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桑帝都凤阳大道旁的一处酒肆内,陈简商略显局促地正坐在南宫婧对面,双手不知道放在膝盖上合适还是放在桌子上更好,还好南宫婧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街道上,这使得陈简商有机会偷偷欣赏她的美却不显得那么明显。
酒店老板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不染人间烟尘的女子,于是叫住了想要无事献殷勤的店小二,亲自找了一个精美的食盒,让后厨精心烹饪了几道拿手好菜,亲自给贵客送了上去。
为了能有多一些合理的理由多看两眼南宫婧,店老板不惜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美酒,客人没有点,这是他自作主张的一厢情愿,只为能和南宫婧搭上几句话,如果这个愿望可以得满足的话,不要说这坛酒,只要那位貌若天仙的女子愿意,只要她一句话,这座酒楼拱手相送又有何不可。
放下吧,你可以走了。
南宫婧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依旧在注视着热闹的大街,没有回头看一眼,店老板故装没听见,从食盒中一一取出饭菜。
我说,你可以走了。
南宫婧转头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接着眼光一扫陈简商,陈简商连忙起身接过老板手里的那碟酱牛肉,挡在了南宫婧和店老板中间。
店老板计划落空,也不觉得失落,至少又看了一次那位白衣女子的正脸,不仅算不得划不来,还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老板下楼,正闭眼回味着南宫婧身上残留的缕缕清香,店小二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扯着他使劲晃了晃,着急说道:
老板,他们,他们又来了。
老板被打搅了好事,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小二嘴角流血。
混账玩意儿,谁来了?天塌下来还有老子顶着呢?慌什么?
店小二不敢恼怒,捂着嘴巴向前走了两步,表情浮夸地对着老板说了什么。
老板的神情由愤怒逐渐变得凝重,恐惧,最后定格在了绝望上。
片刻之后,他终于反应了过来,把店小二往外一推,略带惊恐地说道:
你出去招呼着,见机行事,那位公子要是问起,你就说,就说我回老丈人家奔丧去了。
店小二站在原地不动,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老板马上换了一副面孔,走上前去搂着小二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好声好气地说道:
要是这次事情办好了,从下个月开始,不,从明天开始,我就给你加工资,还有隔壁那家打铁的那个小,小翠,对小翠,我也可以替你上门提亲。
小二听到这里,长期佝偻着的腰挺了起来,身体也不再颤抖,变得神采奕奕。
我老孙家,终于有希望有后了。
老板说完,不待催促,店小二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跑了出去。
店老板刚刚离开,小二便被一脚踹飞进了酒楼,他痛苦地捂着胸口,不知所措地胡乱擦拭着嘴角不断流出的鲜血,眼睛里渐渐失去了生气。
两名衣着华贵的小厮紧随其后冲了进来,逮着他又是一通拳打脚踢,酒肆的楼顶在他的眼中不断晃动,生命的最后时刻,小二想起了一生唯唯诺诺的父亲,他变卖了家中的几亩薄田,把所得的银子用来“孝敬”店老板,才求来了小孙到店内当一个打杂的伙计,自己则靠给人守墓为生,今年清明前一天,老孙头死了,他死前的唯一执念便是怕自己这个老实巴交的儿子娶不上媳妇,断了老孙家的香火,小孙跪在那四处漏风的窝棚里,对着行将就木的老爹许下承诺,他一定不会让老孙家绝后,现在想来,自己可真是够滑稽的,穷人哪有什么自己的命运可言,有权有势之人只要动动手指,自己便连最起码的活着都成奢望,还谈什么如愿以偿,梦想成真,都是笑话罢了。
临死前,透过在两名小厮错乱的飞脚,小孙看到了酒楼隔壁那个打铁的小翠,模样很一般,身子看起来倒是蛮结实的,如果娶了她的话,小孙敢肯定,第一胎肯定会是个大胖小子。
小翠茫然地看着酒楼里,看着那个她早已芳心暗许的小孙被打得满身是血,泪水已经打湿了衣襟,她克服恐惧,缓慢地向前挪动了两步,似是要阻止点什么,在她准备往前迈出第三步时,一匹高头大马毫无征兆地将她撞飞了出去。
马上臃肿的公子哥头也不回地翻身下马走进店内,捂着鼻子往外挥了挥手,两名小厮抬起店小二走到门口,用力丢了出去。
店小二艰难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她,早已失去了生机的她,他拼命地往前爬着,一步,再一步,终究还是没能触碰到她的手,死在了离她仅有几寸的地方。
身着一袭黑色长袍的臃肿男子进入酒楼后,往前招了招手,一名混混模样的矮小男子便哈着腰小跑了进来,不等到贵公子面前,混混就跪了下去,伸手指了指楼上。
臃肿男子看着楼梯口一阵淫笑,从肥胖的小拇指上取下一枚墨玉扳指,随手丢给混混,混混见状赶忙扑上前去,一把握住,塞进怀中。
不是,你丫的还真敢要啊!
贵公子一脚踹出,混混被踢飞出去两三米,撞在台子上,发出一阵响声,分不清是骨头碎裂还是台子破碎。
三爷这一脚,都赶上玄灵境的全力一击了,不愧是三爷,这修道天赋当真是恐怖如斯。
一个小厮上前奉承着,另一个小厮则麻利跑到混混身边,从他身上搜出了那枚扳指,使劲踩了混混两脚后,拿着扳指邀功般连滚带爬滚到了贵公子身前,把戒指高高举过头顶。
赏你了,找两个人,把后事儿处理好,记住了,要是再让人抓住把柄害我禁足,这就是你的下场。
贵公子说完向楼上走去,他现在有点后悔了,那个混混的眼光向来不错的,这次给他弄死了,以后可不得少了很多乐趣啊!不过这种无关紧要的念头没能在他脑海停留多久,眼光不行的宰了就是,还怕找不到好的,嘿嘿,小美人儿,我来了。
南宫婧端坐在酒楼上,楼下的动静和那只肥猪的言语,包括店小二死前的心中所想,都一字不差的落在了她耳朵里。
胖子搓着肥胖的小手,迫不及待地走了上去,楼梯顿时发出无助的呻吟,像是那死去的店小二,身不由己,只能任人踩踏。
陈简商,宰了那个猪头,我可以考虑收你做弟子,去不去自己决定。
南宫婧仍然没有回头,眼神盯着八百步外那个身穿红衣,骑马入城的家伙,看来这便是轩辕龙珏那家伙的第四个儿子轩辕政晞了,身姿挺拔,五官硬朗,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确实有成为陵桑下一任继承者的潜质。
陈简商闻言,起身,拔出背后古剑,朝着楼道口走去。
他之前没杀过人,也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他知道自己多半不是那个纨绔子弟的对手,可还是拎着剑走了过去,人命比草贱,哪个时代都是一样,但这般肆无忌惮,毫无人性,他忍不了,如果杀了那个畜牲,他不会有任何的负罪感。
一身华服的胖子刚探出头,陈简商便一剑劈了下去,他出剑不为成为南宫婧的弟子,不为所谓的正义,在这个世界谈论那种稀缺或者说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个笑话。
胖子反应极快,举起右手挡住了陈简商的剑,同时左手打出一拳。
陈简商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不等砍下第二剑,整个人便飞了出去,落下的时候砸在一张饭桌上,桌子应声破碎,一截朽烂的桌腿直直插入了他的右臂,古剑却未曾脱手。
胖子继续往上走,当他看清窗前南宫婧的容貌后,着实被惊艳了,这长相,这身材,这冷艳的气质,简直就是极品中的极品,说是仙品也不为过啊!
呵呵呵!哈哈哈!
小美人儿,来来来,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说着就要迈步上前,却发现怎么也伸不出去腿,往下一看,只见鲜血已经流了一地,随着他嚎叫一声痛苦倒地,左腿也脱离了他的身体。
聒噪!
南宫婧说完从竹筒中抽出一根筷子,随手甩了出去,当破空而去的筷子来到距离胖子眉心仅有一指距离时,一位白发老者出剑挡住了这记凌厉的杀招,筷子与剑身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长剑颤动,筷子则化为了粉末。
这名男子是具区州王氏的第九子王必河,还望前辈手下留情,饶他一命。
白发老者站在王必河身前,拱手行礼,极尽谦卑。
他是效命于当今人皇的墨影卫之一,按理说这种事不该他管的,但今天是四世子的大婚之日,人皇把他们全部派了出来,要是出了问题,责任可不是谁都能担得了的。
我要是不留情呢?
南宫婧转身冷冷地看着白发老者,眼中明显又多了一丝怒意。
白发老者无奈笑了笑,收剑入鞘,当他看清了那张脸后,他知道,这事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了。
晚辈冒犯了,还望前辈见谅。
说完,白发老者消失在了原地。
陈简商已从地上爬了起来,换剑握于左手,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带他下去,在街上把他砍了,我说的话依旧作数。
南宫婧说着又向王必河的方向射出了几根筷子,筷子穿体而过,王必河哀嚎更甚,顺着梯子滚了下去。
陈简商不顾胳膊上钻心的疼痛,提着剑快步追了上去。
一楼的两个小厮直挺挺地躺在酒楼门口,眉心被洞穿,死得不能再死。
当陈简商追到街上的时候,周围站满了人,轩辕政晞也来到了不足一百步的距离,他的身后是一顶极尽奢华的桥子,挂满了各种纯金打造的装饰品。
轩辕政晞显然看到正在举剑的陈简商,也认出了那个在地上缓慢爬行的胖子,没有丝毫犹豫,轩辕政晞一拍马背,朝着陈简商飞奔了过来。
陈简商一脚踩在王必河那肥腻的脸上,抬手就要落剑,不料轩辕政晞先他一步掷出了一粒道旁百姓洒向空中的瓜子,不等他的剑落下,便被击飞了出去。
南宫婧从楼上一跃而下,伸手接住了陈简商,并顺势在他后背上拍了几掌,稳住了他的心脉。
轩辕政晞来到王必河身边后,马上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晚辈轩辕政晞,见过南宫前辈,方才不知道那位公子来自逍遥剑宗,还望前辈见谅。
南宫婧把陈简商交给了逍遥剑宗的一位前来祝贺的弟子后,步步向前,周围百姓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如果我说,是我让他砍的,你还会阻拦吗?
回禀前辈,此人的恶行,晚辈多少也有听闻,今日肯定是冒犯了前辈,晚辈不敢也不会阻拦。
轩辕政晞说这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抬起头。
而在这时,新娘子居然走出了花轿,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好,看在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也不扫兴了,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南宫婧说完左脚轻轻踩下,地面瞬间出现一道裂缝,直蔓延到王必河身前才停下,王必河费力撑起身体,当看到一道鲜血缓缓从裆下流出时,顿时晕了过去。
哇!那位姐姐好漂亮!
不知什么时候,裴姤已经来到了轩辕政晞身旁。
南宫婧微微一笑,难怪都说她是北境最美的女子,现在看来,确实是比自己是要好看几分的。
南宫婧身形一闪,来到了裴姤身旁,裴姤也不害怕,上前拉住南宫婧的手。
漂亮姐姐,今天我结婚哦!可以陪我一起进宫,喝我的喜酒吗?
南宫婧满眼宠溺地看着裴姤,从袖中取出一只雪白的手镯,戴在了裴姤手上。
姐姐我见到好看的女子,向来是十分开心的,这只镯子送你,日后若是遇到很麻烦而你自己又没法解决的事,摔碎这个镯子,我会为你出手一次,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南宫婧刮了一下裴姤的鼻子,又捏了捏她的脸蛋,转身带着陈简商离开了凤阳城。
政哥哥,刚才那个漂亮的姐姐是谁啊?
裴姤晃着轩辕政晞的衣袖,看着南宫婧远去的方向问道。
南宫婧,北境剑术最高者,逍遥剑宗副宗主,不夜境巅峰修士。
收好她送你的那只镯子,以后肯定会有大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