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产科在医院的五楼,与其他的科室相比,这里要热闹很多,新生儿的降生让这层楼始终充满了快乐的氛围。但偶尔也会出现一些不太和谐的画面,比如现在这个拽着医生撒泼打滚的老太。
“医生你说啊,我孙子怎么会没有屁眼啊!”这个老太拽着推着新生儿暖箱的护士哀嚎着。
“这是一种先天性疾病,没什么,做个手术就好了,秦医生不是已经出来跟你说过了么?”刘护士努力把老太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扯下去。
“肯定是你们的问题,你们还我孙子!我孙子怎么会有问题?”老太依旧不依不饶。
“放开放开,你有什么问题去医生办公室好么?孩子我们要先送回NICU。”赶来的保安使劲拉开老太。
看着新生儿被推走了,老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这医院偷孩子啊!把我的孙子换走了,你们看啊!”
周围的人用一种看智障的眼光看着这个老太,没人上前劝阻,站在一旁的应该是他的儿子,烦躁的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家妈劝走。
这时候产房的门开了,产妇被推了出来。
“崔玉兰家属在么?”医生站在轮床旁边喊着。
这时候坐在地上的老太突然站起来,拉着轮床就开骂:“都怪你!你个没用的废物,就是你,生了个没屁眼的,你还我孙子!”老太一遍骂着躺在轮床上的产妇一遍扯她身上的被子。
“你怎么这样啊!”秦医生试图拨开这个老太的手,“会不会说话,这种事儿怎么能怪你媳妇?刚刚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是一种先天畸形,但是不严重,他这种肛门闭锁很轻,一次手术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你说做手术就做手术啊,孩子这么小,万一手术失败怎么办?”崔玉兰的丈夫走过来拉住秦医生。
秦医生看这一家子都不是讲理的人,索性不跟他们说了,扭头问护士,“医务处的人来了么?我刚刚在手术室就让他们去叫医务处来了。”
落星早就来了,静静地站在人群里没出声,默默地看了这出戏算是明白了这回要对付什么奇葩。
“我在这里。”落星拨开人群,往秦医生那儿走。
“这位大娘,你媳妇才生完孩子,很疲惫,我们去医务处聊聊可好?”落星和蔼地跟这个老太说道。
老太转过身,想看看是谁拉住了自己的胳膊,刚想发飙,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也一起来吧。”落星示意人群让开一条道。
这娘两就这么乖乖地跟着落星离开了产房门口,看的秦医生眼睛都直了。
“她有说什么我没听见的么?”秦医生拍了拍旁边的护士。
“没有啊。”刘护士皱了皱眉头。
“先送产妇回病房吧,出了这个事儿,产妇心里肯定不好受。你们要密切注意她,这种产后抑郁是会要命的。”秦医生小声对刘护士说。
“好的。”刘护士推着崔玉兰往病区走。
医务室的办公室亮着很柔和的灯光,落星让这对母子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
“你们是哪儿的人?”落星问道。
“我们是XX乡的,这是我媳妇第一胎,我们怕她出事儿,就来省城生孩子了。”崔玉兰的丈夫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落星问道。
“我叫富宝龙。”
“你们家务农?”
“是的,我们家有麦田和一个鱼塘。”
“平时是谁在田里干活?”落星瞟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富宝龙的母亲,她身强力壮,看着就是个日常务农的人。
“我父亲不在了,我平时和我媳妇伺候麦田,鱼塘也是我们弄。自从她怀孕后,我妈就经常帮忙。”富宝龙说道。
“你媳妇怀孕后谁做饭?”落星问。
“基本是我妈,我媳妇闻不得油烟味。”看来这个富宝龙对他媳妇还挺好。
“你平时抽烟么?”落星看了看他的手,有明显的烟草焦油熏的焦黄色。
“我平时抽烟,但不多……”富宝龙这时候的语气明显有点底气不足。
“你母亲平时回来做饭洗手么?”落星问。
“.…..”富宝龙没想到落星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我怎么不洗手,我都是洗了手才做饭的。”富宝龙的母亲有点着急。
“这样,你们两去做个血液检测,我让医院给你们免费测试,等结果出来了我们再聊。”落星打电话给检验室。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检测啊?”富宝龙问。
“你们不想知道你们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个缺陷么?”落星王来回望着这两个人的眼睛。“反正又不要钱,你媳妇没有在我们这里做产检,我们也想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样有缺陷的孩子啊。”
富宝龙想了想,反正也不花钱,要是真的是医院的问题,那媳妇生孩子的前岂不是可以免了。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我知道了。”落星放下电话,站起身,“来,我带你们去检验科抽血。”
检验科在三楼,落星带着这娘两来到三楼,跟检验科张医生对了一眼,“血液毒性检测,妇产科28床的崔玉兰也会送来血样,他们三个一样。结果也给我一份,谢谢啦。”
张医生招呼这娘两去登记基本信息,然后采血。
采完血,落星走过来递去两盒牛奶。“你们去楼上陪崔玉兰吧,她现在心里也不好受,你们不要刺激她,产妇的产后抑郁症不是开玩笑的,回头出点什么事后悔莫及。”
“知道了。”富宝龙低声咕哝了一句。
看着这娘两走进电梯,看着电梯停在5楼,落星才回头跟小石说:“派人盯着,这个老太婆不是省油的灯,我没下猛料,最多作用12小时。”
小石领命进了楼梯间。
第二天,落星看了这三个人的血检报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手表。
“走,该去看看崔玉兰了。”落星拿了个小包快步走出办公室。
妇产科崔玉兰的房间里,富宝龙拿着一碗粥在床边一小口一小口的喝,床上的崔玉兰也抱着一个快餐盒在吃早饭。富宝龙的母亲坐在床脚的椅子上,目光呆滞,但是眼皮轻轻的跳动着。
“秦医生,崔玉兰的血检报告显示她草甘膦和2,4-D除草剂代谢物超标,她老公和她婆婆也是,而且崔玉兰还有明显的砷超标,这应该就是婴儿畸形的原因。”落星小声跟站在病房门口的秦医生说。
“是呀,我也看到了,你动作倒是快,你怎么说服那两个人去做血检检查的?”秦医生问。
“我就跟他们说你们要是想知道畸形原因,那就去做个血检。”落星掩着嘴笑了笑。
“这事儿,你说我说?”秦医生瞪着眼睛看着落星。
落星往房间里看了看,“你要是不介意,我来说吧。”
“好好好!”秦医生巴不得落星去说。
落星走进病房,安抚了一下崔玉兰,然后转身对富宝龙和他妈妈小声说:“昨天你们的血检报告出来了,病房人太多,咱们还是去我的办公室说吧。产妇还需要休息,暂时先别去了。”
医务科办公室里,落星拿着他们的血检报告,指着里面的几个向上的箭头说:“你看,你们三个人的这几个毒性指标都是超标的,这个就是你们平时务农的时候因为接触农药造成的。你们的孩子先天性肛门闭锁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来自这里。”
富宝龙看着血检报告,和他妈妈两人看了看,“那……那孩子的病能治?”富宝龙小声问。
“当然可以,宝宝的畸形不严重,这种肛门闭锁最多两次手术就可以了,你们不用担心宝宝今后的生活,不会有影响的。”落星和蔼的说。
“那……这个手术要花多少钱?”奶奶终于发话了,说出了大家心里最担心的问题。
“孩子还没有买保险,但是你们可以补,根据农村医保,这种手术可以报销50%以上,前期的费用我们帮你想想办法,等孩子昨晚第一次手术,你们拿着我们医院开具的发票回去报销就行。具体怎么给孩子申请医保,我已经帮你们联系好医院相关人员来协助你们了。”落星款款说道。
“谢谢您!”富宝龙说道,“让您费心了,那我们先回去了。”说完拉起老太太就回去了。
落星以为这件事算是解决了,但没想到半小时后接到了妇产科的电话:
“医务科么?赶紧来个人,这边有产妇要跳楼!”
“崔玉兰?”落星问。
“是的,她这会儿抱着孩子在天台!已经报警了,产妇情绪激动,你们赶紧来个人啊,这要是出了事儿,可没法善终了!”妇产科和落星同时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住院部楼顶,情绪激动的崔玉兰抱着孩子站在天台的栏杆外面,一边哭一边念叨“我没用。”
“怎么回事?”落星问护士。
“崔玉兰的婆婆回来后就指着崔玉兰骂,说孩子就是她的血里面有毒才没屁眼……”护士不忍说下去。
明明已经……看来说的太过婉转不是个好主意。可眼下得赶紧把这娘两救下来,真要跳下去就真的玩儿大了。
“你个没用的东西,我们家从来没生过没屁眼的孩子,就你生了个怪胎,你去死吧!”崔玉兰的婆婆依旧口无遮拦的骂着。
“妈,你少说几句吧。”富宝龙在一旁焦急地喊着,“玉兰,你快下来,医生说了,娃儿很好治的,费用还可以报销的,你赶紧下来。”
“崔玉兰!”落星的声音稳稳地从人群中传来,声音不大,但是穿透力极强。
“谁……”崔玉兰恍恍惚惚地回过头。
“崔玉兰!”落星不急不慢地朝她走去,“崔玉兰,你下来!”
“谁……”崔玉兰扶着栏杆的手颤抖着。
“崔玉兰,你抓牢了。”落星继续往崔玉兰跟前走去。
崔玉兰的指节渐渐发白……
“崔玉兰,你抱好孩子!”落星离崔玉兰只有三步之距。
“来,把孩子给我!”落星伸出手,一只手摁住崔玉兰抓住栏杆的手,一手抓住孩子的襁褓。
这时候等在一边的消防员一拥而上把崔玉兰给控制住了。
落星抱着孩子,看着消防员一起把崔玉兰从栏杆外面拖了回来。富宝龙赶紧上来接过媳妇。
这时候崔玉兰的婆婆在一边还在破口大骂:“你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你就等着别人来救你吧?你个扫把星……”话音未落,老太突然翻到在地,浑身抽搐起来。
“来个轮床。”人群中有人喊。
“老太怎么样了?”落星一手摸着杯子,另一只手慢慢地敲着桌子。
“上主想让这老太怎样?”小石的眼眸垂的很低。
“既然没什么用只会捣乱,那就别醒过来了,也别浪费他儿子的钱,送她上路吧。”落星抬起头,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崔玉兰的婆婆最终因为脑出血死在了送往抢救室的路上。医生一路CPR也没能把她的心跳给摁回来,刚连上心电图就拉直了。在场的人似乎也没人希望再努力做些什么,包括她的儿子富宝龙,在听到医生宣布他母亲死亡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心中松快了一些。
“上主,你看。”小石指了指富宝龙。
“真是有趣,有趣的人类!”落星微笑着,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一天后,富宝龙签订了他母亲的遗体捐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