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这个夏天就像是从20世纪50年代那种以小镇为背景的青春电影里直接截取出来的一样。
它可不像日本那些季节,有着细腻的过渡,在云朵和细雨的变化中展现出水彩画般的柔和色调。
这个夏天热情似火,天空蓝得如同炽热的丝网印刷,纯粹又浓烈。
这个夏天的味道在你舌尖散开,有嚼过的长长草叶的青涩,有自己清爽的汗水味,有中间小孔挤出奶油的饼干味,还有在树屋里野餐时晃动过的红柠檬水的酸甜。
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的风,吹在皮肤上麻麻痒痒的,瓢虫慢悠悠地在手臂上爬动;每一次呼吸,都满是新割青草的芬芳和随风摆动的晾衣绳的气息。
鸟儿的啼鸣、蜜蜂的嗡嗡声、树叶的沙沙声、足球的弹地声和跳绳时的数数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欢快的旋律:一!二!三!这个夏天仿佛永无止境。
每天清晨,伴着冰淇淋车的音乐声和最好朋友的敲门声开始,在悠长柔和的暮色中结束。母亲们站在门口,身影被门框勾勒出来,呼唤着你回家,此时蝙蝠在如黑色蕾丝般的树林间尖叫着穿梭。
这就是夏天最美好的样子,闪耀着迷人的光彩。
想象有一座位于小山上的住宅区,布局有些像迷宫,规模不大但很整齐,离东京只有几公里远。
政府宣称,有朝一日这里会成为充满活力的郊区典范,是解决人口拥挤、贫困以及各种城市问题的完美规划方案;但此刻,这里不过是几排样式相同的半独立式房屋,新得在山坡上显得有些突兀和生硬。
政府还在幻想着未来会有麦当劳和多屏幕电影院的时候,一些年轻家庭——他们逃离了20世纪70年代日本那些未曾提及的廉租公寓和户外厕所。
或者梦想着为孩子打造宽敞的后花园和能玩跳房子游戏的街道,又或者仅仅是凭借教师或公交司机的薪水,尽可能在离家近的地方买房——他们拎着垃圾袋,沿着一条中间长满青草和雏菊的双车道小路,一路颠簸着开启了崭新的生活。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而政府在“基础设施”规划里描绘的连锁商店和社区中心,那模糊又诱人的绚丽景象,到现在都还没实现。
马路对面,农民们依旧在放牛,夜晚,邻近山坡上只有稀稀拉拉的灯光闪烁;在这片住宅区后面,按照规划要建购物中心和精致小公园的地方,如今是一片广袤的树林,足有一平方公里那么大,天晓得它已经存在了多少个世纪。
再靠近些,看看那三个孩子,他们正在攀爬把树林和半独立式房屋隔开的那堵薄薄的砖石墙。他们的身体充满了活力,线条流畅,行动自如,就像轻盈的飞行器。
身上有白色的“纹身”——闪电、星星、字母“A”,那是他们把创可贴剪成各种形状,让阳光把周围皮肤晒成褐色后留下的痕迹。一缕白金色的头发随风飘动:找准落脚点,膝盖抵住墙壁,一跃而过,身影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这片树林里光影闪烁,仿佛有轻柔的声音在低语,还有如梦似幻的景象。
它的寂静其实是由无数细微声响构成的,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点彩画阴谋——沙沙声、扑腾声、莫名短促的尖叫;它看似空旷,实则处处隐藏着生命,在你眼角余光处匆匆闪过。小心:蜜蜂在倾斜的橡树裂缝里进进出出;停下脚步翻开任何一块石头,都能看到奇怪的幼虫在不安地扭动,同时,一群忙碌的蚂蚁顺着你的脚踝往上爬。
在那座废弃的塔楼里,曾有人把这里当作据点,如今荨麻长得有手腕那么粗,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黎明时分,兔子会带着幼崽从地基里跑出来,在古老的坟墓上玩耍。
这三个孩子拥有了这个夏天。
他们对这片树林的熟悉程度,就如同熟悉自己擦伤膝盖上的微观世界;就算蒙上眼睛,把他们放在树林的任何一个山谷或空地上,他们都能轻松找到出路。
这里是他们的领地,他们像年幼的小兽一样,在这里肆意又威风地“统治”着;他们整天在树林的树木间攀爬,在洞穴里玩捉迷藏,夜晚做梦也都是这片树林。
他们正走进一个传奇,一个父母永远听不到的过夜故事和噩梦之中。
沿着那些你独自根本找不到的模糊小径,绕过倒塌的石墙,他们的呼喊声和松开的鞋带像彗星的尾巴一样在身后飞扬。
而在河岸上,是谁双手握着柳枝在等待?是谁的笑声从高高的树枝上飘落?
又是谁的脸在你眼角的灌木丛中一闪而过,由光影和树叶的阴影组成,眨眼间就不见了?
这些孩子不会在这个夏天,或是其他任何夏天长大成人。这个八月不会要求他们在面对成人世界的复杂时,挖掘出内心隐藏的力量和勇气,然后带着悲伤和智慧,结下一生的情谊。这个夏天对他们有着不一样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