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66年。
模领市。
警署二楼。
办公室中。
明亮的灯光下,新入职的年轻警察在结案报告上落下最后一笔。
——《关于9月13日模领市别墅区死亡案件报告》
他甩甩手腕,嘟囔着合拢笔帽。直起腰,听见后背脊骨咯嘣作响。
“和想象的还真不一样……”
看着逐渐干涸的墨迹,年轻人有些丧气。
在十天前,他作为新人参与了一件难得的刑侦案件——一个保洁人员报案,发现本市最有权势的富豪在别墅独处时莫名身亡。
在法医的检测下,确认对方死于急性心肌梗死,由他常年罹患的高血压所诱发。
案件到此清晰明了。
但领队的前辈却没有抓紧时间将案件了结,反而带着下属,在那里听取富豪三个儿子各自的证词。
并在八天后,也就是昨天,推翻了意外身亡的死因,以有人下药造成死者发病为由,将富豪的大儿子惯上故意杀人罪抓捕。
他对此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本以为是前辈洞察秋毫,自己错漏线索……
可在昨天收队时,肚子突然痛起来的他从厕所出来后,竟意外目睹了富豪二儿子向前辈手中塞支票的全部过程!
二人有说有笑,互相点头告别。
——这是赤裸裸的行贿!
他浑身一激灵,在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想到自己刚入职未满一个月就能看到如此腐败的一幕!
在一瞬间,拍照取证,向纪检部门举报,配合检察人员揭露前辈罪行等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可就在他指尖碰到手机冰冷的外壳时,刚迈出半步的脚又颓然停下。
因为……
这有什么用呢?
“现在早就不是上世纪了啊。”
年轻人叹口气。
头顶白炽灯管滋滋乱响,身后高悬的时钟更是滴答个没完。
他烦躁地低骂一句,回过头,短粗时针正在指向黑色的数字六。
——算了,先回家吧。
他这样想。
双手撑住桌子起身,将椅子推向一边,熄灭让人恼火的电灯,又将办公室铁皮门回拉合严。
现在已经很晚了。
办公室外的走廊格外安静,能清楚听到皮鞋软根敲出疲惫的回响。
在这样的新世纪,加班加点已经成为那些大城市居民的专属词汇,而模领市这样的小地方,即便你是警察,能坚守岗位到法定下班的五点,都能称得上爱岗敬业。
这算是好事吗?
年轻人自嘲地笑笑。
远方。
燃烧的太阳被地平线吞没一半。
火烧云穿过半透明的窗户,泼在地面,将身后影子拉得老长。穿行在水泥砌出的长廊里,恍惚间,竟是踏血一般的压抑。
……
嘎吱~
突然!
在楼梯口印入眼帘的时候。
身后档案室猛地传出细碎的响动,他一瞬间辨别出这是凳子重压变形的呻吟。
年轻人诧异回头。
隔着门与地面的缝隙,他看到一抹晕出来的昏黄灯光。
【谁在里面?】
这个警署中,除自己外还存在主动加班的警察吗?
年轻人迟疑片刻,但与生俱来的好奇心还是让他伸出手,轻轻将门扉推开。
吱呀~声响。
一瞬间,明亮的线条喷涌而出,扩散成一片。
晃晃略微不适的脑袋,出现在年轻人眼前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高大背影。他腰背直挺,头发花白,身上肌肉鼓鼓囊囊,将衣服撑的绷紧。
——受贿的前辈?!
年轻人诧异地辨出对方身份。
那前辈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手中正拿着一踏订装的纸张,聚精会神地翻阅,似乎连门锁咬合声都没有听清。
【他在干什么?】
【为谁修改档案掩盖罪行吗?】
对对方的糟糕印象让年轻人本能做出这样的推断。
想知道对方到底又做了什么坏事,又或是再一次出于好奇,他吸吸肚子,蹑手蹑脚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过。
离得近了。
越过对方脑袋,年轻人终于看清那还算整洁的桌面。
左上角,那被放置在一旁的,掏出档案后留下的牛皮袋上,被人用加粗水笔写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字体——
【54模领市特大儿童拐卖团伙案】。
年轻人皱起眉。
特大儿童拐卖案?这不就是……
“十二年前流窜于模领以及周边城市的特大绑架团体,只对12岁以下的小孩动手,自称‘黑瞎子’,来无影去无踪。最频繁时,仅仅三个月就有37名儿童惨遭毒手,不确定的甚至更多。”
这声音突如其来,让走神中的年轻人猛一激灵。
他僵硬低头,看向仍背对他翻阅档案的中年男人。
“我记得,你也是模领市长大的吧?那应该对这件事很清楚。”
中年人回仰起头。他额头皱纹从生,却生得一双鹰目,明亮又锐利。
年轻人被看得不由心虚三分,又对这种心态格外恼火——做事见不得人的明明该是对方不是吗?!
他故作强硬地微仰起头,大声道:“前辈,您在干什么?”
该死!我为什么要用敬语?!
年轻人脱口而出后觉得自己简直弱爆了!
他应该伸手指住对方脑门,告诉他你那些肮脏事我全都知道,然后在对方灭口时英勇反抗,将罪恶曝光。
年轻人脑子里纷纷杂杂,电影与小说中的情节不停闪现。
而中年人看到这后辈突然愣在原地,耸耸肩膀,重新将视线放回手中的纸张。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沙沙声响。
年轻人逐渐回神,发觉自己又干了件蠢事。
他带着羞恼,抿抿嘴追问:“你在看什么?”
“绑架案啊,你不是都看到了?”
年轻人一愕,“我,我知道……我是想问……”
“想问我为什么要看这些?”
中年人再一次打断他,在年轻人逐渐红温起来的脸颊前,停顿一下,轻声说:“警察抓罪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天经地义?
年轻人嘴角一撇。他突然觉得前辈很厉害,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违心话。
“那前辈,你有什么新发现吗?”他冷哼着呛道。
“我记得,从54年第一起绑架案件出现,到60年对方完全销声匿迹,整整六年间根本没找到任何像样的线索吧。”
“别说绑架团伙的成员,甚至连一个被绑架孩童的下落、生死都不知道……真是难以置信!这完完全全是警方的亵职!”
他回想起少年时期的场景,那些因为孩子丢失而痛哭的父母家人,越说越气愤。绕到桌子另一边,明摆着露出鄙视的眼神。
“啊,虽然当年主管此案的是我,但关于无能这一点,我并不反对。”
中年人竟然是个好脾气,面对这夹枪带棒只是笑笑。
可说完后,他又摇摇头,“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事实上,这起拐卖案是有一个被解救者的。”
“什么?”
年轻人登时怔住,在脑海中回忆片刻,“是谁?为什么我从没有听过?”
“因为没有报道。”
中年人叹口气:“不患寡而患不均……本来出于更稳妥的想法,我们是打算顺藤摸瓜,把所有小孩都救下来后再进行报道的。但结果你也看到了……对方反应很快,我们没有更多收获,报道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他叫什么名字?”年轻人的好奇再一次爆发出来。
“苏北旬。”
中年人像念叨过无数遍般脱口而出。
厚厚的档单被捏出指印,他神色复杂,呢喃说道:“今年的话……他也已经十七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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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旬?苏北旬?”
身体的晃动让苏北旬从愣神的状态里清醒。
他看一眼摇晃自己胳膊的同桌,疲惫地揉揉额头,“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同桌指指墙上钟表,“六点半,已经放学了,叫你半天都没反应。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苏北旬一滞,这才发现班级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稀疏人影在打扫卫生。
他看着晃悠在面前的同桌,思索片刻,指着摊开在桌面上的课本,询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啊?”
同桌不明所以,探头看去:“化学反应的实质是反应物化学键的断裂和生成物化学键的形成……这不就是一条概念吗?拜托,你学魔怔啦?”
“……这样吗。”
苏北旬默然。
他重新将视线聚焦在粗糙质感的书页表面,在泛黄的纸张上,那些记载知识的漆黑字体正以一种缓慢的节奏扭曲,变化,然后重组成一行行崭新的文字——
【交互世界:西恩伦恩】
【代号/特征:B/病灾】
【降临仪轨:重新罹患一种足以致命的疾病。】
【说明:生命能孕育出的,最美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得病皮囊上那些细散破碎的鳞片?是器官癌变增生演奏出的萎靡乐曲?又或者,是病变大脑带来的幻想与绮丽景色?
啊,真棒啊!在每一个腐烂的躯体里,都孕育着堪称伟大的奇观。】
这些字体来回飘动,就像不停招呼,引人进入的手。
苏北旬无意识咬住嘴侧软肉。
他有些纠结,但这纠结并不是因为那些奇怪的字体。
因为幼年的遭遇,他目睹过一些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对这些超自然的事情有着非比寻常的接受能力。
更何况,这些字体也并非在今天第一次出现。
过去五年间,这种情况还有过零星几次。只不过,当时出现的,并非是这个名为【西恩伦恩】的世界罢了。
他现在真正踌躇的是……
“苏北旬!苏北旬!”
身体的晃动再一次打断他。
同桌戳住他肩膀,止不住八卦:“怎么了到底?生病,失恋?被小混混拦路打劫?”
“……不,没什么。”
同桌耸耸肩,见问不出什么,转而一脸兴奋道:“听说旧城区那边新开了家网咖,现在充值足足打六折!我卫生马上打扫好,等会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抱歉,我还有事。下次一定。”
苏北旬冲他笑笑,拉上背包,和还要扫地的同桌摆摆手,起身从教室后门离去。
而刚巧的,在他踏出教学楼的刹那,高耸的喇叭里传来校园广播失真的结束语。
【今日防病小贴士:亲爱的同学们,十月在望,初秋时节,暑热尚未消退,昼夜温差显著,不多加防范,疾病可能会乘虚而入。科学佩戴口罩,保持良好的个人及环境卫生,勤洗手,少聚集,注意开窗通风,保持健康从小事做起……】
听着从头顶飘来的模糊女声,苏北洵脚步不由一顿。
大约……从一个月前开始吧,模领市内疾病多发,检查后也并非瘟疫或流感之类,都是些非传染性的疾病。
但是患病人数却非常多,虽然没有准确数据,但曾一度挤垮掉全市医院的门庭。
他本来对这些还不太在意,但念及今日那些扭曲字体组成的【病灾】特征,又突然觉得这种情况可能并非寻常。
……
一路胡思乱想。
穿过三五街道,在一处僻静的地方,苏北旬摸出钥匙打开大门。
这是一栋三层自建房,铺设简约的白色瓷砖,普通又朴素。
许是上了年头,那些砖片已经蒙上很深的暗色。凸向外的装饰与墙体连接处遍结蛛网。而除去一楼窗户,剩下的玻璃无不是灰雾蒙蒙,像极了将不久于人世的浑浊眼睛。
——苏北旬一个人住在这。
此时傍晚七点出头,夕阳沉落,灯光困在蒙尘的灯罩中稍显暗淡,室内墙角处堆积着新鲜脱落的墙皮碎片。
这栋房子在破旧方面可以说是表里如一。
苏北旬轻车熟路将地面扫净,懒得开火,干脆扯来桶泡面泡着吃完。
略一休息,随后便走入位于客厅后侧,略显狭窄的浴室里面。
褪去衣物,他打开浴头,将冷水放掉。
慢慢的,管道中飘出蓬松热雾。水液流出,在浴缸中积累出澄澈的池潭,波粼粼闪着光。
苏北洵将身体泡在里面,舒展四肢。骨骼脆响。温水舔舐皮肤,不断向内里浸润。
眼前光亮朦胧,头顶那片积累的雾气里仿佛冒出一个个小人,做着他发呆时,脑海里那些假设性的幻想。
而在时间流逝中,他能清晰感觉到即将停摆的心脏在欢快跳动。
扑通~
扑通!
扑通!!
心跳快得让他昏昏沉沉。
甚至连眼前都出现模糊重影。
“草!”
苏北旬猛地低骂一声,挣扎起身,踉跄走出浴缸,扶住墙支撑身体。
心跳逐渐平缓。他喘息着,随手在镜子上擦去一团,抬头看去。
一张过于苍白的脸印入其中。
那是一张好看的脸,瑶环瑜珥,金相玉质,但细碎发丝下过分阴沉的瞳孔与周遭淡青的眼圈,让他看起来阴翳诡谲,冷硬阴沉,像是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
深吸口气,苏北旬赤脚走出浴室,拿起客厅柜子上一小瓶药,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口腔里蔓延出酸涩味。
苏北旬捂住不适的胃部,低头看向药瓶上的细小字体,指腹摩挲,竟不由得慢慢走了神。
他记得……曾经有次无聊时在想,自己到底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被人拐走,又被人救回,出来时奄奄一息,落下病根,但又遇见好心人垫付高额药费,并资助他上学生活直到今天……
随后,便是半个月前,发现自己器官衰竭,医药已经无法治愈。
呵,也算是跌宕起伏吧……虽然那根中间线一直立在死亡上面。
不过按照规律,也该是他时来运转了。
想到在学校时的踌躇,苏北旬将药瓶扔回柜面,下定决心去那个名为【西恩伦恩】的世界一探究竟。
虽然【病灾】的特征怎么看怎么不对,可再糟又能糟到哪里?
再继续按部就班地活着,顶多一年,他就要被装进盒子,埋进地下了。
但兀的!
苏北旬正要去拿衣物,瞳孔却突然一眯。
粘在他身上的水滴在思索时滑落在地,没有积成一滩,反而滚动着,组成一行行透明的字体——
【交互世界:天启之地】
【代号/特征:Q/器具】
【穿越仪轨:亲手打磨出一种武器,并使它浸染创造者足够的血液。】
【说明:好吧好吧……虽然我们打造过很多益于民生的器具,但又不得不承认,拥有致命能力的‘武器’,才是我们最向往的东西。
是的,没有错!我们天生拥有崇尚暴力与血腥的基因,哪怕在礼仪重重的熏陶下。所以,来吧!向自己证明,在进化中退去尖利爪牙的我们,是因为找到了更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