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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明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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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举世当殊
    咚。



    梁丘平猛然坐起。眼前的景物都不住地摇晃着,间或分出重影,直到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才终于稳定下来。



    入目是一张书桌,两边贴墙放置。沿着墙边是一摞书,一个方块,一个镇纸,一方砚台和一个笔架,整齐地码成了一排。在这些东西前面,是一本摊开的书。



    那是《十二经要义注疏》,丰国岁试必考的典籍。



    书桌边,接近左手边墙壁的,是一扇木门。这门颜色本该朱红,而今却显得暗陈。光亮的油漆早已磨损剥落,暴露出其下斑驳发黄的木质。



    一位红衣女子推门而入,看到梁丘平坐在床上,原本紧蹙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她两步走到床边,关切地问道:“又是那怪梦吧,这次是什么内容?我温了粥,要不要喝点?”



    来人是他的姐姐,梁丘雪。这几个月,可让她为自己费了不知多少功夫。梁丘平神色一黯,随即想要讲方才的梦境。



    无需仔细回想,梦境里的情景就已历历在目。但当他艰难开口,才发觉自己喉咙干涩,声音嘶哑,不由得咳了两声。



    梁丘雪忙道:“先别说话,我去给你拿水。”



    说着,她又快步走出门去。



    当她拿着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正巧看到梁丘平双手撑着床,咬着牙发力,挪到了墙边靠着。见她来了,又牵动着皲裂的嘴唇,朝她笑了笑。



    他拥着绣有交颈鸳鸯的旧棉被,露出半截明黄色的上衣,衬得脸色惨白如水中浮起的尸体。



    这个恐怖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梁丘雪极力按下。但她的眉头又再次皱起,一边把竹筒水杯递给梁丘平,一边轻声道:“要不,咱们去正德寺,那里还有位智仁高僧……”



    “不用了。”梁丘平喝了些水,感觉舒服许多,深吸口气道:“这应该是最后一场梦了。”



    梁丘雪闻言凤目圆睁,声音顿时拔高许多,脱口而出:“为什么?!”



    梁丘平怔怔地看着门口,视线没有焦点:“因为我死了。”



    梁丘雪闻言又惊又怕,忙伸手去捂梁丘平的嘴,语气都带上了颤抖:“别瞎说!”



    梁丘平抓住梁丘雪的手,轻握了一下,然后从嘴边移开,解释道:“我是说,梦里的我死了。我……他受了重伤,在从齐国到丰国的一条河上,被阻击,又被偷袭,最后,功败垂成。”



    梁丘平将杯中所剩的水一饮而尽,继续道:“昨天,我猜是未来的我,用某种法术给过去送的消息。应该不对,我没有梦到他送消息的情景。不过,这件事别让其他人知道,大概那些梦都是将要发生的事,会很有用。”



    梁丘雪点头,拿着杯子准备再去装点水,忽然又回头提醒道:“是前天,你已经睡了快两天两夜了。”



    似乎为了应和梁丘雪的话,梁丘平腹内忽然咕噜作响,饥饿感一阵阵涌上心头。



    梁丘雪也听见了这一声,终于露出笑容道:“等着,给你尝尝姐姐亲手煮的粥。”



    “好。”



    梁丘平微笑答应,待那一袭红衣又复离开卧室,才低头沉思起这古怪的梦境。



    大约是在七个月之前,这梦开始出现。那时候除了醒来之后记得格外清楚,和普通的梦并无区别,梁丘平也没有在意。



    毕竟他那时已经十七岁了,距离人生中的第一次岁试不远。每日从学堂回来,都要格外用功复习。每天想的都是要像姐姐一样考进郡城里的修法院,不仅能学到秘传的功法,更是有机会得到“通脉丹”,成为一位真正的修士。



    后来,连续几天都做这个梦,居然还能接得上,梁丘平才稍微有些重视。在茶余饭后的时候,和姐姐讲了。



    当时两人都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梦境,谁料后来越发影响梁丘平的生活。



    他开始变得嗜睡,从起床困难,到站着都能睡着。睡眠时间也从一天三四个时辰,一路猛增到每天七八个时辰。就连悬梁刺股的方法都不能阻止,旁人更是无论如何也叫不醒他。



    姐姐为此辞去了猎妖队的事,回家专门照顾他,至今也有三个多月了。



    最后的时候,他有时一睡就是一整天,哪怕清醒了,顶多维持一两个时辰。郡城里的名医和高人都请过,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都结束了。



    梁丘平伸出手,举到面前,打量着这熟悉而陌生的掌纹。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感觉到十足的真实。



    从第一场梦,他梦见妖兽破城,到处都是鲜血和尸骨。到最后一场梦,他已经是举世闻名的大修士,触及到宛如传说的境界。只要他回想,每一幕都如在眼前,甚至能感受到那些时候涌动在心底的情绪。就仿佛是有人用这一连串的梦境,为他灌输了上百年的记忆,让现实都恍若隔世。



    还有最后那一方印。



    这印他当然认得,乃是齐帝玉玺,上承天意,下顺民心,有经天纬地之力。他明白齐国境内被拦住,难免要吃这一下。只是他也没想到,齐帝如此决绝,这一击的消耗起码要让整个齐国费上十年来填补。而且以齐帝的修为,调动如此伟力,更不知要折去多少寿算!



    也罢。



    且先不论他是如何在未来惨死,现在又如何得到这些记忆。既然他回来了,一切当有不同。



    梁丘平凝滞的目光忽然闪动,看向许久未用的书桌。



    既然现在没法推断这个人的目的,那就应该问得到了这些记忆之后,他能怎样利用。



    如今倒也像是重活一世,姑且把记忆中的一百多年称为前世。有了前世的记忆,他修行几乎没有瓶颈。能得到足够的资源的话,他自信能和任何绝世天才一较高下。



    至于资源怎么来——倒卖功法,正是个无本的生意。



    保险起见,还得去掉齐国和几个大宗的秘传。剩下的也足够了,只是怎样出手,需要仔细斟酌。



    正思索间,木门被打开。一个釉色青蓝的大瓷碗缓缓飞了进来,悬停在梁丘平面前。



    梁丘平伸手捧住,笑着夸道:“姐姐的御器术真是炉火纯青了。”



    “那是当然。”梁丘雪捧着水杯大步走进卧室,一边把水杯放在书桌边,一边轻声催促道:“快吃点吧,我加了糖煮的,肯定好吃。”



    梁丘平应了一声,喝了一小口粥。



    粥的温度刚好,带着有些陌生的甜味,沿着喉管一路暖到胸腹。



    好像,好几年没吃过一样。



    是了,这最后一梦很长,梦里的时间过去了近三年。而梦里那位大修士,饮风餐露皆是修行,已经几十年不食人间烟火。



    很快,一碗粥都下了肚。梁丘平抬眼,便触到姐姐的目光。她声音轻柔,带着梁丘平久违的关切:“还要吗,我再给你添点?”



    “已经吃饱了。”



    梁丘平觉得有了些力气,便要起身,梁丘雪连忙扶了他一把。



    梁丘平本想说不用,但看到梁丘雪还有些泛红的眼眶,又任她扶了。



    梁丘雪扶弟弟起身之后,刚拿过他手里的碗要出门,便听他唤了一声:“姐姐。”



    “怎么了?”



    “碗先放下。”



    梁丘雪不解何意,但还是把大瓷碗放在书桌上。随即,梁丘平轻声道:“看好了。”



    只见他举起镇纸,横握如刀,然后自齐眉处划了下去。



    在他的手里,厚重的镇纸也似乎轻盈了,柳叶般打了个摆,欲要落下。又不知从哪里乘了一股风,忽然撩起,向前一挑。



    良久,梁丘雪又惊又喜,有些激动地问道:“竟然是刀意!这也是你那个梦里的刀法?”



    梁丘平一边拉开凳子,坐在书桌前,一边应道:“嗯,等我把行功路线写出来。”



    “本来以为是飞来横祸,没想到是天降机缘,你快……你不用快,慢慢写就好。”梁丘雪先是沉浸在喜悦中,而后又迅速冷静下来,放缓了语气。



    “无妨,写个字而已,不费什么力气。”说着,梁丘平想起之前的习惯,撸起袖子给姐姐展示手臂上的肌肉。



    梁丘雪见状,笑着说了声“你啊——”又忽然收了声不说了,扭头快步走出门去。



    梁丘平拉开抽屉,翻出半截墨锭,又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慢慢研磨起来。



    门外又传来姐姐的喊声:“今天已经是三月初一了,还有三天就是岁试,你还能参加吗?”



    梁丘平动作未停,注视着墨色在砚台里晕染开,只应了一声:“放心吧,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