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薄雾,凄冷雨幕。
南部的冬季也是这样雨雾蒙蒙。竹戴着一个又大又破的斗笠,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衣,手持竹叉在江边眺望,江对岸和这里仿若隔着轻纱,看不真切。江里的水已经很凉,打湿的步履裹着脚,冷得仿佛要冻上,可是浅滩上还是望不到鱼儿的踪迹。
“冬天的鱼还真是难找……”竹呢喃了两句,摸了摸冻得快要开裂的脸,停下寻找的眼神,脱下鞋子拧干水再穿上,“回家!”
竹住在江城外大约三十里的小镇上,这里是楚国的疆域,泱泱大国,地大物博,然而竹从来没去过小镇范围以外的地方,他从小就和父母住在一起,父母经营一家小茶馆。听父母说他小时候这里还是两国交界的地方,竹出生没多久之后那个国家就被大楚吞并了。原来时候,两国行商或来往的人有时不能直接进城,会在小镇上小憩,有时也会闲逛或者与随行的人吃饭,那时候小镇的生意很好,有钱的老爷出手也大方,这里的人多了,老爷也聚集在这里,江城的城官还会派人维护这里的安全,那真的是小镇发展最好的时候,一切都欣欣向荣,听说镇上有威望的几家还商量开发后山,给游客和商客游览。可惜后来大楚南边的国家突然就灭亡了,国君和王戚短短一旬就死的死,失踪的失踪了。之后这里往来的人就逐渐少了,毕竟没有谁会主动往一个落后的小镇上跑。城官也没有再派兵老爷维护这里,这里仿佛被抛弃,被遗忘了。
竹家里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家里也没有田产,尤其是竹学步后,茶馆总是出多进少,家中存银就更少了。但是父母对竹极好,听父母说,因为母亲体弱,从小没有太多奶水给竹,所以养了个母羊拴在后院,况且小时候经常有骑马的老爷来歇脚,也时常备着牲畜吃的草料,羊吃了草,就能产奶给竹喝。
这几年父母越来越操劳,镇里有什么给钱体力活,竹的父亲也会去做工,母亲也做些女工补贴家用,每每忙到夜里看不清楚针线,不敢点蜡,才敢休息。白天还要操劳家务,偶尔来个客人还要招待,最近头发掉的愈多,也逐渐泛白。每次看到母亲操劳的样子,自己又不知做些什么,游手好闲,就会十分难受。他很想让母亲休息,但是母亲总说没事。
“娘,我回来了……”竹慢慢将斗笠挂在墙外,脱下湿透的鞋子焙在泥炉边上,低着脑袋,“今天又没打到鱼……”
“冬天鱼儿都藏起来了,怎么会这么轻易打到,以后别去河边了,最近水涨了,那边危险。”母亲头都不抬,还在一针一线的补着父亲棉衣上的补丁,“你爹马上做好饭了,快洗手吃饭。”
“吃完饭下午就在家看书吧,那是找你大姨娘借的,看的时候当心点,别大手大脚弄坏了……”母亲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竹,“我托你大姨娘在城里给你找了个老师,开春了就去城里和老师学习。”
“娘,您真借来了啊!”竹兴冲冲准备冲进里屋,正好父亲从里屋出来。
“先去洗手吃饭去。”父亲一把把他拽住,拉到了水池边,竹只好顺着流水把手快速洗了一遍。
今天中午吃的是黍粥,竹很快把粥喝完,塞了个饼,然后又冲进里屋,父亲无奈的摇了摇头。
竹有一个城里的表哥,每年拜年时都会见几面,姨夫在城中做吏,姨娘从小就对表哥的教育很上心,希望表哥能和有学识先生学习,将来考取功名。竹很羡慕,他们这里也有私塾先生,但是那是给稚童开蒙的,先生对于教育要求甚低,这里的孩子也对先生讲的东西不感兴趣,对书上的东西也不求甚解,况且在这样一个比较闭塞的地方,书是奢侈品。但是竹不一样,他觉得这些经史很有意思,尤其是史家著作,那些故事读完总有跨越时间的感觉,让他流连忘返。
这次竹借的书叫做《上古史考》,这是一本对上古人物做传的书,因为不在大楚正史之中,因此较为稀少昂贵,是姨娘让表哥在书院借的,因此竹必须尽快归还,只怕得弄丢了弄坏了还要花银子赔。
竹在家安静地看了几天书,邻里的伙伴找他也不出来玩,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喂鸡,隔两天还会去后山捡柴,很快便到了年关。除夕的晚上下起了小雪,街上一群小孩点着零散爆竹,竹坐在门口揣着手看着,脑海里想的都是要去城中求学的事情。家中从来都是一家三口过年,每每过得很简单,竹也不觉得过年有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自己又长大一岁,父母又老一岁,完全望不到之后的生活。
他的表哥叫壬徵,新年每次到表哥家,都会被城中的一切吸引。表哥经常带着他到处玩,遇到新奇的杂耍玩物也会买一个送给他玩。表哥家里有一种书香气,虽然姨父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府吏,但总归是个读书人,听说当年也是郡省科考的郡员,只是郡府一直没有安排任何职位,只好投靠江城的官老爷做个吏。从小表哥都被姨父寄予厚望,当年姨父没有考上都员,姨父从小培养表哥,希望他将来能考上。
“我要是能考上郡员就好了。”竹想到这里,喃喃自语,“我要是考上郡员,高低让爹娘住进城里的房子,天天喝茶烤火。”
“你小子还考上郡员了,赶紧进来,别冻着了”一双宽厚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父亲拽了拽他让他回屋,“大过年的,别生病了。”
一进屋,就感受到了泥炉里的热气,房子不大,正好烘的暖和。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身淡蓝色的棉衣,“小竹,来试试娘给你做的棉衣,过了年12岁了,长大了,又要去和城里的先生求学,咱也穿的体面一些。”
竹脱下打着好几个补丁,有些磨损褪色的棉衣,穿上了新的棉衣,新衣服软乎乎的,穿到身上很暖和。竹前一段时间就看到母亲在缝制这件淡蓝色的衣服,他以为又是在给别人做工,没想到是给自己的。
竹本来很高兴,新衣服穿起来舒舒服服,但是看到爹娘身上有些破旧但还算整洁的衣服,渐渐收起神色,抠了抠衣角,脱了下来,“谢谢娘。”
随后和爹娘聊了会天,提前接了两桶水放到屋里,等到午夜和爹娘磕头拜了年,才准备去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竹便起床烧了热水供父母洗漱,然后继续去看书,新年的第一天总是很无聊的。父亲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祖母也很早改嫁,不认父亲互不来往。母亲的父母在母亲小时候就去世了,一直以来都是大姨妈照养母亲,长姐入母,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因此大年前两天家里并没有什么亲戚来往,只有到了第三天才去城中向姨娘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