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的周日,我如往常每隔几周一样,踏入了父母家。
至于为何定期前来,连我自己也难以说清。
我们之间的关系,恰似被一层无形的薄纱所隔,友好却又透着困惑,仿佛是旅行团中萍水相逢之人,不知该如何了却这份浅浅的交集。
有时,我会带上加奈子同往。
父母很是喜欢她,她总能巧妙打趣父亲对园艺的痴迷,在厨房协助母亲时,母亲那如少女般开怀的笑声,便是最好的证明。
父母还时常满怀期许地暗示我和加奈子关系匪浅,而我们都默契地选择一笑而过。
晚饭后,母亲在厨房问我:“加奈子今天怎么没一起来?”她做了日式焗饭,一直以为这是我钟爱的菜肴(或许在往昔的某个阶段,的确如此)。
每当报纸上隐隐透露出我办案不顺的消息,她便会烹制这道菜,以这种含蓄的方式给予我慰藉。
然而,那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如阴霾般,让我心底涌起一阵压抑与不适。
彼时,我在水槽边洗碗,母亲在旁擦拭,父亲则在客厅看着《古畑任三郎》的电视电影。
虽才下午三点,厨房却被昏黄笼罩,灯光也显得有些无力。
我回应道:“我想她去叔叔阿姨家了。”实际上,加奈子或许正蜷缩在沙发上,沉浸在书中,同时从纸盒里挖着冰淇淋大快朵颐。
过去几周,我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彼此都渴望有独处的时光。
但我深知,若母亲知晓加奈子独自度过周日,定会心生忧虑。
“有人陪伴她,倒也不错。你们俩这段时间想必疲惫不堪。”
“是啊,确实累坏了。”我无奈地应道。
“老是在东京与那小镇间奔波。”
我与父母向来不深入谈及工作,只是泛泛而谈,且绝口不提那个小镇。
听到母亲这话,我不禁猛地抬头,却见母亲正对着灯光,仔细检查盘子上是否残留水渍。
“路程确实漫长。”我低声说道。
“我在报纸上看到,”母亲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警方又找裕太和惠子的家人谈话了。是你和加奈子去的吗?”
“没找铃木一家。不过我和山本女士谈过。你看这个洗干净了吗?”我递过去一个盘子。
“干净了。”母亲接过烤盘,接着问,“美树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异样,我再次惊讶地看向她。
她与我目光交汇,脸颊瞬间泛红,用手腕轻轻将脸颊边的头发捋到耳后,说道:“唉,我们从前是极为要好的朋友。美树……嗯,我一直把她当作亲妹妹。后来不知怎的,就断了联系。我只是想知道她如今过得可好。”
刹那间,一阵恐慌与懊悔涌上心头。
倘若早知道美树与母亲关系如此亲密,我决然不会靠近那所房子。“我觉得她状态还行,”我缓缓说道,“毕竟经历了那么多,能这样已算不错。她还一直保留着惠子的房间,一切都维持着原样。”
母亲心疼地咂了咂嘴。
随后,我们陷入沉默,唯有餐具碰撞的声音,与隔壁房间传来的田村正和的盘问声交织。
窗外,一对麻雀落在草地上,在小花园里不停地啄着,叽叽喳喳,似在商讨着什么。
“快走开。”母亲下意识地轻敲玻璃,叹了口气,“我时常自责,怎么就和美树断了联系呢。
她本就没什么亲人,那么可爱、单纯的一个姑娘,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盼着惠子的父亲能离开他妻子,组建一个完整的家……她后来结婚了吗?”
“没有。不过她现在在教瑜伽,看起来倒也自在。”水槽里的泡沫已变得温热黏稠,我伸手拿起水壶,又添了些热水。
“你知道吗,这也是我们搬走的原因之一。”母亲背对着我,将餐具放入抽屉整理,缓缓说道,“我实在无法面对他们,美树、铃木和樱井。我的儿子安然归来,可他们却深陷痛苦的深渊……我甚至不敢出门,生怕与他们碰面。我知道这想法有些荒谬,可我心里就是充满愧疚。我总觉得,他们定会因你平安无事而怨恨我。”
母亲的话令我大为震惊。
想来,孩子大多是自我中心的,我从未想过,搬家的缘由竟不只是为了我,还有他人。
“我从未这样想过,”我轻声说道,“那时的我,真是个自私的孩子。”
“你那时是个可爱的宝贝。”母亲的回应出乎我的意料,“是世上最贴心的孩子。
每次你放学或是玩耍归来,总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和亲吻,即便你都快和我一般高了,还会甜甜地问:‘妈妈,你想我了吗?’好多时候,你还会带回些小物件,或是一块漂亮的石头,或是一朵小花。我至今还留存着大部分呢。”
“我?”还好这次没带加奈子来,否则她听到这些,眼中定会闪过狡黠的光,少不了一番调侃。
“对,就是你。所以那天你不见踪影,我心急如焚。”母亲突然用力捏了捏我的胳膊,即便时光流转,我仍能听出她话语中残留的紧张,“你知道吗,我当时慌乱极了。大家都安慰说:‘孩子们估计就是离家出走,很快就能找到……’但我心里清楚:‘不,真司不会的。’你向来善良懂事,我知道你不会这般让我们担忧。”
听到母亲唤出这个名字,一股强烈、原始且危险的情绪,如暗流般在我心底涌动。“我可不记得自己如此乖巧。”我喃喃说道。
母亲望向窗外,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在回忆着那些我已然忘却的过往,让我心中莫名不安。
“嗯,也并非完美无缺,但你确实很贴心。那一年,你成长得格外迅速。你还阻止了裕太和惠子欺负那个可怜的小男孩,他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戴眼镜,妈妈不太喜欢,还在教堂帮忙插花的孩子?”
“西山秀弘?”我说,“那不是我,是裕太。我那时还挺乐意跟着一起欺负他呢。”
“不,就是你。”母亲语气坚定,“你们做了什么事把他弄哭了,这让你心里十分愧疚,所以你决定不再欺负他。你还担心裕太和惠子不理解你的决定。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太记得了。”我如实说道。
实际上,这件事比这场令人局促的谈话中的任何内容,都更让我心烦意乱。
或许旁人会觉得我应更喜欢母亲讲述的版本,而非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但事实并非如此。
也许是母亲无意识地将我美化,又或许当时我对她撒了谎。
然而在过去几周,我已将自己的记忆视为珍宝,小心翼翼地挖掘并珍视着,如今想到这些记忆或许只是虚幻的泡影,模糊难辨,与表象截然不同,心中便涌起一阵不安。
“要是没别的碗碟要洗了,我想去客厅和爸爸聊聊。”
“他肯定会很高兴。你去吧,这儿我来收拾。带几罐啤酒过去,在冰箱里。”
“谢谢你做的晚餐,”我说,“味道很棒。”
“真司。”就在我转身欲走之际,母亲突然叫住我。
那复杂的情绪再次如潮水般向我袭来,我多么渴望能变回那个贴心的孩子,转身将脸埋进她散发着烤面包香气的肩膀,倾诉这几周所经历的一切。
但一想到母亲可能的反应,我便狠狠咬住脸颊,强忍住那几乎失控的冲动。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紧张地绞着洗碗布,声音带着一丝怯意,“后来我们已竭尽全力。有时我也担心,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我们实在害怕那个……你懂的……那个带走你的人会再次出现,然后……我们只是一心想为你好。”
“我明白,妈妈。”我说,“没事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隐隐不安的感觉,我走进客厅,与父亲一同观看《古畑任三郎》。
“工作如何?”广告时间,父亲问道。
他在沙发靠垫旁摸索着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还行。”我答道。电视屏幕上,一个坐在马桶上的小孩正激动地与一个周身环绕着蒸汽轨迹、绿色且长着獠牙的卡通怪物交谈着。
“你是个好孩子。”父亲盯着电视,像是被画面吸引,缓缓说道。他喝了一大口啤酒,“一直都是。”
“谢谢。”我说。显然,父母事先定是谈论过我,但我绞尽脑汁,也猜不透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工作还顺利吧?”
“嗯,挺好的。”
“那就好。”父亲说完,又将音量调高。
晚上八点左右,我回到公寓。
走进厨房,打算用火腿和佳美子的低脂奶酪做个三明治——又忘了去买食材。
啤酒让我感觉胃胀难受——我平时很少喝啤酒,若要其他酒类,父亲定会担忧,他觉得男人喝烈酒,要么是酗酒,要么就是有其他问题。
我想着吃点东西或许能缓解不适。
佳美子在客厅,每个周日晚上,她都会开启所谓的“自我时光”,流程包括观看《欲望都市》碟片,使用各种奇奇怪怪的工具,在浴室和客厅间严肃又忙碌地穿梭。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是加奈子发来的短信:明天能开车送我去法庭吗?
正装加高尔夫球车加这天气=形象太糟。
“哦,糟了。”我不禁脱口而出。
是川岛案,去年,京都一位老妇人在入室抢劫中惨遭殴打致死,明天一早我和加奈子要去作证。
检察官此前与我们做过准备,周五时我们也相互提醒,可我竟全然忘却。
“怎么了?”佳美子听到声响,急切地尖声问道,一有聊天的机会,便立刻从客厅跑了出来。
我将奶酪扔回冰箱,猛地关上冰箱门,可这也无济于事,佳美子对自己的物品数量精确到极致,有次我醉酒回家用了她的高级有机香皂,她便一直生气,直到我买新的赔给她。
“你没事吧?”
她身着睡袍,头上裹着类似保鲜膜的东西,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混合气味,令人头疼。
“嗯,没事。”我一边说着,一边点击回复给加奈子:不然呢?八点半左右见。
“我刚想起明天要出庭。”
“哎呀。”佳美子眼睛睁得老大,涂着淡雅粉色指甲油的双手挥动着,想让指甲快点干。
“我可以帮你准备呀,和你一起梳理笔记什么的。”
“不用了,谢谢。”实际上,笔记还在办公室的某个角落。我寻思着是否开车去取,可又想到自己可能还未醒酒,说不定仍处于酒驾标准内。
“哦……好吧。没关系。”佳美子对着指甲吹气,目光落在我的三明治上。“哦,你去买东西了?你知道,这次该你买厕所清洁剂了。”
“我明天去买。”我说着,拿起手机和三明治,朝房间走去。
“哦。好吧,那可以等到明天。那是我的奶酪吧?”
好不容易摆脱佳美子,吃了三明治,却并未缓解啤酒带来的不适。
于是,我又给自己倒了杯伏特加兑汤力水,躺在床上,试图在脑海中回顾川岛案。
然而,思绪却如脱缰之马,不受控制。
无关紧要的细节如潮水般涌来,生动却无用——受害者昏暗客厅里观音像闪烁的红灯,两个十几岁凶手稀疏的刘海,受害者头上那可怖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我和加奈子住的民宿里满是水渍的花墙纸……但关键信息却如迷雾中的幻影,怎么也抓不住:我们是如何追踪到嫌疑人的?他们认罪了吗?甚至连他们的名字,此刻也在我脑海中模糊不清。
我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把头探出窗外呼吸冷空气,可越是努力回忆,脑海越是一片混乱。
过了一会儿,我甚至连受害者的名字,是千代还是久美子,都难以确定,尽管几个小时前,我还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北川千代。
一种莫名的恐惧悄然爬上心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悄然改写着我的记忆,而我却无力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