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谋阁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岷山(四)
    宋江墨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令牌。“知府之孙…哈哈哈哈哈…好他妈个知府之孙。”他缓缓抬起头,发红的眼中满含愤怒,他颤抖着张开嘴,幽幽地开口像在对自己嘲笑:“寒窗十二年,我学了十二年背了十二年,我入京考了两次,在京城给那些门阀贵族当了两次狗,一个豆大的官衔都求不到!你现在告诉我我是堂堂一阶知府之孙?你现在让我以知府之孙活下去?那你们之前是在戏弄我吗!姓项的!你答呀!我在一个破茅房里住了十多年你现在告诉我我其实不用那么努力,跟我一起的路都快走不动的老人其实以前是一个知府,是一座城的天!我他妈到底是谁!你回答我!我他妈到底是谁!”他朝项夫子歇斯底里地喊道。他的眼眶中满含着泪,他竭力忍住眼泪好让自己不崩溃,他的身上原本压着许多山,有时重得他喘不过气,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得背着这些重山走,所以他将自己的一生与这些大山捆在一起,他背着这些山艰难地走了十七年,但现在有人对他说你其实身上本来没有这些山的是我给你加上去的,你也不用一直走下去的我本来就给你准备好了车的,这些话不会使那个背山客卸下重负,也不会使他心生雀跃,这些话只会让他身上的大山突然倾斜,将背山客的五脏六肺压得粉碎,把一个健硕的男人从世上抹去,渣也不剩,好像他从未来到过这世上一般。他向前迈了几步,眼睛死死地盯着项夫子。他要听他开口,他要听他怎样解释。



    “孩子,这世上很多事本就解释不了,只有你自己去想为什么。”项夫子将身子前倾,使之不再被竹影隐匿,他的眼眶也有些泛红,可他的声音却很稳定,没有情绪,至少宋江墨听不出来。“我心疼你,可我没办法,有些事情不是为师能决定的。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要你知道科举这条路现在已经走不通了,你必须睁开眼睛看看了,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这就是个专权的世界,底层的人他就只能在底层,可你不一样,你必须成长,你必须成为上层的一员。我有我的使命,你也有你的使命,天命难违。”“我的使命?我有什么使命?”宋江墨心中仍有余怒,语气中满含委屈与不甘。



    “你日后自会知,我也没法告诉你。总之你现在就是要下山,这你必须服从,你没得选。”项夫子站起身,眼神坚毅地看着宋江墨。“墨儿,这十余年我都是让你自己思考自己选择,可这次你必须听我的。”宋江墨无力地站在原地,他从未感觉身体如此疲乏过:“是…为了你们吗…”项夫子没回答,绕过宋江墨径直走向了外面,将大门打开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宋江墨。宋江墨凝视着他的眼睛,感觉那双眼中有许多话,可他只是保持沉默。直到许多年后宋江墨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自己也不禁心疼夫子,多年后的他才明白夫子那时身上也背负着许多大山,是比他身上重得多的泰岳,他想不明白夫子是如何坚持着的,在脑中回忆都只有夫子满含温情的笑容和每刻都胸有成竹的神情。多年后的宋江墨才会刻苦铭心地理解,为何夫子是一辈子的夫子,有些东西他一辈子也无法超越他的老师。宋江墨抬手擦了擦泪,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大门外走去,在他经过项夫子的时候,他听见了夫子低声的回答:“是为了天下。”宋江墨点点头,没有停下脚步。他就这么一步一步隐入了黑暗和满山的青绿。项夫子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百感交集,在月下矗立了好一会儿,只能送给那个背影无奈的淡淡轻笑。



    宋江墨低着头慢慢走在山间的小道上,他感到自己好像一个傻子,一个自以为是的东西,被两个他最亲近的人戏弄了十余年,还傻傻地记下他们的好,宋江墨承认他自己其实是个自私的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能够出人头地、自己能够衣食无忧,可他难得的把两个人纳入了他的内心,无论怎么讲,他宋江墨是个有良心的人,他不会忘记两人对他的好,即使两人骗了他十余年。诚然,他现在确实很气愤,也不理解爷爷和夫子这么做的意义,可那个经过理性思考的大脑告诉他:夫子的话是有他的道理的。宋江墨清楚,在这片大陆上,夫子的头脑绝对称得上天下前列,一个国师一般的人是不会轻易做出改变的,除非这种改变是有极大益处或是别无选择的。宋江墨又联想到了爷爷,如果爷爷真如夫子所说曾经是知府的话,那爷爷也绝非等闲之辈,他绝不相信一个能伪装隐忍十余年的人会没有些城府手段。也许正像夫子所言,他们这么做都是为了给自己铺路,让自己入局,倘若如此,宋江墨才真正感受到了无边的惊悚,那这就是一个布了十余年的局!想到这,宋江墨停下了脚步,他转头向着山顶望去,才发现已有一层厚厚的阴影笼罩着穹顶,月光也变得黯淡了,于是在他的视线中,山顶只是模糊的一片,黑暗而模糊的一片。他从未觉得养育自己的岷山变得如此陌生。那种感觉他很熟悉,跟他发现自己落榜时的感觉相似,跟他明白官职只会分给门阀大家时的感觉相似,那是事物脱离他控制的感觉,往往这种感觉会使他不知所措,而现在,这股强烈的感觉又涌上他的心头了。他现在不想再在山上停留了,他想下山,如此想着,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兜中的令牌,金属的冰凉才终于使他稍微镇定下来,他又迈开双腿,向山下急行而去。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翘着,现在的他又有了对权力的野心,这让他拥有了极度兴奋的心理,这一夜的突变又让他原本被封死的道路又畅通了起来,宋江墨在心中暗道:此为天意。这个少年在这一夜向山下意气风发兴奋地疾跑时,压根不会料到自己在日后会给这片大陆掀起多大的波澜,引起那场连日后的人们也不会提起的变革。许多年后,人们都说宋江墨走来的一路是天意使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与过去的一切一起消亡在历史中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