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在水里,随波浮沉的感觉并不好。
正常人泡在水中不至于直接沉底,人比水轻,自然便可漂浮。但这种漂浮非常有限,时不时有水流拍打梁丘平的口鼻,让他很快就不得不唤醒了一部分意识来控制呼吸,避免创业未半中道呛死。
比呛死威胁更大的,是完全未知的前路。他不止一次重重地撞上礁石或是类似的事物,所幸正值春日,水流还算平缓,只要别撞上一把刀,最多就是皮外伤。
况且若真有人插把刀等他撞,他这一念也非徒留。
……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双眼,只觉体温几乎流失殆尽,只有胸口尚有一股热气。
陌生的房间,不过看这个屋顶的木料,这柔软的床铺,想必不是被城外的流民捡去了。嗯,还有一股熏香的味道,不过这香味实在是……烟熏火燎啊。
“醒了!少爷——他醒了!”
梁丘平略微侧头,便看见床边有家丁打扮的人在喊。
少爷?
看来是某个富贵人家把自己捞上来了,就是不知道他们和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关系。
梁丘平目光扫视整个房间,在窗户上略微停留。看天色,应当是第二天清晨了。沈先生回去之后应该会告诉姐姐,姐姐恐怕会担心吧。只是不知捞上来自己的人家,有没有和她们联系上。
片刻后,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长五尺,身穿锦衣的少年推门而入。
竟是孙明辉。
梁丘平并未掩饰自己的惊讶,伸手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孙明辉,是你救了我吗?”
“当然,你猜我怎么找到你的?”
孙明辉边说边挥退家丁,坐在床边原来是家丁所坐的椅子上,一脸兴奋地看着梁丘平。
“这……”梁丘平沉吟一会,猜测道:“我记得当时掉进河里了,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难道是沈先生带你找到我的吗?”
“不是不是。”孙明辉摆手道:“我在南市遇到了一个老卦师,这个老卦师简直神了,虽然闭着眼睛,但是我一过来,他就说看到了我的面相。”
“闭着眼睛看面相?真有这么厉害吗?”梁丘平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惊叹,同时心下有了猜测。大概也就两种可能,如果不是一些江湖骗术,那就是灵识过人的修士——真正的卦师灵识往往远超其他同境界的修士,这也不足为奇。
“当时我也不相信啊,怀疑他是个骗子胡吹大气,要骗我的银子。但他直接就说出了我的疑虑,然后告诉我他算到我有位同侪即将坠河,去东南的一个滩涂可以找到。如果他算得不准,就不收我分文,如果他算准了,隔天午时再去南市找他。
我听他言之凿凿,怕误了同侪性命,不敢耽搁,直奔他指的那个滩涂去了。我刚到那,就看到两个人漂下来,卡在河边,就是你和一个女人。你醒得早一点,那个女人还没醒呢,你认识她吗?”
梁丘平听到这里,手忙脚乱地挣扎着起身,就要拜谢救命之恩。孙明辉连忙扶住他,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这么大礼我可受不起。能找到你,主要靠那位老卦师神算。而且就算我不去,你们也未必有事。”
梁丘平握着孙明辉的手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感谢你特意跑来救我。那位老卦师也该感谢一下,不如午时,我陪你一起去见他吧,顺便在路上说说那个女人的事情。嗯……咱们申时七刻在南市门口见,怎么样?”
孙明辉点头:“也行。我家做了早饭,你要不要吃点?”
梁丘平边下床边推脱道:“不用了,我一夜未归,家姐该担心了。我得快点赶回去——现在是什么时候?”
“才刚到辰时,不用这么着急。”
“家姐恐怕还在找我,不能不急啊。”梁丘平露出一个苦笑道:“对了,那个女人有些古怪,就算她醒了,也暂时不要让她出门,否则容易招来祸患。”
“没问题,路上小心啊。”
“嗯,谢谢……哪边是出口?”
从卧室推门而出,梁丘平看着金碧辉煌四通八达的堂屋,犹豫了一瞬。他克制住探出灵识的本能,直接开口询问。
“那个屏风后面就是出去的门。”
梁丘平再次道谢,绕过镶着金边,绘有连绵山水的屏风,推开包铜对开大门中的一扇。晨风轻轻拂过脸颊,他这才发现这间大宅居然带着不小的院落,就坐落在县衙附近。
看来孙明辉的家境比他想象中还要富裕,恐怕在整个肥湖县都难出其右。
梁丘平扫了一眼,便记下了路途,然后加快脚步,直奔家中。
沿着大路走了一段,又拐过几个巷口,那熟悉的青砖黛瓦的宅子映入眼帘。
但梁丘平不进反退。
下一刻,土黄色的法光于他身前爆闪,四根石柱拔地而起,圈起了他原本即将踏入的区域。一个原本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人形随即斑斓五彩,最后变成了一位身着土黄色法袍,缓步走来的中年男人。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梁丘平,边走边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八脉?还是定玄?
梁丘平并未探出灵识,仅靠方才的法术强度做了大致的判断:已经接近寻常八脉全力一击了,而且在困不在杀,很可能并非他的全力。此人法袍有扭曲光影,隐藏身形之能,无疑是上乘的法器,大概还是来自某个大势力。
果然卷进这场风波了。
他眨眼,万物皆生光。那淹没天地的波纹,随时可以为他掀起山呼海啸。
一切法的根本终究还是意,只要他想,日月便在眼底。但越强大的法术,也就是越重的负担,以他如今的修为,还是能省则省。
所以梁丘平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不住地往后倒退,让自己的声音急促又隐约颤抖:“你是什么人?我告诉你,如果你对我动手,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在说话的同时,梁丘平也趁机观察着这个中年人。
外貌并不重要,不过从眼神大概可以看出,他并不是用了驻颜或者易容之法的老人,没有那种暮气。而且有趣的是,他左手的小指短了一截。
修行中人接上一根断指也并非太难,而且手部经脉不全的话会影响修行速度和一些法术的施展,再加上这中年人显然不穷。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他这根断指是不能修复的。
正好有一种土行法术“土偶替命”,乃是擅长土行法术的修士都会考虑的一种保命之法。能直接代替本体承受一次致命伤害,而且修行难度还不高。不过如此强大的功能自然有其代价,每制作一个替命土偶,都需要修习者的一节指骨。
梁丘平目光流转的同时,那中年男人也不由得暗自思度:异军突起的天才配上神秘莫测的师父,简直是太合理的搭配。回想起之前听说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法术,他不得不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他站定,不再逼近,露出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笑容:“这位小友,我乃凌霄山二等执事蔡峰,来此是为了捉拿门中不肖弟子。听说小友之前与那几个不肖弟子有过交手,所以特地来问问。”
梁丘平也停下脚步,不再那么慌张,但仍然戒备地反问道:“这位蔡前辈,您想问些什么?”
蔡峰脸上堆笑,不着痕迹地又靠近了半步,声音慈祥而和蔼:“敢问令师尊姓大名?”
“师尊于梦中传法于我,未曾说过姓名,只自称明道人。”
梁丘平回答得极快,完全不假思索。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明道人则是前世他自己的化名。
“明道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也不知道他是聪明还是不聪明。
梁丘平敏锐察觉到天地元力细微的变化,明白蔡峰实际上并未相信他的说辞,甚至已经准备好出手,不由得暗自感慨。要说他不聪明,他能看出这个合理解释中的不合理;不过要说他聪明的话,既然能看出自己之前施展的法术非比寻常,怎么还敢来试探?
梁丘平心念流转,并不流露于神情,像什么也没发现一样,耐心解释道:“师尊乃是世外高人,不愿理会俗事,否则也不会非要在梦中传我法术,想来此名号鲜有人知。”
“扯谎!”
蔡峰忽然厉喝一声,右手成爪按下。土黄色的法光在闪耀,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梁丘平如笼中之鸟,挣不脱,躲不开。
但他本就没尝试挣扎。在这个瞬间,他看着蔡峰,面无表情,眼神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