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这里是哪里?”
黑暗包裹着她,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事物,甚至连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都做不到。
她似乎处在一个绝对的虚无空间之中,而且她感觉就连她自己都是虚无的。
她应该是躺在什么地方,但自己的身下没有什么实感,但她却也并未在黑暗中坠落,她和黑暗是一体的。
她好害怕,害怕孤身一人,害怕这个没有光的世界。
救命!有没有人可以拉我出去!
和其他的妖兽不同,炎俊从未静心过,他漫步在林间,随手捏下一片绿叶,再烧作灰烬,洒在空气里,碎落在草地,随便踢掉。太安静了,炎俊这样想。
他仰起脸,注视着天空,他开口,歌声随风擦过风走过的地方。
人类的……幼崽?炎俊侧过身,看到一个人类的小女孩躲在树后,她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
“那个你好啊。”炎俊有些诧异,他没有想到这个人类女孩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
“你的声音好好听呀!”女孩见炎俊似乎没有生气,就走出来,有些激动地喊道。
“我的声音?”炎俊有些疑惑,人类怎么可能听得出他的声音。
“对,就像好多个好听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个更好听的声音一样。”
“是吗?那你还想听吗?”
“想。”炎俊轻笑一声,他注视着女孩,他开口。
这一次他向女孩诉说,从前他都是在为自己的无聊而唱,今日他却有了听众,就像是终于有人能够理解他一般,那种渴望感,让他不想停下,直到天空变红、变暗。
他忘了自己何时入梦,只迷迷糊糊记得女孩说很晚了,要离开了,还记得与她约定明日再见。
看来要多喝点水了。
舞星很喜欢今天这样温柔的风,不会压得喘不过气,可以很享受地闻一闻青草的清香。
她张开双臂,轻快地转了几圈,淡绿的长裙拉着树叶起舞,脚尖踮起,身体缓缓舒展,仿佛一朵正在盛开的鲜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尽情地享受。
耳边的旋律在记忆里响起,随着感觉,宛如一片飘落的绿叶,自然又忧伤。
柔美的琴声引来一条平静的溪流,冲淡了回忆的歌声,绿叶浮在水面,原本无言的落幕,流露出了生命的复苏。
“你是谁?”舞星叠手折膝行礼,微笑着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旅行之人,被舞姿吸引,觉得如此美丽的身影,应当有乐曲相伴。”少年并未遮掩自己的想法。
“不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宇文,暂停留于废堡,”宇文回道,“既然问我的名字,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吧?”
“也许吧,废堡没有久留之人,愿你能在此地找到方向。”
不被发现的阴影处,炎俊轻笑,笑自己居然选择躲起来,明明全部都很清楚。
自己居然在期待吗?炎俊在昨日的地方来回踱步,直到熟悉的声音从某处传来,他找到了女孩的身影,他开口,唱出约定的歌声,女孩随歌声起舞,宛如随风扬起的花瓣。
他的歌声渐渐温柔了,就好像在配合着女孩的舞步,担心自己激昂的歌声将柔软的花瓣震碎。如烈火般的激情在无意间散去,温顺的火苗小心翼翼,不会烫伤一瓣嫩红。
渴了,他们会捧一叶湖水;饿了,他们会摘下果实几个;累了,他们会在树荫下,相枕着,像是睡了,又像是醒着,却留在梦里。
一天、两天、一月……偶尔会有失约,但他们总是等待着对方赴约,他们从不交流着什么,却又读懂彼此的意思,从未怀疑,只是分享简单的幸福。
“你的琴声似乎一直在说些什么。”舞星缓缓谢幕,“你的灵魂一直在抱怨你的不坦诚。”
“是我觉得姐姐你太美了,不敢明说。”宇文尴尬地笑了笑。
舞星显然没有相信,见他琴声复起,便端坐在一旁,听他琴声中有意无意地诉说的心声。
“你……有喜欢的人。”舞星的话语并没有打断琴声,“你明明知道她在哪里,却从未想过找她吗?还是说,你有愧于她?”
“虽说有愧,但她总说自己毫不在乎,说不定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但你似乎并不迷茫,你或许有很明确的理由……”琴声戛然而止,原本令人陶醉的世界突然变得寂静。
“你……不该听到这些的!”宇文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又或者他原本的性格就很容易激动,只是他总是把自己伪装的很好。
“抱歉。”宇文收回琴面上的琴弦,琴弦如水般散开,又汇聚成珠子,缠在手腕,怀抱琴面,快速赔礼,小跑离开。
今天的森林很安静,炎俊没有等到想等的人。他明白,没有人会永远遵守永远的约定,但永远的约定下一定是一颗愿意永远的心,也许在永远的过程中会有失约,但不会违约。
他很清楚,因为她不像他一样,她不属于森林,那么属于森林的他会等着她赴约。
这一天也许会很漫长吧,平日里有她在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现在他只能数数叶子,等着一朵一朵从头顶飘过。
他坐立难安,只能在原地走来走去,因为他不想离开,怕某一秒她会出现在约定的地方。
他应该想些什么呢?应该要想,等她来了,自己要唱什么给她听。清晨带来正午,正午又带来黄昏,最后黄昏带来夜晚,却没有带来他所期待的人。
也许今天有事情走不开吧?
两天、五天、十天。他觉得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明明对于他这样长寿的妖兽,时间早已是可有可无的概念,但他突然发现自己有多么珍惜她,他明明一开始就知道她总有一天会违约。
今天还早,自己一个人,走走吧。
“出来吧,别藏了。”宇文从树后探出头来,走向静坐在巨石上的舞星。
“嗯?是你呀?”舞星一见到宇文便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但是却很难遮掩脸上的忧虑。
“你不舒服吗?”
“没有,我……”
“你是谁?”炎俊走了过来,宇文感觉的到,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火焰”
“我……我先走了,”宇文没胆量和这么一个可怕的人叫板,转身拔腿就跑。
见宇文跑远了,炎俊坐到地上,倚着巨石,舞星这才发话:“你怎么把人家吓跑了?”
“我什么都没做,倒是他那么慌张,明显图谋不轨。”
“吃醋了?”
“没有——你今天脸色不好,不舒服?”
“不,只是……心里突然有种秘密被发现的感觉,”舞星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白兔,白兔很配合地凑近她的手心,似乎在感受她的温度。
“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炎俊靠近舞星坐下,他身上的火焰明显散去了。
“嗯,明明有了很多回忆,却还是记得……可能遗憾不能弥补,只能放大,越是弥补,越是觉得遗憾,毕竟我们留下的遗憾真正亏欠的,是我们已经回不去的时间。”
“所以你才告诉他那些,是希望他别把遗憾拖得太久吗?”
“他自己明明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他还有别的理由,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炎俊抱着女孩的尸体,他用尽全力在跑,他眼眶里的泪水被他的怒火烘干,但他并没有去找凶手发泄,女孩的肉体快要留不住她的灵魂,他要救她。
她没有违约。
炎俊怪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去找她,那样他一定能接住半空中的她。
她不能违约!
她是第一个说他歌声美好的人,是第一个为他的歌声伴舞的人。
她必须守约!
她要活下去,她明明可以活得很快乐、很幸福!
“看来来的不是时候啊,”白悟打了个哈欠,一脸的无聊,“凤凰居然不在。”
“你们是什么人?”宇文将舞星护在身后,紧握手中的长棍,警惕着渐渐将他们围住的黑衣人。
“你知道你身后是一个什么东西吗?”白悟用极具挑衅的语气说道。
看着白悟脸上露出一抹邪笑,宇文手中的长棍微微颤抖,但他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们……很危险。
紫发少女似乎不想多说,将一朵黑色的花捧起,唇瓣微动,轻吟着什么。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数朵黑艳的花从地面凭空生长出,在宇文脚下瞬间绽放。
噗!蹦蹦蹦!黑花炸开,黑色的烟雾遮挡住了每个人的视线,但那群黑衣人似乎能够适应这种环境,一声令下,蜂拥而上。
嗡——一道蓝光划破黑雾,宇文手中悬浮着一串蓝色的珠子,黑色的雾气翻涌着,被其吸收。
“你……快跑……”舞星瘫软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那黑雾似乎在侵蚀着她。
“放心吧,我很强的。”宇文扭过头,冲着舞星笑了笑,又翻过手掌,那串珠子瞬间散开,其中几个将舞星护住。
白悟向前一挥手,刀光剑影犹如乌云般扑向宇文。宇文挥舞着长棍,散开的珠子配合他的动作,向四周甩出水珠。黑艳的鲜花在他的脚下绽放、炸开,他跃起躲闪,拽过来一颗蓝珠冲散黑雾,乒得一声反身接住白悟的镰刀,身侧又有寒光,蓝珠似有意识般将冲上前的黑衣人拦住。
呼哧呼哧——宇文不停地喘着粗气,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快要接近极限,但是动作却越来越灵敏,激动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有一点作战经验,但基本凭借本能。”紫发少女对一旁的血瞳少年轻声道。
“跟个跳蚤似的,真难缠!”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血瞳少年口中吐出,冷漠的眼神中单纯地倾诉着杀戮。他走上前,盯着伤痕累累的宇文,咧开嘴轻笑道:“来啊!”
“啊!啊啊啊啊啊!”宇文嘶喊着,挥舞着长棍冲上前。人……人呢?他转过身,却将自己绊倒在地上。他看到长剑逼近舞星,自己的珠子在瞬间凝结成冰,碎掉。
乒!长棍接住了长剑,宇文很难想象自己居然能够第一时间冲上去。
“杂耍用的木棍?”血瞳少年用力下压,剑刃切进长棍。
宇文感觉自己仿佛在与一座冰山对峙,他冰冷、无情,并以一种压倒性的力量一点一点向下碾压。他看清了这个人的表情,在笑,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必输无疑。
宇文可从来没有想过认输,他突然发现自己也笑了,但和眼前这个他无法战胜的人的笑容不同,他更多的是释然。他只留下一颗珠子浮在舞星身侧,唤来其余的珠子融进长棍。他脑海里想过无数种帅气离场的画面,但当这一天来临之时,却又如此狼狈。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什么都放不下。”血瞳少年身上散发的血气愈加浓烈,寒气也愈加刺骨。
“落冰·龙魂!”一条冰龙自剑身钻出,盘旋升空,悬于宇文头顶。
轰!冰龙俯冲下来,吞噬了宇文的身体,一瞬间宇文整个人被冻成冰雕。
朦胧中,舞星看到被冻成冰雕的宇文,直挺挺的站在她的前面,她听到他用灵魂的声音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便碎成无数冰粒,散落在地上,片刻间融化。
冰龙绕在血瞳少年身体周围,他举剑命令冰龙冲向舞星。
轰!烈焰与寒冰的碰撞,掀起一阵似乎可以颠倒天地的气浪。
炎俊双手拧住了冰龙的头,而血瞳少年的利剑也迫近他的颔下。
没有融化?还有他为什么可以……
“散宇哥!”唐散宇一个箭步,利剑挡住了刺向炎俊的锋芒。血瞳少年踉跄着退后,冰龙也突然变得虚弱,炎俊抓住机会把冰龙甩了出去,抡向围上来的敌人。
“嘻嘻!哈哈哈!”血瞳少年突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他兴奋地想要冲上前,嘴中不停地念叨着:“他还是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别做多余的事儿。”白悟盯着他,镰刀的利刃横在他的颈前,他斜眼冷笑,又敲了敲镰刀,哼了一声,转身甩袖而去。
白悟俯下身,捡起一颗珠子,揣进怀里,随黑衣众人离去。
又是这种感觉……看着血瞳少年的背影,唐散宇似乎不愿多想,只是想着回过身扶住摇摇欲坠的罗浩淼,进到身体里去,罗浩淼脸上的狰狞也渐渐平静。
看到这一幕,炎俊先是诧异,但又想起什么似的,抱起舞星,隐入林中。
木之神的神像之下,没有一个妖兽同情这个被人类害死的女孩,在妖兽们看来,这一切都是人类自作自受。
“这不符合规定!”炎俊抱着女孩,走在妖兽们的反对声中,罗古天走在他身侧,看着他将女孩放到石床上。
“我会让她符合规定的!”炎俊厉声吼道。
“她的肉体献给天空,她的骨头将存于大地,她的泪水赠予海洋,她的灵魂回归自然,融于森林,森林会为她重塑肉身!她将会成为森林的神明!我们妖兽的神明!她会有新的名字——舞星。”
黑暗中,舞星看到一束光,她终于可以伸出手,向着那束光,她知道那束光一定会抓住她。
她的身体被温暖的光包裹着,光照亮了这个黑暗的世界,荒芜的大地、枯死的树木,没有一丝生机。
歌声从灵魂深处传来,舞星随歌声起舞,不知何处飞来的绿叶群包裹住她初生的身体,化作长裙。她随歌声起舞,阳光唯独为她洒下。
她赤脚踩过的地方都被重新赋予了生命,青草、繁花;她的指尖拂过树木,发芽、繁茂;她睁开眼睛,光明重新唤醒整个世界。她缓缓谢幕,轻闭双眼,生命在齐声欢呼。
舞星缓缓睁开眼睛,她看清自己正躺在炎俊的怀里,她感到安心。
“我想起以前的事了,”舞星轻声道,“你复活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为你歌唱,我想要再看你跳一支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