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送走了霍维华,朱由检在平台呆立了接近半个时辰,长吁短叹,思绪万千,何为忠臣?何为奸佞?我大明养士二百年余,到如今,怎养得如此多的豺狼虎豹,反噬其主?煌煌天朝尽是些狼心狗肺之辈,难道就无一忠正无党之能臣为国家效力吗?
一时想不出头绪,皇上只得又回到养心殿加班,抬眼看到御案上放了一本名叫<小窗幽记>新书,翻了几页颇有意思,便问身旁侍者,侍者说是王公公送来的。于是着人传唤王承恩过来。
皇上问道“王公公此是何意?”
王承恩答道:“陛下之前不是说四书五经看得烦了,想看看别的书提炼心性吗?奴婢前日问得朋友有这本好书,便买了呈上来了供皇上御览。”
皇上接着问:“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王承恩低着头说:“清新脱俗,不执不媚。”
皇上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说得好,王公公的学识或在朕之上呀。”
王承恩连忙跪下:“主子好比日月之皓,奴婢不过萤虫之光,奴婢怎可与主子相比。还望主子收回此言。”
“好吧好吧,快请起吧。”皇上也知道自已开玩笑过头了,不置可否叫王承恩快起来。说罢又翻到扉页上,看是哪位唐宋大家所著,打开扉页,朱由检一愣,大脑里灵光一闪,陈继儒著,陈继儒,陈继儒,这名字好熟悉呀,好像在哪里听过。
皇上又站起身来来回回踱步,这几个字都是很熟悉的呀,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他问王承恩:”此编著者陈继儒是唐朝还是宋朝先贤?”
王承恩说:“陛下,这陈继儒为本朝有大学问的人,连当朝很多高士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皇上又惊又喜,急问:”此人是何功名?可有官职?”
王承恩说:”此长者不过一生员功名,万历时便弃掉功名,潜心修道治书,不出来做官,只做隐士,云游四方。”
“哦?”皇上一边应承,一边焦急地将案桌上的书牍细细地翻了一遍,翻完御案无所获,又在后方的书架上一番搜索。
正苦思冥想时,突然看到书匣内一副字联,正是他此前亲自写的,父皇梦中诏示他的四句真言:“陈得失,砺心性;继先圣,启新政;儒法兼,赏罚明;贤良进,得太平。”
这四句真言的首字连起来不就是”陈继儒贤”吗,怪不得如此熟悉。
“陈继儒贤,陈继儒贤!”朱由检兴奋地反复低声唱念了很多次,越念越激动,难道是父皇托梦诏示我陈继儒可为辅政,来襄助我中兴大明。
年年拜神,不见成效,今日算是终见成效了,不但让我在梦中见到了父皇,还托梦赐我一良臣,还是心诚则灵呀。
“只做隐士?学得一身学问,只做隐士,不为国家效力不是可惜了。”朱由检喃喃地说。
王承恩不知如何回话,不敢应声。
黄台吉在宫内深思熟虑了几天后,终于召来了范章京。
范章京的大名现在在大金国如雷贯耳,文臣武将更是对其羡慕不已。黄台吉对范文程的宠信程度已超过了大金国的任何一人,甚至包括他的儿子和福晋,连宗亲勋贵都以能巴结上范文程为荣。
黄台吉曾经传出话来:”凡我大金内政国事,臣属若有建言,先讲与范先生;若不予范先生知晓,不必前来见我。”
去年,黄台吉在范文程的帮助下力排众议,建立了由满汉文人组成的“文馆”,相当于南朝的翰林院,职掌“翻译汉字书籍,记注本朝政事”,为推行女真政权汉化并加强君主集权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游牧民族对于汉民族的繁文缛节从来不屑一顾,但黄台吉每次见范文程,都是按着汉人的礼节,在范文程行礼后,恭敬严肃地回礼。
他也知道汉人的一句名言: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黄台吉问:“范先生,你以为现在是仿照明制建立六部,开科取士的时侯吗?”
范文程当然明白黄台吉的意思,他是想进一步加强君主集权。但是此时黄台吉军事实力还不能达到绝对垄断,强行推行集权政策,必然会惹出乱子。
范文程想了想,谨慎地说:“大汗,臣以为还不到时侯,目前宗亲贵族尚有很多特权和足够强大的军事实力,若强行建六部、开科举,诸贝勒怨忿,恐激出事变。”
黄台吉认为自己的军事实力已经够大了,完全控制了两黄旗及镶蓝旗,又有汉、蒙古军旗的近两万人,不惧怕任何势力作妖。范文程这样说让黄台吉有些惊讶,他问道:“哦?有这么严重吗?”
范文程缓缓地点了点头,说:“以臣之见,各宗亲贵族的权力一方面是兼领旗务,掌握一部分兵力并拥有军事指挥权,一方面是在自已占有的土地上享受汗王一样生杀予夺的权力。也就是说,各宗亲贝勒虽然不是汗王,但权力只是比汗王小一些,且有几乎完全独立的军权和财权。如唐朝藩镇差不多。”
黄台吉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范文程接着说:“因为我大金的疆域还不够广,财富还不够丰饶,所以各旗主贝勒为了打下更多的疆土取得更大的利益愿意听从大汗的调派,之前所推行的一些政策,虽对各宗亲贵族有所限制,但没有触及其根本利益(兵丁和土地),而且大汗的军事实力这几年明显强大了起来,各贝勒也有所顾忌,所以目前来说,宗亲拥兵叛乱的可能性还不大。但是长此以往,便形成定例,后继之君,若因循之,则国运定不长久。”
范文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是此时贸然开建六部,将所有军事指挥权,财税征收权、官员任免权、司法处置权收归国家,收归大汗,并全面开科重用汉人,其他旗主贝勒们的权力几乎瞬间消失,必然不愿束手就缚,定会奋起反抗,以求侥幸。”
黄台吉也在思考,于是点了点头,示意范文程接着说。
范文程说:“大汗,还记得之前编庄的情况吗?天聪元年我们将每庄五人变成自由民,这些汉人有了自由,有了土地和家庭后,真心实意拥戴汗王,不但主动交粮纳租,还自愿加入汉八旗为我大金效力。每庄还有另外八人我觉得可以利用一下,想办法鼓励他们来主动限制宗亲贵族的权力?”
黄台吉眼睛一亮:“如何行事?”
范文程说:“臣以为可以颁布这样一项制度:凡拥有奴隶的庄主,犯有私行打猎、擅杀人命、隐匿战利品、奸污属下妇女、冒功滥荐、压制申诉等罪,许奴仆告发,准其离主,并予告发之人以奖赏。”
黄台吉点头道:“说得好,范先生高明,此真一举两得。”
既能进一步解放汉人奴隶,增加汉人参与金国农业生产经济建设的积极性,提高汉人的归属感,又能限制女真贵族及地主的权力。确实很巧妙的计策。
范文程是从努尔哈赤时代便被女真人俘虏并被女真贵族奴役过,所以对成为奴隶的汉人深感同情,对老汗王歧视压迫汉人的政策深恶痛绝,接着缓声说:“臣觉得还应该作出规定,庄主对奴隶的基本生活保障要予以满足,并在全国定下一个定额,便于执行,不得过分限制奴隶的人身自由,不得无故以各种囚具和刑具惩罚奴隶和限制奴隶的正常活动。允许读过书的汉人奴隶通过为大金国建言献策脱离奴籍。”
黄台吉高兴地向范文程承诺道:“好,这些也是好主意。我过几日便在朝会上与众大臣商量这项决议。”
听到决议二字,范文程心中大喜,黄台吉不但是肯定他的建议,还要坚决地执行下去,范文程小心提醒道:“大汗,若有旗主贝勒反对此议怎么办?”
黄台吉思索了一会儿说:”此决议暂不涉及八大旗主。”各旗旗主们不反对,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
范文程微笑着点了点头。所谓古今传为佳话的君臣际遇,大抵也不过如此吧,心有灵犀,一点便通,相互欣赏,彼此尊重,言听计从,推心置腹,这便是做臣子的最大幸福了。黄台吉就是这样聪明的人,范文程从内心里佩服他,自然愿意死心塌地的为其建言献策,谋划国事。
北京的春天仍然寒冷,不光冷而且干,又多风,寒风掀起黄土,漫天盘旋,灰蒙蒙一片,即使白昼也难见阳光。
元宵节刚过,朱由检也没打招呼就摆辇到了内阁值房,那”陈继儒贤”四个字搅得他这两三日吃不好睡不香,他太需要一个优秀的人来帮帮他了。现在此刻他就锚定陈继儒了,父皇昭示的怎会有错。
今日是周延儒值班,朱由检礼貌地和周延儒打招呼。
周延儒不敢怠慢,连忙行跪叩礼。然后问:“陛下今日来内阁,可有要事?”
皇上说:“新年伊始,来内阁走走,看慰各位先生。”
周延儒拱手揖道:“谢皇上垂念,臣感激不尽。”
周延儒虽然年纪不过四十多,但也是官场老油条,且以机敏练达著称。虽然不知道皇上今日具体来干什么,但是知道他一定有事。
这个小皇帝虽然在政治上很幼稚,也不大通谙人情世故。但是是个勤勉好学的皇上,他也常常以此自矜自许,不管是政务还是学习不曾一日怠惰,不可能没事到内阁闲逛。所以周延儒谦谨地陪着皇上,等着皇上来问话。
对于周延儒的懂事,皇上是很受用很满意的,崇祯元年,他偶然一次造访内阁时,各辅臣行完礼后就各忙各的,好像这个人就是个不相干的人,更没把他当九五之尊看待,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他只是不好发作而已。
皇上开门见山地问道:“阁老可知陈继儒这个人?”
周延儒察言观色,尽量不对陈继儒做过分的褒贬,尽量采用中肯真实比较中性的评价,他目前还不知道朱由检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缓声说:“陈眉公呀,微臣在南都供职时与他见过几面,眉公博闻强记,智慧超群,豁达谦逊,平易近人,不媚显宦,不凌寒门,有古君子之风。”
朱由检接着问道:“阁老觉得他有辅弼之才吗?”
周延儒说:“臣见识浅陋,不敢枉言,但言眉公之学问气度不输孔孟。”
周延儒不知道朱由检的真实想法,若只是请陈入阁的话,他无所谓,内阁多一个闲人少一个闲人也不会有多大差别,而且陈继儒这样的腐儒也不愿应付庶政,他相信自已还是能和陈继儒相处的。但若是取代他为首辅,他肯定还是心有不甘的。所以话虽然是好话,但是埋了机关,这孔子孟子学问是大,但也未见治才,只不过周游各国耍嘴皮子讨生活的存在,朱由检有心更化,大概率不会用这样的人为首辅。
朱由检又问道:“以三公之名教辅天子如何?”
周延儒说:“此事臣不敢枉言,还请陛下自行斟酌。”
周延儒心中一惊,这小皇帝思路想法确有过人之处,一个除去儒者衣冠,无功名在身的庶民百姓,他竟然一步到位要授之三公之职,到时侯百官朝臣怎么想,百官诅阻,他应付得了吗?
我周延儒历经千辛万苦,勤学苦读,十年寒窗,从县试府试院试,再到乡试会试殿试,一路破五关斩六将才得了状元的身份,又经历这么多年宦海沉浮,无数次命悬一线的政治斗争才争得这首辅的位子,他陈继儒不知得了何人的荐赏,什么功名都没有就一步登天,位列三公,这也太不公平了。想着想着一阵酸意袭来,羡慕嫉妒连带着一丝恨意爬上心头。
朱由检没有再问,客套着说:“有劳先生了,先生且先办差,朕且回宫了。”
今日与周延儒的对话有收获吗?在皇帝看来还是有收获的,第一,陈继儒这个人确实是个人才,适不适合辅政不说,但众口一言人品没问题,所谓书如其人,从他写的那本书来看,也不象是阴险小人。第二周阁老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即便皇上有心试探他,甚至有可能安排别人换他首辅之位的打算,他也能秉持公心,不偏不妄,不说别人的坏话。难得呀!
第二日,他又问了温体仁同样的问题,问他对陈继儒的看法。
温体仁回答得也很巧妙:”微臣在南都时,也曾听闻过陈眉公的大名,诗书经史皆为当世之杰,四方愿与之交往之高门显宦络绎不绝,皆以此为荣。”
温体仁话里深意朱由检哪里听不出来,朱由检只是格局未打开,治政不得要领。但论聪明,满朝文武能超过他的没有几个,对于细节的把握他甚至明显超过一般人,温体仁提到的结交高门士宦,暗指陈继儒可能是以结交士宦彰显名声为终南捷径,作为自已登进之途。
以终南为登进之途虽不为耻,王猛也曾隐于华山以待明主,但毕竟名节有亏。
朱由检暂时没有表态,他想先等一等看一看朝臣的看法。
只因朱由检连续两日向辅臣问询陈继儒,陈继儒一时成为京师热词,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凡是有与陈继儒相熟甚至只见过一面的无不以此为荣,沾沾自喜,而与陈继儒不曾相熟的官员则内心多有忿意,腹诽不止。
特别是江浙士子,如文震孟,姚希孟,倪元璐等,总是聚在一起讨论陈继儒,到最后竟讹变成陈继儒马上要入京取代周延儒成为首辅,此传闻甚嚣尘上不过几日竟传到南都,弄得陈继儒隐休之地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陈继儒不堪其扰,只得云游外地躲避这些阿谀献媚以求登进之徒。
文华殿大学士、太保、领兵部尚书衔蓟辽督师孙承宗上呈的疏章到了禁中,孙承宗以自己年纪大身体不好,而且辽东巡抚才堪独任,恳请皇上允其致仕。
皇上想了半天,想着丘禾嘉能力且不说,声望肯定不够,镇不住祖大寿、吴襄等将,必定要出乱子,于是勉力挽留。且孙承宗自去年屡次上疏要求修建大凌河城,以为固疆之金汤。众臣讨论来讨论去,现在好不容易定了修城的事,修城的费用也拔下去了,孙承宗如何能辞职呢。
要说祖大寿,皇上不能说十分信任,可是如今的局势在这儿又有什么办法呢?调派又调不动,罢免又不敢免。本来建虏就想方设法拉拢他,逼急了必然投敌。
事情坏就坏在己巳之警,自己处置失当。当时建虏围城,劫掠四方,举国震动,皇上想起崇祯元年袁崇焕立过的五年平辽的誓言,想起自己对袁崇焕的言听计从和呵护信任,竟换来这样的结果。一种被人恶意羞辱的感觉涌上心头,一时气急,将袁崇焕抓拿下狱。
袁崇焕城下力战,身被数创竭力抗虏,反被拘捕,恰当时人言汹汹,祖大寿怀疑自己也将被拘,一时惊惧,率兵西逃至锦州,命孙承宗急追也不愿回转。
如今便成这种局势,祖大寿虽为大明驻边,但是不听督抚调遣,不受督抚节制,只固守锦州一带,朝廷还要派粮派饷。俨然是第二个毛文龙。
孙承宗毕竟是三朝老人,又久在辽东任事,祖大寿虽不听差遣,多少还要给老帅三分脸面。
皇上叹了一口气:终究是自己惹下的祸,只能自己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