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落星来到医院,特地提早了半个小时,想着是不是能避开急诊的高峰段悄咪咪地溜回办公室。没想到被张成堵在了必经的走廊上。
“早啊!”张成端着咖啡,一脸阳光灿烂地跟落星打了个招呼,“今天这么早啊?”
“早啊!”落星偷偷深吸一口气,想了一下,“我哪天不是提早到?”
“对哦!”张成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几天的忙碌让他胡子都忘记刮了,这会儿冒出来的胡子茬让他看上去有点儿凌乱,“那今天下班后能参加我们的聚餐不?”张成走到落星跟前。
“都有哪些人啊?”落星问。
“急诊部能去的都去,另外胸外一哥也很想当面领教一下你这出色的解决我们医疗系统矛盾的独家秘方。你知道的,他们胸外科幺蛾子最多了,全是难缠的。”张成砸吧砸吧嘴,看上去很同情这个胸外一哥。
程峰,胸外团队里最杰出的主刀医生,年轻有为,长相那也是和技术一样首屈一指,188的身高,健硕的肌肉,浓眉大眼高鼻梁,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女医生和小护士。5年梅奥诊所住院医师的经验也是让他成为了全市所有大医院都想挖走的香饽饽。无奈这么个完美的男生有个致命缺点:一根筋+心太软!国内不比美国,很多家庭都因为医疗费无法继续治疗不得已放弃,而每次这个程医生都要来一出“自己出钱都要帮到底“的戏码,一次两次就算了,科里大家伙儿帮忙众筹一下社会资源抢点新闻热点还过得去,但总这么来这一出,谁都受不了了。院长出面都没用,这个死脑筋就抱着医生就是要救死扶伤不能向金钱低头的理念,死活不肯改变自己的想法,这个让胸外科的主任和院长都很头疼。这么好的人才肯定不能放过,但是总让医院想法子为患者垫医药费也不是法子,谁有空天天去众筹?
落星来之前,院长让医务室的领导找程峰谈了很多次,显然无果,老季还被程峰怼的差点儿心梗。于是院长便不再管这个愣头青,想着时间久了这孩子应该还是会想通的。
不料落星来了之后,解决了几个非常离奇的医患矛盾,无论是没钱下跪还想接着让医院治疗的,还是里外里不管患者直接扔医院想赖给医院的,都让落星在一天之内给完美解决了。程峰也不傻,知道自己的这个坚持根本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一直想找这个神秘的医务处落星讨教一下她是怎么解决这些棘手的问题的。于是撺掇张成组个局,请落星出来聚餐大家伙儿聊聊。
“好呀。我去,你们回头把时间地点发给我吧。”落星微微一笑。
“就你一个人还是带上你的家属?”张成很狡黠地嘴角向上翘了一下。
“就我一个人。”落星面不改色道,“没家属!”
一副“哦~~太好了”的表情从张成脸上一滑而过,“晚上七点,医院斜对面的阿香烤鱼。”
“好。”落星干脆利落地答应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医务处走。
上午的事情不多,处理了几个被投诉的医生,落星很放松地站起来准备去外面的小花园散散步活动一下各个关节。就在走到门口的地方小石跟了过来。
“五分钟之内会有事儿!”小石瞪了落星一眼。
“?”落星皱着眉头回瞪了小石一眼,“哪个科的?”
“胸外科。”小石说道。
“不会又是没钱治疗吧?”落星有点儿崩溃,才来上班一周,已经接了胸外此类事件6起了,就算她和别人不同,总接这些案子也头疼的很。
“这次不是没钱!”小石轻轻笑了笑,“这次是有钱,有的是钱,但是……”小石停了下来,“有钱也无望了。肺癌晚期,已经胸腔积水了,估计一周左右升天,但是家属坚持要上美国的新的免疫治疗,程峰劝说无果,这会儿被家属堵在办公室,要告他草菅人命!”小石快速总结。
“叮叮……”小石话音刚落,医务室的电话就响了。
“.…..”落星认真地做了笔记,“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要安排安保么?”小石问。
“暂时不用,你们楼梯间待命,对方要是有武力倾向,你们再过来。”落星回头给小石吩咐道。
“好,那您注意安全。”小石有点儿担忧地说道。
落星来到胸外科,看到乌泱泱十几个人围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办公室里面传来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哭喊。
“你们为什么不救救我妈?明明还有新药,我不缺钱,我能负担得起的。”一个男人的声音破碎的像一块裂开的玻璃,狠狠地扎着周围人的心。
“不是我们不救,你妈妈的状态现在不适合用这个药,程医生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你怎么不明白呢?”一个女医生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从办公室的门口的人群缝里传出来。
“你们就是见死不救!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妈妈上新药,我要你们全科室给我妈妈陪葬!!”这一段话仿佛一把利剑,瞬间把所有人给扎清醒了。
落星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往办公室里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落星缓缓地靠近这个激动的男人。
男人突然顿住了,他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问他叫什么名字!
“高……高兴民。”高兴民支支吾吾地说。
“那……高兴民,你妈妈的病我给你搞定!”落星斩钉截铁地说。
“你是谁?”高兴民瞪大眼睛问。
“我是医务处的,你可以叫我落星。”落星定定地看着高兴民,仿佛想把高兴民钉在地板上。
“你……你凭什么说可以救我妈妈?你又不是她的主治医生?”高兴民的语气和缓了一些。
落星在人群里迅速锁定了一下程峰,虽然没有见过,但是程峰绝对是一个非常好辨识的目标。落星用一个无比犀利的眼神把程峰给捞了出来,然后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程峰立刻会意。
“我说能给你妈妈用药就一定可以,医务处的医生也是医生,怎么,你不想给你妈妈用药了?”落星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地翘起,一封无形的目光射进高兴民的眼睛里,瞬间将他给镇住了。
“那行,那你说说,怎么才能给我妈妈用药?”高兴民忍不住冲着程峰那里望。“程医生明明说我妈妈没救了。”说到这里高兴民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落星这次迅速给程峰送了个大白眼,程峰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迅速跑到落星旁边。
程峰清了清嗓子,想了一下说,“的确,你妈妈的状态是不太好,我们也做了所有的检查,目前的状态确实不适合使用这个药,但是如果你母亲的状态能好一些,我们还是有机会去尝试的。”程峰看着高兴民,很平静地圆了自己之前说的话。
“真的?”高兴民眼里射出两道充满希望的目光。
“是的!”落星看着高兴民,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换了一个严肃的眼神扫了一眼程峰。
程峰脸一红,本能的红着脸背过身去。
“要不你和程医生都去我的办公室我们聊聊?”落星充满关爱地眼神从头到尾一个角落都不落下的均匀洒在高兴民身上。
高兴民瞬间有一种非常平静且舒缓的感觉走遍全身,神不知鬼不觉地答应道:“好的,我跟你去。”
“程医生一起来吧。”落星回头望了一眼程峰。
“哦哦,来了!”
办公室里亮着一盏非常柔和的淡黄色顶灯,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上了,窗外刺眼的阳光透过厚实的窗帘,也投来和此刻灯光一样非常和谐的暖黄色。
“坐吧。”落星示意高兴民坐在沙发上。然后头一歪,示意程峰坐在患者右手边的沙发上。
“目前您母亲的状态不能接受这个新的免疫抑制剂,你知道么?”落星问。
“为什么?这不是新药么?”高兴民睁大眼睛问。
“没错,是新药,但也是毒药!”程峰插嘴道。
落星瞟了程峰一眼,示意他先别急着解释。
“免疫抑制剂和化疗药一样,对癌细胞起作用的前提是您母亲的这个癌症和这个免疫抑制剂是相互匹配的。就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落星耐心地解释道。
“那我母亲的病可以用么?”高兴民焦虑的问。
“我们会给您母亲的癌细胞做一次基因序列检查,看这个免疫抑制剂是不是对症,你看可以么?”落星轻轻拍拍高兴民的肩膀。
“可以可以!”高兴民仿佛看到了黑暗中射来的一束光。
“那我们做基因检测的同时我们也要保证您母亲的身体状态能恢复到用这个药的水平,你能理解么?”落星接着趁热打铁。
“什么意思?基因检测出来要是能做为啥不能用药?”高兴民又焦虑起来。
“你看,你母亲现在的各项身体指标都很不好,用药也是有前提的。如果身体状态不好,药打进去引起的副作用有可能很快就会让您母亲陷入生命危险。”落星眯起眼睛继续说道,“这个药用在病人身上也是有先决条件的!比如起码体重药达标!”落星突然转过脸望向程峰。
程峰突然领悟说道:“对!您母亲现在太虚弱了,也太瘦!体重没有达到用药的标准。你看,如果你母亲的体重能恢复到80斤,各项血检指标能达标,我们就立刻上药,怎么样?”
高兴民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艰难的问:“那怎么才能让我母亲体重达标?各项血检指标达标?”
“我们会给你的母亲立刻开始一种治疗,叫恢复疗法!”落星握住高兴民的手,“这是很多癌症晚期病人都会进行的一种治疗。所有的治疗措施旨在让身体快速恢复到平稳状态,为后续治疗用药做准备。”
“那可以,我同意!”高兴明又一次看到了希望。
“那好,那程医生这里就立刻给您母亲进行回复疗法,我们会根据她的具体情况,安排更好的静脉营养补充,疼痛缓解等措施,让她的身体尽可能的得到最充分的休养生息。”落星笑着对高兴民说。
“好好好,谢谢医生!谢谢医生!”高兴民很满意地告辞了。
程峰没走,而是等门外高兴民的脚步远去了才缓缓站起身,走到落星跟前,望着落星的眼睛问:“你知道他母亲的情况么就这么安排?”
“我知道啊,我看过他母亲的病例了,”落星瞥了一眼程峰,“小细胞肺癌晚期,已经有大量胸腔积液,癌细胞已经骨转移,生存期1个月!”
“那你承诺他这些?”程峰瞪大了眼睛问。
“那你愿意给他妈妈陪葬?”落星反问道。
“我......”程峰一时语塞。
“我知道,你们已经劝他给他母亲进行临终关怀,但是你要知道,他现在这么激动,根本不会接受你们的建议的。临终关怀在中国还没有完全被大众接受,你不能这么直接地跟患者家属灌输这种外来思维。”落星回到自己座位跟前。
“那你那个什么恢复疗法不就是临终关怀?”程峰一屁股坐在落星对面。
“对!你说的没错。但是对待高兴民这样的病人家属,你不能这么直接地表达。”落星缓缓道。“我们都知道目前他母亲最需要的就是镇痛,尽量保持舒适。但是不别忘了,人的身体有着惊人的自愈能力,这种能力经常能创造奇迹!”
“自愈?都这样了还能自愈?”高兴民撇撇嘴。
“现代医疗一味地追求能通过各种手术或者药物去治愈疾病,但实际上人的身体本来就自带自愈功能。这也是为什么往往临终关怀的舒缓治疗能让病人存活更久的时间。”
“我没有承诺他母亲一定能得到新的药物的治疗,因为我们给了他一个前提。而这个前提是他能够理解的,这才是和患者家属的有效沟通。”落星双手握住茶杯。
“他母亲那个状态,很难恢复了。”程峰皱起眉头,“万一他母亲发生什么突发情况,我们要怎么解释?”
“这就是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落星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程峰,“再一次告诉他所有有可能会发生的突发情况包括最坏情况!告诉他即使我们积极地进行恢复疗法,他母亲也有可能会出现这些突发状态。让她随时做好准备!”
“你......你能和我一起么......”程峰想起高兴民要大家一起陪葬的情景,有点儿发怵。
“出息!”落星给程峰翻了个大白眼,“下午,我跟你一起跟他谈。”
胸外科的病房永远人满为患,因为每一个住在这里的病人都需要比较复杂的胸外科手术,而胸外科手术通常也需要比较长的恢复时间。高兴民的母亲住在走廊最里间的病房,这次入院,她就没想过还能回家,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张静很清楚,小细胞肺癌四年了,先手术切除了左肺叶的病灶,再化疗,再上靶向药,这次复发又切除了右肺叶的病灶。其实医生跟她谈过,再次手术的意义不大了,只会对身体带来更大的损伤。但是儿子不甘心,非求着医生给她把病灶切除。现在又说有新药可以试试。张静很累,长期的治疗,已经给她带来了无限的痛苦,但是她又不忍心打击儿子的积极性。
“高兴明!这里是治疗知情同意书,你看一下,签完字送到护士站。”护士小罗拿了落星专门给他准备的知情同意书给高兴明。
“好的,我一会签好了给你,我先去给我妈打壶水。”高兴明看都没看知情同意书,往怀里一揣,拿着水瓶就打算去开水房。
“你不看一下么?”落星拦住他的去路。
“我回头看!”高兴明还沉浸在母亲能得到最新治疗的喜悦中。
“现在看看吧,马上要给药了,不签字没法下医嘱给药的。”落星指了指他怀里的知情同意书。
高兴明之前已经签过很多知情同意书了,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都是胡乱扫一眼,迅速签好字给医生。“我看看。”高兴明放下水瓶。
“或者,去程医生办公室慢慢看吧,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问我们。”落星拎起地上的水瓶,带着高兴明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这些会发生么?”高兴民指着那些非常可怕的字眼问道。
“这些不一定会发生,但是我们必须让你知道,治疗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所有状况!”程峰指着这些并发症说道。
“哦,那我知道了。”高兴明还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真实情况。
“那如果发生这些情况,你打算怎么办?”落星问。
“这是什么问题,当然是尽全力抢救啊!”高兴明不知道落星为这个是什么意思。
“抢救包括胸外按压,有创通气,电击等。胸外按压有可能会因为压断肋骨造成更严重的创伤,有创通气有可能会造成新的感染,你确定你要你母亲经历这些?”落星问道。
“那你要我怎么办?看着我妈死么?”高兴明激动起来。
“你可以选择让你的母亲平静的离开!”落星的眼里射出两道光,径直落在高兴民的瞳孔里。
“在这之前,我们会尽全力让你母亲的身体以最舒适的方式恢复,但是癌症发展到这个阶段,会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比如因为长期的化疗,你母亲的血管已经很脆弱,万一发生血管破裂造成内出血,上了手术台是肯定下不来的。长期的卧床和这次的肺叶切除术也会加大血栓的形成几率,万一血栓落在肺里,也许等不到拉到手术室,你母亲就会因为肺肺栓塞而窒息死亡。”落星一个一个地解释着知情同意书里的每一个并发症的起因和后果。“你确定这些情况发生的时候你还要让你母亲继续接受更痛苦的抢救方式么?”
“......”高兴明沉默了,“那我该怎么办?”
“这里是放弃抢救协议,你母亲也希望接下来的日子能好好的休息,让身体好好的恢复,万一发生这些并发症,她不希望再受抢救的痛苦了,她希望可以平静无痛苦的离开。”落星慢慢地说道。
“我想想。”高兴明眼神空空的。
“我希望你一边期盼奇迹的发生,但也不要拒绝悲剧的可能,毕竟,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创造奇迹也有可能遇到绝望时刻。”落星疏导着高兴明,“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医生比你更希望患者能得到奇迹般的好转,我们不会见死不救,但是我们也不希望给病人雪上加霜。”
之后的几周里,张静通过减缓疼痛,静脉营养支持,舒坦地度过了这几年以来最舒适的日子,体重居然奇迹般地增加了,高兴明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天比一天好,也渐渐接受了这个实际就是临终安宁治疗的“恢复治疗”的幌子,周围病人的抢救画面和离去的场景也时刻在病房里上演。
“程医生,我想接我母亲出院。”一个月后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高兴明终于鼓起勇气向程医生说出了这个请求。
“你想通了?”程峰有点儿吃惊。
“我母亲现在状态挺好的,她跟我说想回家,想看看孙子孙女,在家应该更舒服,会回复的更好的。”高兴明笑了起来。
“好,我把你母亲转入你们所在地的社区医院,我会告诉他们你母亲目前的情况,你可以去社区医院继续领止痛药和营养支持。”程峰和高兴民握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