?……或者说就是我们的原始繁殖过程。”
原本模糊浮动的数值渐渐固定下来,隐藏在其中的信息如同浮出水面的冰山,展现出令人震撼的轮廓。
整个解密过程快得惊人。
邓强喆刚刚把重力场调整到母星地表的大小,宋梓祺就已经破解了全部信息。
“这感觉,简直像是把整个宇宙的计算力都握在手中,”宋梓祺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我想起了当年在实验室里,用几百量子信息单位的计算机设计空间发生装置的日子,真是一段苦日子。”
“还不能高兴太早,”邓强喆刚坐下,感受着屁股受到的压力,“让我们看看内容再高兴也不迟。说说看,这些神秘的访客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如同生物体人类利用计算机一样,宋梓祺也并非把意识深入到每一个数值浮动中,因此他虽然已经破译了这些信息,不过还没详细地了解这些信息。
宋梓祺的意识瞬间浏览了全部内容,又沉默了一瞬,仿佛在组织语言:
“你最好坐稳了,这个发现可能会让整个文明都震动。”
邓强喆再次接入意识网络,熟悉的数据流立刻包裹住他的意识。
对于人类来说,总有一个信息能使得所有人在感官上或者情感上产生同样的感受,通过这些基本的信息要素,虚拟意识空间可以被构造成任何样子,并且在所有意识的感知中都表现出相同的形式。
但是接入意识网络最直观的感觉就像是潜入温暖的海水中,只不过海水是由无数闪烁的数据碎片构成的。
“我把内容精简成梗概了,”宋梓祺的声音在数据海洋中回荡,“传输速率也调到最低,要是你晕过去可别怪我。”
“放马过来,”邓强喆在意识网络中调整着自己的接收状态,“难道还能比那些小宇宙的涌入更吓人?”
“那可说不准,”宋梓祺笑道,“你知道吗,我刚才解析这些数据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意识给冲散了。”
“少来,你一个虚拟生命还怕数据冲击?”
“数据只是数据,但这是有涵义的信息,”宋梓祺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准备好了吗?”
邓强喆在意识网络中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虽然这完全没有必要,但几百年的生物习惯让他下意识这么做了。
“开始吧。”
数据流开始涌入邓强喆的意识。起初只是些零散的信息片段,像是被打碎的全息影像在他的意识中闪烁,留下印记。渐渐地,这些碎片开始重组,形成完整的信息序列与结构。
突然,邓强喆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在他的意识理解这些信息之前,他的潜意识就已经到了感到些许不对劲。
他在数据海洋中摇晃了一下,差点断开连接。
“我说什么来着?”宋梓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要不要先缓一缓?”
“不用,继续。”邓强喆稳住意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信息能把你这个虚拟生命都吓一跳。”
随着更多信息的涌入,邓强喆的意识开始颤抖。这些来自未知文明的信息,正在颠覆他对宇宙的所有认知。
汪航回到三人的意识网络中,看到邓强喆的意识在数据流中剧烈波动,像是被无形的巨浪反复冲刷。他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加入这场信息风暴。
数据流涌入的瞬间,汪航就明白了邓强喆的痛苦从何而来。
那是一个同样叫作“地球”的行星上,一个与他们的母星惊人相似,只是外部宇宙环境不同的星球。在那里,人类的发展轨迹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文明的另一种可能。
“这不可能。”邓强喆的声音在数据海洋中颤抖,“他们的历史进程,甚至连文学作品都……”
“从《红楼梦》到《三体》,”宋梓祺平静地说,“有趣的是,这些作品在我们的历史中也同样存在,只是略有差异。”
汪航沉浸在那些跨越时空的信息中,看着另一个人类文明从钻木取火到征服月球的历程。那些国家的兴衰,民族的融合,个体的命运,都与他们的历史如此相似,却又各有千秋。
“你们发现了吗?”宋梓祺突然说,“他们的语言虽然和我们不同,但是几个官方语言都能在我们的历史中找到上类似的语言系统。”
“平行宇宙?”邓强喆在数据流中摇晃,“还是说,这是某种更高级文明的恶作剧?”
“如果是恶作剧,”汪航说道,“那也未免太用心了。光是这些历史细节的完成度,就足以让我们的文明学家忙活十几年。”
如果说,一个人接收的信息量是可以被衡量的,那么对于二人来说,此刻接收的信息量和之前几百年的学者生涯是相当的。
经过漫长的信息浸润,邓强喆和汪航终于接收完全部信息,在意识网络中,三人的思维交织在一起,试图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宇宙之谜。
“所以,”邓强喆的声音里带着困惑,“究竟是谁,会给我们发来这些信息?又想告诉我们什么?”
宋梓祺的意识在量子网络中来回穿梭,他的思维在数据的海洋中不断跳跃,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首先,这必然是一个比我们更高等的存在,但他们也有其局限性。”宋梓祺说,“看看这些编码方式的空间构造,精确到让人惊叹,但是这些语言系统却不是完美无缺。”
“全知全能本就是悖论,”汪航笑着摇头,“就像让一个圆同时是方的。”
邓强喆在虚拟空间中调出一段信息中的内容,“有意思的是,这些信息中包含了大量看似无关的细节,比如那个地球上的文学作品,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的片段。”
“这让我想起了古老的考古发掘,”宋梓祺说,“有时候最重要的信息往往藏在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里。他们发送这些信息,不仅仅是为了让我们掌握空间结构的编码规律。”
“更像是向我们展现某种力量,”汪航若有所思,“通过这些细节,向我们展现他们对我们的了解程度。”
“没错,”宋梓祺的声音里带着兴奋,“这些信息就像是一座桥梁,连接着我们和未知的存在。他们想要和我们建立某种联系,而这仅仅是开始。”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里?”邓强喆问,“为什么是我们?”
“也许是因为我们刚好到达了某个临界点,”宋梓祺调出一组数据,“看看文明最近在空间技术上的突破,正好达到了解读这些信息的门槛,”
“而且我们是唯一一个不断制造小宇宙的研究所,相当于一个契机。”
“就像一个文明成年礼?”汪航突然笑了,“考试及格就能收到高等文明的贺电。”
三人都笑了起来,像是神经病病友聚会。
但很快又陷入了沉思。这些信息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那个神秘的文明又在等待着什么?这些问题像涟漪一样在他们的意识中荡漾。
如果真是在建立沟通,那么他们肯定在等着我们回信,”汪航打破了沉默,“至于什么内容,那就是其他人的工作了,我向决策机构汇报一下。”
“另外还有跟他们说内容最好不要超过三百个字符,不然就塞不进我们的空间碎片了。”邓强喆补充道,“我们的小宇宙就像个容量有限的电子时代的存储设备。”
“说到这个,”宋梓祺突然笑了,“你们说他们会不会也在那边抱怨信息太大,传不过来?”
“搞不好他们那边有个虚拟生命在拼命制造小宇宙。”汪航接话道。
三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这种轻松的氛围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宋梓祺已经通过星系意识网络把翻译后的精简信息发给了其他学者。虽然这些信息量庞大得让人头疼,但各个领域的专家们都显得异常兴奋。
量子网络中不断涌现出各种讨论和分析。有人在研究信息中的语言结构,有人在推演对方文明的科技水平,还有人试图从文学作品中解读他们的文化特征。整个星系的学术界都沸腾了。
“看来大家重新变年轻了,”邓强喆看着不断刷新的讨论内容,“这比发现新的基本粒子还让人兴奋。”
很快,经过激烈的讨论和反复修改,回信的内容终于确定下来。三人一起查看这封凝聚了整个文明智慧的回信:
【你好,陌生的文明。我们通过这些凭空出现小宇宙接收到大量信息,同时破译了这些信息,并困惑于你们的存在。我们不清楚你们究竟是比我们更高级还是更低级的文明,请原谅我们的无知。我们也从中了解到,你们自称为人类。】
【我们不知为何小宇宙能用于传递信息,并且空间结构还蕴含着信息编码规律。我们文明内部的一切努力都解释不了这一切。请再次原谅我们的无知,因为我们的小宇宙的空间结构仅能编码这么多信息。】
“措辞谦逊,态度友好,还点明了我们最直接的困惑,”汪航点点头,“就是感觉腰杆有些软。”
“就是不知道对方收到后会作何感想,”邓强喆望着实验场中扭曲的空间,
“我们默认了他们是人类,或许这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吧,展现出我们的无知和天真。”
“或许我们该在信息末尾加上'请见谅,我们的编码技术还不够高明',”宋梓祺开着玩笑,“顺便问问他们有没有更好的小宇宙制造技术。”
对于这段信息的编码,宋梓祺很快建好了空间结构的数学模型,开始操纵微型宇宙制造系统的各个发生装置。他调动起整个星系的计算资源,将理论模型转化为实际的空间切割与建造装置的参数。
第一个小宇宙成型的瞬间,监测数据就让所有人愣住了。实际的空间结构与理论模型有着巨大的偏差,就像用歪曲的镜子照出的影像。
“这下丢大人了,”宋梓祺在量子网络中叹气,“对面收到的估计是一串乱码,说不定还以为我们在骂人。”
“要不我来试试?”邓强喆提议。
“别,交给你们怕是连乱码都发不出去。”宋梓祺调侃道。
于是宋梓祺开始了漫长的调试过程。他像个执着的工匠,不断微调着每个参数,反复制造、投掷、检测、修正,同时监控着每个发生装置的运行状态。
没有什么捷径,只有不断尝试和修正,使得制造出的微型宇宙不断向着理论模型收敛。
“我现在总算理解你了,”宋梓祺对汪航说,“作为虚拟生命,这种累活我得一直干到宇宙毁灭。”
“而且我连自杀的选项都没有。”他补充道。
“这有什么,”汪航笑着说,“我随时可以帮你删除。”
“那请务必删得干净点,”宋梓祺假装严肃,“作为虚拟生命,我每时每刻都在被复制和删除,只是我自己察觉不到罢了。说不定现在说话的我已经是第八百兆个备份了。”
“那我岂不是在和一个幽灵聊天?”邓强喆插话。
“严格来说,我们现在都是幽灵,”宋梓祺说,“只不过我是量子幽灵,你们是生化幽灵。”
三人的意识漂浮在数据海洋中,默默等待着那个未知文明的回应。
这一刻,他们代表的不仅是自己,而是整个文明的好奇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