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呢?
武安知道的。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连续一年了,经常梦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梦到自己在铁做的小房子里,下面四个轮子疯狂地转动,速度胜过最好的千里马几倍。
梦到自己住在很高的房子里,比长安城最高的浮屠塔都要高太多,虽然是在梦里,但那恐惧让武安边睡边发抖,潜意识里觉得一阵风过来,就要陷入无尽的坠落中去。这要着火了怎么救火了啊,武安莫名地担心。
梦到自己光着屁股在山坡上玩,父亲叫自己回家。可是父亲在一年前就去世了啊。
梦到第一次挨打,哭得要背过气去,边哭边吃冰淇凌。
梦到第一次亲嘴,在路灯下,球场边,嘴巴全是甜味,整个人都要晕过去
梦到第一次……
武安终于明白了,他梦到一个人的一生,那个人是他自己,或者说是自己用做梦的方式经历了一个人的一生。
一年以来,无数断断续续的片段,组成梦中人的一生。每一个片段,好像被压缩到了极点,其中藏着声音,藏着面容,藏着触感,就像他自己听到、看到、闻到。因为他整个人挤到了梦中人的身体里,梦中人的一生钻进了武安的脑子里。
啊啊啊啊,脑子要长出脑子了,身体要长出了身体。
梦中人,那个武安所用的皮囊,不断用武安的身体武安的脑子,用他的声音、用他的面容、用他的触感,去听去看去闻武安所在的世界,武安的十七年人生压缩成十几个碎片,塞进了那个人的脑子里身体里,让那个人去读,像读一本书一样读过他的一生。越读越快,一瞬万息。
十七个光球连成线,线结成面,面结成网,网住整个世界。武安和武安的梦中人不明白,他们所在的是两个世界,还是一个世界?
武安和梦中人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是武安梦到了梦中人,还是梦中人梦到了武安?
蝴蝶是我?我是蝴蝶?
武安感觉属于自己的感知重新让身体焕发生机。店家熬的小米粥散发出清甜的味道,隔壁店家厨房的牛肉在咕噜噜煮着,氤氲的水汽像雾气一样散开,小儿拿筷子去捅碗里的肉,看看熟没熟。
武安:“我这算穿越了吗?我成超人了,弱化版超级视力啊!”如果拥有一个人的全部记忆力,全部感受,全部情绪,算不算重生呢?如果这样一来,只要把一个人的全部记忆力和感受情绪压缩储存并且由另外一个人读取,只要无限重复下去,岂不是可以永生?我真是太聪明了!”
无数相关信息由一根网线涌入大唐良家子武安的脑子里。武安只有一个想法:“同时拥有两个世界两种人生,除了神灵只有神经病了吧,哦,对,还有一个叫李火旺的家伙。还好我不是神经病,嘻嘻。”
床前椅子上坐着武安唯一还在世的亲人,舅舅李文宗正在给手中铁锏装上护手,看刚躺下就眉头紧锁的外甥,不由心疼,轻声说道:“又做噩梦了小安,再睡一会儿吧,饭还没熟。”
武安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长袍道人,感觉又熟悉又陌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这是自己的舅舅呢还是梦中人给自己安排的NPC?心里思绪万分,嘴巴却本能地说道:“舅舅,我有点怕”。
老舅愕然,一年前自己姐姐姐夫去世,自己这个外甥面对炸营的乱军,拼死守护双亲尸首,未露出半分怯意,如今怎么说怕了?之后小外甥发誓远离河朔,去漠北从军,也不知他存的什么心思。自己担心小娃娃意气用事,才带在身边,游历一年,平生所学兵法法术,悉心传授。
只是很奇怪,自己这个外甥本来挺聪明的,以前读书时候十分聪慧,可学了一年御气十三决,尚不能在五步之外御气吹灭蜡烛。晚上总做噩梦,有时边做噩梦边嚷嚷:“伟大的唯物主义战士,光辉永照,妖怪现形,神鬼避让!”白天昏昏欲睡,像失了魂,炼气的进度越发慢了。
可是多次用观气术去看,三魂七魄完好无损,神魂还异常活跃,没什么大问题啊?
想想自己紫气巅峰的境界,人间已是极致,应该没有什么妖神有能力在自己面前作害,莫非是仙人?
虽然如此,李文宗还是柔声安慰:“有舅舅在这里,什么鬼怪也不用怕,你要是喜欢,舅舅给你抓几个玩玩,熟悉了就不怕了”。
武安起身下床,感觉衣服贴到身上,似乎出了一身汗,刚迈步,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心中一个奇怪的念头:“十七岁的身体,还得慢慢适应下。”看着一脸关切,上来扶自己的老舅,唉,就这么一个亲人了还有什么好瞒的呢?
于是将刚刚做的这个梦一一道来,有些担忧:“舅舅,要是我是这个所谓的穿越者,我们现在的世界岂不只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声音低沉了下去:“要是泡影破碎,这个世界没了倒没什么,我怕老舅也没了。”
李文宗淡淡一笑:“你只是做了个梦,没了梦大唐也会在,换个角度想,你能梦到,别人也能梦到,大唐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梦。”
蹙眉沉思片刻:“妄念不散,是为魂鬼,当然在你那个世界是不同的。我们所在的大唐,就算不是你所说世界线的大唐,但疆域万千,百姓亿万,其中多少神灵生命,恐怕不是哪位大能仅凭妄念就能构建的。”
看到外甥豁然开朗的样子,又长笑一声,说道:“我看来,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看着武安一脸好奇,便解释道:“紫气巅峰之上,有仙人境界,我虽未见过,但以我一气纵步八百步来看,仙人必有白日飞升之能。我听说仙人之中,修炼至大罗金仙境界可以往复古今,你梦到异世界一年,除了做些噩梦,练气慢一些,倒没什么大灾祸。如此看来,也可能是一场机缘。”
武安喜笑颜开,咧嘴一笑:“这是好事啊”李文宗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小外甥恶鬼附体。
定了定神,玩味地笑着:“也有一种可能,我确实见过。”
武安:“是啥?”
李文宗面露不屑:“佛家重修元神不重修肉体,往往寿元将近,肉体羸弱不堪用,又未功德圆满之时,会抛却肉体带着元神转世重修,修炼事半功倍,当然,也会带着前世记忆。我曾和一个吐蕃少年僧人斗法,输了半筹。我还以为这小子多厉害,玛德,却是第三世重修,比你姥姥岁数都大。”
突然凝神盯着武安:“你小子可别变和尚,你要是敢出家,我就给你下猛药,然后把长安城花样最多的花魁都给你绑来,好好破破戒!
老舅语气不善,恶狠狠道:“你若存半分心思,我定找一堆大屁股,让你生十个八个的,就算你出了家,我也带着一大堆儿子堵你的庙门!看哪个庙敢收我李文宗的外甥!”
武安有点心虚:“不会吧,我?放心吧舅舅,我肯定不会出家的”
李文宗不置可否,似乎是不相信:“嗯。”
武安试探着问:“舅舅,我就算不出家,能不能带我去……破破戒什么的,这样不是更万无一失嘛。”
李文宗侧目:“嗯?”
然后是云淡风轻的语气:“其实我也不太熟,听朋友说起过。”
武安懂了,无论在大唐还是异世界,谁还没个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