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雾还是那片毒雾,沼泽还是那片沼泽,但其中的氛围却似乎从某个节点开始陡然一变。
除了那仿佛自带回音的吐信的声音之外,一切都陷入了死寂之中,就好像那片漆黑甚至连声音都能吞噬。
沈眠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从方才起,他就一直在怀疑自己所做的决定,此时此刻,后悔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临时起意。为了能让师长刮目相看,他做了不少准备,包括查阅此地妖兽的情报,模拟可能发生的战斗。
然而一路上,他已经逐渐认识到,自己不受重视,并非处事不够圆滑,而是能力确实不够。对环境缺乏预判、对危险缺乏警觉、对意外缺乏冷静思考……他欠缺的实在太多了。
至于屠山虺会出现这事,他没想过,也根本不敢想。
跑是不可能的,甚至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速度绝对比不上这只大妖,而是因为他现在哪怕一根手指都控制不了。
双腿之所以还能支撑身体,不是因为他还没有吓到腿软,而是因为身体已经僵硬到了无法发抖的地步。
强大妖力的震慑、无法抑制的恐惧,两者的叠加,完全断送了逃生的可能。
脑中仿佛有无数过去的画面正在快速重播,又仿佛是一片空白。
那黑色的妖魔伏地而行,抵达四人前方数步远时,却猛地停止了前进,然而慢慢立起身体,那过程如同亲眼目睹一团能够吞天噬地的虚空在面前膨胀。
立起的妖蛇比一个体型正常的成年人还要高大不少,而威慑力更甚于其匍匐在地之时。
沈眠本想试图求饶,他知道以屠山虺的修为一定早就通晓人言,可等那妖蛇直立在自己面前时,别说勉强开口,他甚至不敢直视那团黑暗,只好闭上眼睛。
他当然不想轻易放弃生命,但事到如今,却也由不得他。
他曾认为哪怕逃跑可耻,但在面对强大的妖魔时,这仍是一条可以选择的退路。现在他才知道,在极端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个人的意志不值一提。
即使是闭着眼睛,恐惧感和压迫感依然无孔不入。
一片黑暗之中,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被妖蛇吞入了腹中,身体已经消融,徒留的只有意识。
接着,他又感到浑身一轻,就好像意识彻底挣脱了躯壳的束缚,获得了永远的自由。
难道这就是死亡吗?
如果这就是死亡,那么他要说,死亡的感受远胜于无法逃离的恐惧。
“走吧。”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
沈眠:“?”
睁开眼睛,目之所及,仍是那似紫似褐的毒雾,那泥浆一般的沼泽,而翻动的泥沼中,漆黑的影子正在远去。那条妖蛇在彻底没入泥沼前,甩动了一下尾巴,瑟缩的巨蜘蛛像蹴鞠一样被甩了起来,远远地弹飞出去,转瞬就没了踪影。
随着屠山虺的远去,萦绕在这个空间中的强大的震慑力也消失了。
沈眠发现自己终于能够再次控制手脚,只是全身都散发着酸痛。
怎么回事?
屠山虺放过了他们?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们太弱了,那大妖甚至不屑杀他们?
思来想去,沈眠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如果是在过去,有人说他连给大妖怪当口粮都不配,他定要与那人大打出手,但现在,他反倒因为自己的弱小而产生了侥幸。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一看到那东西,身体就动不了了,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太奇怪了!”沉默过后,第一个说话的人是石天真。
他没有意识到那是恐惧。
真不知道该说他心硬如石还是该说他天真无畏。
常云鹤则是劫后余生的样子,抚着胸口,却是故作轻松地回答道:“老弟,那可不是什么‘东西’,那是镇守灵脉的屠山虺啊。要不是那尊大神突然发了慈悲,你现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啊,那就是屠山虺?”显然,石天真虽然没认出来,但也听说过那大妖的名号。
毕竟那是奉老祖之命镇守南山灵脉的妖兽,身为昆吾弟子,多少有所耳闻。
屠山虺是一条通体漆黑的灵蛇,在老祖授命之时就已有数千年道行。如今世人多称其为妖兽,实际上,到了那个层级,是妖兽还是灵兽已经没那么泾渭分明,某种意义上,称其神兽也未尝不可。只不过当年天衍各界想要打压昆吾渊,与之相关的事物遭到贬低与抹黑也是再常见不过。
“屠山虺既然是昆吾灵脉的守护兽,又怎么会伤害无辜的昆吾弟子呢?”凌知寒突然说。
沈眠蓦地意识到,方才那声“走吧”便是出自他的口中。
那语气之云淡风轻、泰然自若,几乎让沈眠以为是一声幻觉。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竟在碰上那般大妖之时依然面不改色……
沈眠不认为那是无知者无畏,因为那种力量太具压倒性了,哪怕不知道屠山虺到底有多强大,也会因那无孔不入的压迫感到窒息。
不过石天真倒是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拍了一下脑袋,说道:“对嘛!那可是昆吾神兽,怎么会伤害昆吾弟子!昆仑老哥,这回你可是托了我们的福啊!”
沈眠无话可说。
他确实认为自己被救了一命,却又隐隐觉得并非是被同行三人“昆吾弟子”的身份给救的。
若栖息在昆吾渊的众多神灵妖兽,皆愿意庇护保佑昆吾弟子,这偌大的昆吾渊,又怎么可能衰败至此!
它们可没有那爱屋及乌的习惯。
别说像屠山虺这类深不可测、见首不见尾的上古大妖,就是住在山头上那只三千年的藤精,若平时愿意时常出来露个脸、走动走动,他们昆仑墟的人都不敢在昆吾渊的地界上喘一口大气。
这时候,就听常云鹤突然问道:“凌知寒,你之前说自己和藤精有交情,这回不会要说和屠山虺也是故交吧?”
沈眠顿时雾中凌乱,一脸震惊地望向凌知寒。
而凌知寒呢,又是咧嘴一笑,说:“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