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还是沉默。
精英男语塞很久才点点头,挤出一句话:“确实是这样的。”
高川漫不经心地说:“那我为什么不投你呢?这也是一个稳妥的选择。”
“我承认,虽然这样会让我有点不甘心,”精英男盯着他,眼神里闪动着不知名的情绪,“但比起F评分的惩罚,也算得上是一个好结果。”
这就示弱了吗?高川的手指摩挲着着面前的茶杯,缓缓思考。
如果这人说的是实话,那么投掉他确实需要慎重考虑,因为他的位次靠后,会得罪一批想冲击U评分的人,算一算大概有2、3人吧。
然后他哈哈一笑,“我开玩笑呢朋友,别当真,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说完用同样严肃的语气看着精英男,“我知道当务之急是投出最接近满分的那一个。”
精英男也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想分享的信息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由叶先生您自己慢慢决定吧,我想您也不需要我的指导。”
说完他起身慢慢走向房间门口,步伐平稳镇定,丝毫看不出任何慌张之色。
但快拉开门的时候,精英男又突然转过头来,看向高川。
“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您。”他用犹疑的口吻说道,“那个住在金星房间的女生,似乎和在你之前上车的男大学生,两个人是情侣关系。”
“情侣?你的意思是‘临时情侣’吗?”高川笑着询问。
“不不不,我想不是那种肮脏的关系。他们两个似乎在上车之前就认识。”精英男摆摆手,“他俩极有可能绑票,或者一个捧另一个冲高分。”
“上车前就认识?运气这么好,有点不太可能。”高川一边喝着茶,一边慢悠悠地说。
“谁知道呢,都进这个不能用科学解释的‘无尽梦域’里了,也许就有这么巧的事情发生。”精英男这回打开了门,“我不下任何定论。我能给出的全部信息就是这些了。”
“对了,红茶还是用刚烧开的开水泡更香气浓郁一些。”精英男挂着那种挑不出错的、套近乎的笑容,“毕竟我的家乡就在产正山小种的G省,略知一二。”
说罢门被轻轻关上,走廊上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高川思索着精英男最后那句无厘头的话,眉头紧皱又松开。这是在打感情牌?还是意有所指?
他笑意消失,放下茶杯,开始反复回忆两个人刚刚说的几句话。
首先,名为商自成的商业精英打扮的男人,本以为会展现出一定的攻击性,但表面态度非常低调卑微,甚至有些示弱的倾向。实际上在话语间却又连踩了三个人,也就是富二代和大学生情侣。
如此作派,既想低调又主动出击地迫不及待踩别人——他的位次也许比他描述的更靠前,也许他自己就是那个离U评分只有一步之遥的人?
既然他重点想劝自己把那个来找过他的富二代投出去,那么两人必然是对立关系。不妨一会去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吧。
至于后面踩的另一个男生,可信度几乎为零,绝对不是他所说的那样。因为男大学生在他口中位于他的后方,如果把他投出去也就断了他的U评分机会,没道理踩自己后面的人。
除非他欺瞒了这一点,男大学生实际上的位次是在精英男之前,他想借自己这个新人之手把他投出去。
信息太少了。先把这事放在一边吧,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饭点。高川起身走向列车的餐厅区,餐厅里没有服务员,是自助取餐,这里的食物还是很丰富的,无论是中餐还是西餐都应有尽有。
如果可以他也并不想吃来历不明的食物,但既然来到这里,还要度过接下来的好几天,也只有填报肚子才有精力去应对吧。
也许是他来得比较早,餐厅里并没有很多人,一个人在挑选食物,两个人在就餐。他取完自己想吃的手工面条和苏打水后便坐在了有人的那一桌。
同桌的一个是正在咀嚼盘子里蘸着巧克力酱的面包片的年轻女孩,看起来有些稚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估计还没有成年,应该就是精英男所说的女高中生了;
另一个则埋头在吃中餐米饭,是一位25岁左右、剪着齐耳短发的女人,她穿着浅色格子衫和西装裤,素面朝天,胸前挂着一台相机,像是记者、新闻摄影师之类的职业。
一阵沉默地进食结束后,高川抬起头主动友好地向这两个女子打招呼:“你们好啊,我是刚上车的玩家。我叫叶明,住在地球房间。”
“你......你好,”女生因为紧张有点结巴地回应,“我叫余星梧,是Z省一所高中高二的学生,我住在月球房间。对了,我是上一轮刚上车的,请不要投我出去......”
她看起来还要无意识地说出更多信息,被旁边的女人利落地打断了,“好了,小梧,不用说自己是哪里人。”转头歉疚地对高川笑道:“我作证,这孩子确实是上一轮上车的。她也挺可怜的,还在读高中准备高考就被卷进来这样的世界。麻烦这位先生迁就一下,不要太早把她投出去了吧。”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孟言,是一名记者。我住在水星的房间里,是最早上车的几人之一,有什么问题一会吃完饭可以来找我聊聊。”女记者的行事风格显得很干练,眼神很亮、很犀利,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伪,说话单刀直入,不拖泥带水。
说完,她就与高中生一同收起餐具,慢慢走回各自的房间里了。
高川收回审视,礼貌地目送她们远去。
正当他准备收拾餐具去拜访那个女记者的时候,一阵喧闹声传来,一对穿着时尚、互相依偎着的年轻男女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进入餐厅。
这应该是那对情侣了吧,另一个男人看起来像是一名医生。高川心想。于是他决定再来一份饭后水果,顺便在旁边听听这三个人的交谈。
情侣中的女生有一头黑色的长发,身上穿着长长的裙子,戴着眼镜,脸上画了淡妆,表情看起来有点严肃;男生果然如精英男锁描述的一样,穿着一件紫色卫衣配上一头烫过的卷毛,神情却是嬉皮笑脸,仿佛他们不是正被困在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列车的餐厅里,而是处于无忧无虑的校园食堂里。
但他落座后便开始瞻前顾后为旁边的女友忙着布菜、端水,殷勤程度远远超过了普通情侣的应有的平等、客气的氛围,如果随便来一个路人看到这一幕可能会调侃些“家庭地位”之类的话。
但高川觉得事实的真相可能并不像小情侣之间的打情骂俏那样简单,不是他不相信爱情,而是他并不相信患难与对立情境下的人性。
从观察中来看,男生的眼神几乎全程是跟随着女友行动的,对女友作出的细微变化的反应非常迅速,让他联想到心理依赖这个词。
再看了一会,他心下判断,那精英男这一点到底没说错,这对情侣应该确实是绑票行动的,而且女生担任了两人之中的领导者角色。原因嘛,也许是女生有着较强的决策能力、也许是达成了某种合作,那便不得而知了。
而另一桌的单独落座的疑似医护人员的男性,摘下口罩准备进食。他的头发有点短,全身普普通通但莫名显得整洁,穿的一身白大卦让人不禁想象被拉来之前在做什么手术。
高川端起水果坐在医生对面,还未开口,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便好似预料到什么似的抬起头,主动率先向他打招呼:
“你好,新上车的客人,我是住在木星房间的秦琛。如你所见,我是一名外科医生,你可以叫我秦医生。有什么身体健康上的问题也可以随时来我的房间找我。”
出乎意料的,这个叫秦琛的男人莫名的温和有礼,让人感受不到一丝防备心和警惕的态度。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看到高川有些诧异的眼神,秦医生友好地笑了笑,解释道,“但我不会随意说出关于我的信息的。别误会,我并不想赢,也对赢得这个游戏没有兴趣。”
“这样互相欺骗的游戏没有所谓真正的赢家。我会践行我自己的原则,投出我认为最接近U评分的那个人,直至我下车。”
“很抱歉帮不上你忙了。但不过我唯一可以告诉你的是,第一个来找你的那位穿着花哨的男士,就是自称家里很有钱的那个,”秦琛看起来有些苦恼,为自己的偷听歉疚地笑了笑,“我可以告诉你他是所有人中第七个上车的。而且,你要小心他,他也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脑。”
“当然,你可以随时投我。如果这一轮你不知道该投谁的话,那就投我吧。”
听到这样的自白,高川意外地挑了挑眉。他说的会是真话吗?还是只是一种心理上降低他人警惕心的计策吗?
即使只是计策,但是如果秦琛真的有自信作出这样的承诺,又并未表现出对新人的巴结:
不是位次靠后,知道会有很多人保;就是已经得到A级以上评分,且永远失去U资格的玩家。
不管是什么情况,这人已经把话说全了,再待下去也很难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于是,高川同他聊了几句闲谈,在对方快要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的时候适时地礼貌告辞,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去,走向了水星——也就是女记者孟言的房间。
按响门铃后,深蓝色的房门打开一条缝,探出一位穿着浴袍的短发女子的脸,正是孟言。看到是他,她疑惑的眼神变得了然,把门全部拉开。
“请进。”也许是刚刚才沐浴完,也许是令她担心、需要她照顾的女孩不在身边,记者比在餐厅里的时候看起来要放松许多。
高川随她身后进来,把门掩上并没有锁。环顾四周,布局大致与自己房间里一致,不过整体颜色是温暖的橙色。
“叶明先生是刚进游戏里吧,这里的生活还算适应吗?”孟言一边随意寒暄着,一边用房间的咖啡机冲了两杯意式浓缩,待两人都落座后,把其中一杯递给高川,继续说道,“昏昏欲睡的午后,我比较喜欢来杯咖啡提提神。这用的豆子还不错,你也尝尝吧。”
“谢谢。”高川礼貌地接过,回复她先前的问题,“这里很舒适,比外面的冰天雪地不知要好多少。还可以随时随地从窗外欣赏难得一见的雪景,如果忘记这里并不是地球,那确实是一个适宜度假的不错地方。”
“哦?叶先生的家乡是在南方吗?”女记者摆出兴味盎然的表情,“可是听您的口音并不像南方人。”
“那也许是另一个漫长的故事了。”高川微笑,避开了这个话题,把交谈的重心拉回正事上,“闲话就先放在一边。我们来谈谈你请我来的目的吧。”
“好吧,”孟言也笑了笑,“但我想你大概已经知道了,这并不是在你我之间需要特意说明的事情,不是吗?”话锋一转,她直视对面的男人,开门见山道:“在这辆列车上,我是第一个上车的人。”
“哦。是这样吗?”高川状似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眉,终于来了。
在他原先的设想里,主动自称第一个上车和最后一个上车的人应该是最多的,哪怕所有人都认领这两个位置也并不奇怪。只是没想到直到现在,才出现第一个宣称“第一个上车”的人。
“我确实是第一个上车的人。”孟言好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重复了一遍,“我在车上已经呆了整整16轮。我知道所有人的上车顺序,也明白所有人心中各自的想法和目的。”
高川不动声色地继续保持微笑:“看来你很有自信。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想必是要告诉我一切了。”
“没错,”女记者点点头,浴帽里露出来的发丝上的水珠也跟着晃动,摇摇欲坠。
她用真诚的声音说,“我是第一个上车的人,第二个是一头波浪卷的女人,她已经在车上停留了九轮;第三个是一个叫程睿的男生,他在车上呆了七轮;第四个则是那位穿西装的男士,他上车已经六轮了,而在她之后,再没有新人被投出去过。”
“你的意思是,那位男士包括包括他之后的人,都有机会得到U评分?”
“是的。”孟言开始往咖啡杯里加奶,“再之后,就是那个医生了。医生更奇怪,从没见到过有人进他房间或者他去拜访别人,这样的人却没有被投出去过,也许在前置位里有一个他的同伙也说不定。”
“第六个人是穿着花哨的有钱男士,待了四轮。”
“然后是一个穿裙子戴眼镜的女生和小梧了,分别是三轮和两轮,最后就是刚上车的你了。”短发女记者吹了吹杯里上浮的奶沫,慢慢抿了一口,仿佛位置互换,这会掌握主动权的是她了,“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随意询问,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每个人都投了谁。”
“我当然相信你。”高川不言许久,听此展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也就是说,你想让我投那个叫商自成的西装男?”
“我可没有这么说。”女记者爽朗地大笑起来,放下杯子,“尝尝吧,比例和温度刚刚好,这时候喝味道是最佳的。”
高川端起有着漂亮花纹的陶瓷杯身,仰头喝了一大口,味道似柑橘清冽酸意又似可可的醇香,确实是难得的佳品。
“多谢你的款待。我最后多问一次,你是希望我投商自成吗?”他放下杯子,面容严肃。
孟言收敛住笑意,认真地望着对方,“他可以投,医生也可以投。如果你想在这辆车上待下去,这两个都是必须解决的麻烦。”
高川沉默了一会,他没想到记者最后会踩看似正直的医生一脚。
“感谢分享。”他发自内心地道谢,“不过请问何出此言?”
“那西装男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自称是G省人,口音却是隔壁的F省的。”她说到这里不屑地皱了皱眉,看得出她很厌恶这种行为。
“还有,最后善意地提醒你一下,不要太小看那对情侣了,他们在谋划什么连我也看不出来。”
F省?高川想起了正山小种,脸色微微一变。不错,是他一直以来神经太过紧绷导致忽略了这一点——那所谓的正山小种根本不是G省的特产。
真有意思啊,这两个人,究竟是谁在撒谎呢?
又或许是,都在撒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