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自天际浮出两岸,倏然变得清晰,又一晃,便晃出了视线。眼前的河流,倒似乎静止了。
静止是很好的象。
河流上的孤客平视前方,天地山水尽收眼底,却只映出河流。
当初,那个少年眼里的河流是怎样的呢?
他专注地想了一会儿,但只感觉颅内一阵阵的抽痛,脑中没有浮现出任何画面。
记不清了……
他眼中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终究没使用其他法术。
虽然以他的修为,哪怕是回想百年以前的记忆,也不过举手之劳。但他如今是即将被压垮的骆驼,任何微小的消耗和负担,都有可能成为最后那根稻草。
况且,这种时候,丝毫法力都珍贵。在他逃出大齐之前,随时会遭到阻击。
呵呵,当年他第一次洇渡这条河流的时候,也是没用过任何法术的。当时是不会,现在是不能,倒也相映成趣。
恍惚间,水中倒映出一位少年。虽然眉宇间有些稚气,但仍然看的出三分俊逸。少年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渐渐地和他自己的倒影重合了。
他愕然,眨了眨眼,再低头看去。只见平静的水面上,映出萧萧的木叶,堆叠的层云,和踩在纸船上的他,却没有什么少年了。
大约是错觉吧,紫府倾圮,魂不能守舍。难怪说圣者之下皆蝼蚁,不过一击,就让他伤到了这步田地。
水面上,他一身蓑衣,背后负着左黑右白两把长剑,发丝自然披散,眉如远山、目似寒星,若非额头狰狞的伤口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必是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那伤口深已见骨,形状大致是个略微扁平的椭圆。伤口处的血肉蠕动着,似乎想要填补。却有一种淡紫的光芒不断闪烁着,把血肉灼成青烟,阻止伤口复原。
他全力汲取着天地元力恢复法力,控制肉身再生,消磨那恐怖的伤口上附着的力量。但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不动声色,目光幽幽。
纸船薄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碎了似的,却闪电般划过水面,留下两排湍急的水浪,极速扩散开去,拍碎在岸边。
忽然,有一声长啸从河边的密林中传来,震得那山岗也动:“梁丘平,穷途末路,束手就擒吧!”
纸船上的梁丘平眼中闪过赤色,向右看去。只见林中一位全身着甲,身高七尺有余的“巨人”足尖每在地上一点,便窜出几十丈,急速飞掠而来。
他呵呵一笑,声音不大,却通过山石草木的震动,清晰的传到“巨人”耳边:“原来是手下败将,莫非以为我受了点伤,你就拦得住我?”
巨人闻言怒道:“若非今日陛下严令,你以为我就打不过你?”
可惜,因为情急忘了施展法术,声音的速度远远追不上那飞驰的纸船,气得巨人大吼一声,隔空挥拳。青黑色的光华爆闪,凝结成宛如实质的拳头,破空飞出,朝纸船上的梁丘平轰去。
那是凝练到极致的煞气,有兵燹凶杀等法意交织,常人但凡擦着分毫,便要精神错乱,五脏破败而死。
梁丘平却头也不回,唯有背后双剑出鞘,一横一竖,轻易劈开了青黑色的拳头。余波将岸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碾为齑粉,转瞬被风吹散了。
不过是随手一击,他甚至借着身后法力的冲撞又加速些许。
就快到了啊,只差几息,便能度过最后这七百里。可惜,他终究是躲不过的。
那就打。
他这一生神通法术,今日也当叫天下识得!
他神情淡然,双剑回旋于身侧,似乎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负手道:“还有谁,一并出来吧!”
“乱臣贼子,安敢猖狂!”
疾驰的纸船忽然停住。下一刻,赤色流光划破越发深沉的云层,轰隆一声插入河床,仅仅齐膝深的小河顿时掀起两丈高的巨浪。白浪正中,是一杆银白的长枪。
随后,一位白发青年从天而降,握住了那杆长枪。
他目光凛冽,看向梁丘平。身后有雷霆与火焰组成的巨大人形虚影浮现,仿佛顶天立地。
着甲的巨人也已赶到,他身后浮现出如同钢铁铸成的青黑色人形虚影,盔甲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梁丘平。
而梁丘平与他们对视,眼中尽是坦然。
他轻轻顿足,巨浪顿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量,垂直摔回了河中。然后,以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问道:“今天的手下败将凑得还挺齐,上来就放法象,是怕输的太快太难看了?”
话音未落,有青色藤蔓凭空生长出来,尖端如利刃,刺向梁丘平的双眼。
梁丘平眼中闪过红日初升之象,那藤蔓忽然燃起赤金色火焰,顷刻化作飞灰。而梁丘平抬眼,向左看去。
一个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梁丘平左侧,神情复杂,开口劝道:“梁丘平,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死到临头,还要逞这些口舌之利,对你没好处的。”
“不如跟我们回去吧,去给陛下认个错,你还是大齐的天骄,陛下的宠臣。”
梁丘平看了看她背后枝繁叶茂的树影,摇头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这个人呐,不爱给别人当狗——更何况,他都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你怎么敢肯定谁是他的宠臣!”
梁丘平声调越说越高,最后化作厉斥。女子顿时脸色一白,连身后的树影都变得更加虚幻,似乎随时可能消散。
巨人和白发青年见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忌惮。这梁丘平口舌不是一般锋利,不过一句话就抓住了女子道心的漏洞,险些破了她的法象。
梁丘平却没有趁女子法象不稳动手,反而转身看向来路,语气平缓下来,像是在招呼老友般说道:“尹阁老跟了这么久,帮手也到齐了吧,还不出来吗?”
回应他的,是一声剑鸣。
原本空无一人的水面上凭空出现一个青衫人,他头戴玉冠,面容并不稚嫩,却从双眼中透出种孩童般的纯真。方才正是他轻弹长剑,仿佛在应和梁丘平的话语。
他手中剑斜指水面,刃极薄,而且几乎透明,赫然是十大名剑之一,名曰含光!
在剑鸣的余韵里,他的目光略有些疑惑,却没有出声。
梁丘平微微点头,据说这位尹元泽尹阁老擅长见闻之术,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既然没有察觉,那为何他能直接喊出来呢?
因为即使以齐国雄踞东土,争霸天下之国力,能拦住他的也不过寥寥几人。而能在他双眼之下遁形者,不做第二人想。
尹元泽何许人也,纵然被一语道破行藏,也没有丝毫惊慌。他只是问道:“既然知道是我,你还不肯束手吗?”
说话间,有一尊虚影从尹元泽背后走出。它浑身燃烧着血色的火焰,张开双臂仰天长啸。脖子上的项链随它的动作晃荡着,那串的赫然是一百零八颗头骨,犹自发出阵阵怪笑。
又有一尊虚影从尹元泽背后走出,他脚踏青云步步升空,额头有流光溢彩,似水晶雕成的角。一双眸子垂下来,是金色的竖瞳,漠然俯视着众生。
这还没完,再有一尊虚影从水底浮出,青面獠牙,几欲择人而噬。
而尹元泽背后的影子里,也仿佛孕育着什么,翻滚扭动着,还没显出面貌形态,就叫人觉得说不出的排斥厌恶。
都说尹元泽练有四尊法象,第四尊却从未示人,未曾想今天说不定有机会看见。
额头的伤口流出血液,没来得及滴落就被赤金的火焰焚尽。
梁丘平眼中露出兴奋的神采,有日月虚影自瞳孔跃出,坠入双剑中。他朗声笑道:“看来我认得你,你却不知道我!我这一生躬身太多,此后,只认横竖!”
尹元泽锋锐如剑的目光,撞上梁丘平明朗如日月的双眸。
于是无数的见闻织成丝线,扯满了半边天空。而天空的另一边,赤金的火焰肆意张扬,让围在近前的三人不得不后退,再后退。
像是有某种默契,下一刻,黑白双剑与含光交击,长枪燃起赤炎而至,铁拳裹挟煞气轰出,古木参天,见闻成茧……
异象交织,光如同沸腾的海洋。河水为之断流,草木山石为之粉碎,天空中堆积了千万层的云,也在这一刻终于不堪重负。
大雨砸落地面,闪电划破苍穹,其中隐约的能窥见仿佛从神话中走出的身影。浩瀚如天威的力量在碰撞,每一次,梁丘平眉心的伤口都会渗出血液。
鲜血化作金焰流散,有玄妙的符文从中脱胎而出,转瞬间便似生了根,烙印于虚空。对方四人纷纷施法试图将其磨灭,但竟触碰不到那些符文。只有尹元泽的影子所过之处,符文被擦掉般黯淡消失。梁丘平的脸色越发苍白,眼神却越发明亮。
日月同天,光的分野模糊了,黑白分明的剑光也逐渐交融。
尹元泽忽然喝道:“他要突破!”
“不错!”梁丘平仰天长啸,黑白剑光一剪,竟然将白发青年的长枪截断。让他喋血,连连倒退,不得不退出战团。
而梁丘平已然衣衫碎尽,露出精壮的肌肉与其上密密麻麻的金色纹理,隐约是风云与山河的形状。
此时,那些纹理都在发光,让梁丘平宛如壁画中走出的天神。他抓住战机,以后背受了尹元泽一剑为代价,把巨人逼到了一座山前。
他挥拳。
巨人不甘怒吼,同样挥出拳头。每一击都有浴血的将士从虚空中跃出,与他一起出拳。
霎时间千军万马列阵,又被一双拳碾碎了铁甲。爆炸般的音浪撕碎雨幕,山体大片地坍塌,巨人的双臂被生生打爆,散作血雾,片刻又被雨水冲刷殆尽。
巨人又是一声吼,煞气疯狂灌入法象。这是自损修为的法门,他双眼血红,就要冲向梁丘平,做最后的搏命。
而梁丘平如流光触镜,转瞬反身,让巨人攻击落空的同时高举左手,像是握住了某个物体的一角,猛然朝隐在战场边缘的女子一掼。
那是一轮太阳。
河流沸腾,森林成烬,满天满地只剩下赤金的火焰。
在太阳下,她无所遁形,只能疯狂地掐诀颂咒。铺天盖地的藤蔓凭空生根,还没来得及发出芽,就只剩下灰烬。就在火焰即将吞噬女子的时候,尹元泽的剑到了。
一点寒光,划过优美而精致的弧线,剖开了太阳。
火的世界破灭了,但有一剑横在梁丘平身前。
剑长三尺六寸,剑身上有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痕迹,使整体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白色。
非但没有熊熊的火焰或者煊赫的光芒来昭示它的不凡,甚至还不如一把不错的铁剑般光可鉴人。若非是出现在梁丘平的手中,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它竟也名扬天下。
它是那样的寻常,梁丘平也随意地横握着。然后有微光自高处散落,就像在老家的老地方,老物件上,泛起了老月光。
有些回忆不够跌宕,但太顽固。
叮——
哪怕犀利如尹元泽的剑,也绕不开横亘的回忆,于是撞出了一声脆响。
两人对视,尹元泽的眼中照出梁丘平额头的伤口,此时紫光如焰,血雾蒸腾。而梁丘平的左眼空洞得倒映不出任何,右眼中却涌出无穷浩瀚的月光。
月光里,无数见闻织成扁舟,尹元泽逆流而上,生出三头六臂,身撼天门!
那天门本隐在月光中,但此时却被尹元泽轻易洞悉了方位。门上烙印的山河日月早已残破,尹元泽有自信在三招之内打破此门,直入梁丘平的紫府,灭杀他的元神。
但来不及了。
莹润暗沉的墨玉长剑,自九天而降,负天日而来。
尹元泽顿时明悟,梁丘平紫府受创不是秘密,但他仍然主动开启元神争杀。当然不是因为狂妄,而是在拖延时间!
龙吟震天,浮于天穹之上的法象足尖点碎青云,伸出琉璃般的爪,要挽住天日。
但此剑所负,非法非象,而是接引来一缕太阳真火。这火不是凡间之物,就连几成圣兵的长剑,也在融化。
这尊法象,自然不能例外。
法象被破的反噬和天日一内一外,夹击尹元泽。
梁丘平并不指望这种攻击能直接杀死尹元泽,虽然这是他从未显露于人前的杀招,但这位尹阁老显然也有未曾揭开的底牌。
无所谓了,拖他片刻足矣。
梁丘平迈出一步,似乎踏上了无形的阶梯。
他前行,并非往东西南北上下,而是要超脱于万物之外,推开另一个世界的门。
天地元力在奔涌,目之所及,浮云尽散,有明光万里!
每走一步,他就变得愈发高大。不过片刻,发丝已飞扬于日月之间。
即使在场都是名扬天下的大修士,也不能再分辨虚影与真实。或者说,在那个境界的伟力下,这怎么就不是一种真实?
崇山与他共鸣,成为他的四肢。江河与他同响,成为他的血液。已经融化的黑剑包裹住白剑,在难以言喻的玄光中,渐渐炼尽了形质,进行最后一步的跃升。
尹元泽从阴影中走出来,已经破解了这一记杀招。他凭虚御空,周身神光闪烁,符文流转,有恐怖的力量在孕育,却按而不发,只提着剑,仰望天穹。
天地忽然展现出经与纬。
有一方印自无穷高处落下,砸在梁丘平的额头。
黑白崩碎,日月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