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眉今晚没有去水果店帮忙,胖叔出差前对他说,最近水果店生意不好,可能考虑转行。。
“转行吗。。”
白衣少年吹着海风,凝视着面前的海水,他身体倾斜,水泥浇筑的石墩高低不平环绕着整片海滩,这里,再晚一些时候会被潮水吞没,孤独感浸透了少年的全身,月亮高高在上审视着他,冰冷而高傲。
纯黑色的大海,只有被无止境拉长的月亮的光影。
和月亮一起,还有一双黄金色的眼睛此刻也在盯着他,死兽一般的眼睛,却混迹在交错斑驳的泥沙之中,看不到身影。
“也许,跳下去会好一些吧。”
少年感觉眼前光影交错,潮水在此时似乎也更加势大力沉,似乎真的想要把齐眉吞噬。
窒息感,对死亡的恐惧,人类的本能使得他狠狠打了一个激灵,从自己的臆想中回过神来,少年在石墩上轱辘着挣扎想要站起身,这种淹没的感觉。
18岁的齐眉常常来港口吹海风,常常幻想自己浸泡在海水里,夏天的海水温热,冬天的海水冰凉,他想无时不刻的待在里面,把头埋进去,用眼睛看自己呼出的气泡,慢慢的整个身体沉下去,让窒息感弥漫过整个胸膛。那种感觉如此逼真,即使是从来没有自己踏入过海水中,但是他就是对这种感觉上瘾,因为这种窒息的感觉可以和孤独的窒息感相互抵消,那种抵消之后的快感,就像是以毒攻毒一般舒爽。
“呼。。”齐眉稍微深呼吸,调整一下状态,夏秋之交,海边并不太冷,但顶不住风大,他于是决定先回学校宿舍。
他喜欢在海边坐着,可以缓解很多压力。
能够记事之后,齐眉的印象就是港城孤儿院那道生满红绣的大门和落魄的黄色围墙,他会拿到一只不锈钢的小碗,除去每年的节日以外,他每天的食物就是米饭、青菜有时候还会有豆腐。
所以齐眉的身材显得一种营养不良的瘦高,有时候他会在洗澡的时候抚摸胸口,那里是一个因为小时候饥饿而产生的凹陷的胸型。
好在,在政府的补助下,齐眉得以脱离孤儿院充满霉味的床铺,住进了学校的宿舍里,微薄的补助刚好够齐眉吃到食堂最差的套餐,有一次他在一盘炒芹菜里吃出了根铁丝,靠到墙边干呕了半天,最后终于把沾着血和馒头的钢丝吐了出来。
这座富裕的港口城市里,财阀遍地,学校的风气也颇有拉帮结派的意味,孤立,谩骂,走廊上被围住拳打脚踢,但对齐眉来说,不用再回到破破烂烂的孤儿院,堂堂正正的活着,有自己的朋友,已经是万幸了。
补贴的钱实在不够用,齐眉就经常去学校旁边的“幸福水果店”帮忙,水果店老板从小时候就认识齐眉,他也见证了一个小摊贩奋斗到拥有自己小店的全过程,白天上学,晚上去帮忙看店,每个周天晚上胖子老板都会笑嘻嘻的给齐眉塞点钱,然后去镇上银行给远在心城上大学的儿子打钱。
港城分岭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幸福水果店就开在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旁边,人流穿过时,总会有人询问货架上的应季水果。
以前生意还不错。
“18岁了啊。”
齐眉很开心,再过一段时间,他就可以离开学校了,他是不是,也可以开一家这样的店,可以是,水果店?便利店?不,要开一家蛋糕店,更任性一些,一整面墙都挂上李子墨最喜欢巧克力蛋糕。
就叫“幸福西点”!
当了老板,肯定还得有老板娘吧,齐眉脸一红,手滑弄掉了一个橘子。
“你小子,傻乐什么呢?”
胖子老板自然也有老板娘,胖子老板娘也是个胖子,这个身材结实的劳动妇女精明,朴实能干。
齐眉第一次在水果店帮工的时候,他问女人喊她什么。
“喊啥?要不你跟小光一样喊我老妈吧。”女人笑着回答道。
齐眉也跟着笑,但是他不喜欢这种字眼。
“哎,胖婶,我这不是在想你吗?”
“少贫了,都18的大人了,唉,你看看,这是谁给你寄来的信。”
胖婶笑着抹了抹围裙,从围裙里掏出来拿给齐眉。
这个时代,纸质信件越来越少,齐眉性格温顺,但在外却显示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孤僻,又没有什么交际的机会,18年以来,自然几乎没有收到过信件。
“怎么会呢?真要是我的信也应该寄送到高中里吧。”齐眉笑着接过来这封精致的信封。
他微微有些诧异。
这封通体烫金的黑色信封做工精美,前半部分镂空的信头上有抽拉式的封条,方便收信人查看。
起先,他以为是大学通知书,转念一想,根本没到那个时间,这难道是李子墨给他准备的生日贺卡?
如果是她,齐眉心里还有些开心的,他把手里塑料盒放下,双手接过信。
收信人:齐眉,地址:港城。
齐眉有些奇怪,这样的信息真的能送到收信人手中吗,明明连电话号码都没有啊,撕开封条后,齐眉把信一点点的抽出来。
“这年头信纸还挺稀罕,这么精致的玩意,不会是啥学校的邀请书吧,当时小光就是收到的心城大学的邀请书,一大盒子呢”大中午没有什么生意,老板娘索性也挪动过来“快给我读一读上面是啥。”
“好啊,我看看哈,开头是,亲爱的。。。亲爱的儿子。。。生日快乐。。。”
读到儿子的时候齐眉的仿佛失去声音一般,老板娘也并没有听清楚信的内容。
“啥?亲爱的啥?哦哦哦,是不是小墨啊?”
齐眉脸色一沉“唰”的一声把信压回了信壳中,他深呼吸一口气,气血上涌,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大脑,眼泪不受控制的挤压着眼眶,呼吸随之变得沉重。
“不,这是。。这是恶作剧,胖婶,这是哪家的快递公司送过来的?”齐眉压抑着自己复杂的心情,回答道。
“你问快递员吗?没人送来,信直接放在门口的西瓜上了。。”
......
齐眉那一晚在海边纠结了无数次,最终还是没有再次打开。
如果是抛弃他的人写来的信,那么不看也罢。
但“亲爱的儿子”这五个大字像是刀子一样反复的从齐眉的心上划过,一遍又一遍,他不能理解,也不想去理解,虚无缥缈的“家人”和胖叔、胖婶有什么可比性呢?
17年前,风雨交加的黑夜,襁褓中的齐眉被放到港城福利院的大门口时,就注定了他此生不会再和所谓“家人”有任何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