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时,杭城翁家山。
陈羽飞的家孤零零座落在山麓的一片香樟林间。
他走进篱笆院时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家里的黄狗没有跑出来吠叫着迎接他,屋门紧闭,空气中似乎还有一种……味道……
吱呀一声,他推开大门。
眼前一幕令他惊呆了!
“爸”仰面倒在地上,双目紧闭,浑身血污,一动不动,胸上插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妈”侧身倒在旁边,脖颈处还在汩汩流血。
一群绿头苍蝇在地上的一大摊血迹和她的脖颈上蠕动。
完了!
陈羽飞急忙跑过去,“妈妈”的颈动脉被割开,她已经死去。“爸爸”被刀刺中心脏,刀扎得很深,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触摸他的颈动脉,还有极其微弱的跳动。
“告诉我!谁干的?”
陈羽飞摇晃着“爸爸”的身体,大声呼喊。
“爸爸”缓缓张开眼,瞳孔很大,散漫无光,看到陈羽飞后,陡然收缩闪过一丝光芒,两片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开阖着。
陈羽飞赶紧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听到他用细如游丝的微弱声音说道:“羽儿……我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是……是……”
话没说完,他脑袋一歪,倒在陈羽飞怀里,闭上了双眼,一动不动了。
“喂喂,我知道你们不是……是谁杀了你们?”陈羽飞喊道。
可是,“爸爸”经过短暂的回光返照,用尽最后的气力说完这半句话,便死去了!
陈羽飞掰开他紧攥着的左手,发现掌心里攥着一颗铜质的小钮扣。
这颗钮扣很小,是中山装袖口上作装饰用的,显然是他从凶手的袖口上扯下来的。
泥土夯实的地面上还有一些鞋印,他从家里找到石灰,洒在这些鞋印上,通过花纹判断,全是皮鞋印。
篱笆门外的土路上,也到处是皮鞋鞋印。
那个时候穿皮鞋的人不多。
根据鞋印,陈羽飞判断凶手一共是五个人。两高三矮。
他顺着鞋印出门,在篱笆门外地上滴状的血迹,朝山坡下延伸而去。
来到坡下公路上,看到地上有一辆小汽车的轮痕,血迹到这里就没了。
想到失踪不见的黄狗,这血迹?
陈羽飞心里有数了。
想起“爸”临终那句没有说完的遗言,陈羽飞返回屋里,来到“爸妈”的卧室里。
卧室被人翻得一片狼藉,连床上的被子都全部撕开了,里面的棉絮全部翻出来扔在地上,扯成一片一片。
衣柜仰面朝天,衣服全部一件一件的被抛出来了,口袋全被翻开来,几件西装里面的衬布被撕开来了。
那个木箱盖打开着,倒放在地上,里面的针线、雪花膏、小镜子等杂物散落在地上,那小镜子碎成了几片。
笨重的老式木床也被移了位,床腿原来的位置上明显有个清晰的痕迹,旁边是灰尘。
凶手难道是图财害命?
陈羽飞拿了一把铁锹,拉过一辆板车,拖着父母的遗体出去挑了一个地势略高的地方,挖了一个大坑。
安葬好两人后,陈羽飞在墓前跪拜,磕了三个头,发誓道:“不管你们是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一定要查清你们的死因,为你们报仇!”
他准备返回屋里再搜寻一些物品时,听到身后噼里啪啦作响,回头一看,自家房子燃起了火。
陈羽飞朝房屋跑去。
房子,篱笆,都烧起来了,空中到处是灰烬和点着火的竹片,火势很大,无法靠近。
陈羽飞绕着房屋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但是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汽油味。
有人纵火!
火势越来越大。
陈羽飞眼睁睁地看着房屋在火光中倒塌。
最后,房子烧成了焦黑的残垣断壁,屋内到处是残余的零星火点。
这下家是彻底没了。
烧得焦黑的一堵断墙内咣一声掉出一件东西。
陈羽飞拾起一根细木棍,走到火场边,用木棍探进去,将那东西拨了出来。
它烧得黑乎乎的,烫手。
陈羽飞找来一块布条擦了擦,原来是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已经烧得有点变了形。
他用力掰开盖打开铁盒子。
里面一个布袋子,装着一袋银元,足有几十个,还有两根黄澄澄的金条。
陈羽飞把袋子拿出来,看到下面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男女,女人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由于年代已久,照片上这两人的面目有点模糊不清,只见男的一身白西装,身材高大,女的个子也很高,只比他矮半个头,都明显比刚才死去的“爸妈”要高大。
两人头朝对方微微倾斜,很甜蜜的样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黑色毛笔行书:“羽儿一个月留影,民国四年于昆城”,字体颇为飘逸。
难道,这个襁褓中的婴儿是我?
这对男女是我(原主)的亲生父母?
昆城?
难道,昆城才是我的老家?
陈羽飞翻回照片正面,目光落在女人的衣服上。
斜领,宽袖,左肩和两袖口处有类似樱花的图案,腰间包裹着一个包的形状。
日本和服?
原主的亲生母亲莫非是日本女人?
亲生父亲是中国人吧?
陈羽飞心道:可千万别穿越过来,成了鬼子的后代,那就尴尬了。
要是自己的系统达到10级就好了,根据系统面板介绍,只要达到10级,就没有什么人的身份是不能识别的,哪怕是对着照片识别。
不过不急,杭城沦陷后,到时处处有隐瞒身份的人,有的是机会来升级系统,等升到了10级,再来识别照片上亲生父母的身份。
陈羽飞把照片揣进怀里,把那一袋银元和两根金条也收好放在身上,大踏步朝山下杭城城区走去。
夜晚,华灯初上,杭城拱辰桥东面的闹市中,一栋三层商铺,大门正中上方黑色匾额上刻着三个烫金魏碑大字:“醒狮楼”。
二楼大厅内,有几个零星的赌徒正坐在那里玩着牌九。
旁边一间小房间内,一个穿着一件对襟黑衫腰间扎着宽腰带的粗壮汉子,坐在一张檀木太师椅上,反手拿着一把紫砂壶,将壶嘴对着嘴巴啜饮着。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大身影进来,室内灯光都为之一暗。
汉子一懔,放下茶壶,手往怀里欲伸去,旋即收回手,嘿嘿笑道:“飞哥,你怎么来啦?”
陈羽飞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掏出一根黄澄澄的金条扔到桌上。
“安排你手下,帮我打听几个人。”陈羽飞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噜喝了两大口,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脸露杀气道。
“打听啥人?我马上派人去办!只要在这杭城内,我朱贵挖地三尺也帮你挖出来!”汉子爽快地道,目光瞟了一眼桌上的那根黄鱼,在电灯灯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成色很好。
“五个人,两高三矮,全部穿皮鞋,至少有一个人穿着中山装,右手袖口位置掉了一颗黄色铜纽扣,有一辆小轿车,型号不详。轿车轮子和他们的皮鞋底下,如果没有清洗的话,应该有黄泥。”
陈羽飞接过朱贵递过来的一根老刀牌,又让他用煤油打火机为自己打了火,深吸了一口,嘘的一声,吐了一串长长的烟雾。
朱贵点了烟后,冲外面叫了一声“小六!”
一个模样颇为机灵的后生走进来,朝陈羽飞恭敬地点了点头,走到朱贵身旁附耳听令。
“多叫上些兄弟,在城里找几个人,”朱贵嘴里斜叨着烟卷道,“两高三矮,五个人,全部穿皮鞋,至少有一个人穿着中山装,右手袖口位置掉了一颗黄色铜纽扣,有一辆小轿车,轿车轮子和他们的皮鞋底下,应该有黄泥。”
“明白,”小六记下了,又问,“找到之后呢……?”
朱贵没有回答,目光看向陈羽飞。
陈羽飞嘴里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又掏出一根金条放在桌上,轻轻地往对面推过去,淡淡地道:“盯住他们,马上回来报告我。”
“听清楚了吗?”朱贵对小六道。
小六:“听清楚了,老大!”转身欲出门。
“等等!”陈羽飞朝他抛出一个银元,“赏你的!”
小六双手接过,笑道:“谢谢飞哥!”
“这个也接着,”陈羽飞把那颗铜纽扣丢给他,“对比一下。”
“明白。”小六接过,去了。
“飞哥喝茶,”朱贵提起茶壶,给陈羽飞杯子里倒满一杯茶,放下茶壶问道,“这几个人是……?”
陈羽飞掏出两块银元往桌上一丢:“有劳朱大哥叫人去整桌酒菜来,咱兄弟边喝边聊。”
……
“竟有这事?”朱贵听完陈羽飞的述说大惊,“这五个歹徒是图财害命吗?”
“家里有翻动的迹象,是不是图财还不能确定。”陈羽飞神色凝重。
“老弟节哀!”朱贵起身双手举杯朝南边拜了三拜,把酒洒在地上,重新坐下后问,“找到这伙凶手,你打算怎么办?”
“要不要报官?”朱贵道。
陈羽飞摇了摇头,“我来处理。”
还有二十多天,杭城就要沦陷于日本人之手,现在杭城市政府的官员和警察局的人员能跑得都跑了,这个时候把凶手交到警察局,不跑了,最后也会被日本人放了。
“你如果要动私刑,老哥我支持你,派几个兄弟帮你。”朱贵道。
他帮陈羽飞,除了看钱的面子,还因为后者救过他命。
陈羽飞想了想,摇头道:“不!我一个人来。”
他要抓活口,审一审,看看是不是跟自己的身世有关。
万一自己真是日本人的后代,可不能让别人知道了。
穿越过来,肯定要做中国人。
“能行吗?”朱贵见识过他的功夫,但是……对方可是五个人,而且肯定都是心狠手辣之徒。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锃亮的勃朗宁放在陈羽飞面前,“兄弟带上这个。”
“好,谢了!”陈羽飞没客气,收起枪插在腰间,将插在腰间的那把匕首往旁边移了移。
那把匕首是杀死“爸妈”的凶器,他要用它回敬敌人。
“来,接着喝酒!”陈羽飞举杯跟朱贵碰了一下杯,一口将一杯古越龙山喝完。
小七推门进来,“找到了,在六柳巷悦来客栈包间里,五个人,两高三矮,有辆福特车停在院里。”
……
六柳巷,悦来客栈。
昏黄灯光下,圆桌上满满一桌好菜,中间一只搪瓷盆里盛着一盆熬得烂熟的狗肉,香气四溢。
“来,兄弟们,干了这杯!”坐在上首穿着一件中山装的白脸汉子举杯道。
四人忙举杯跟他碰杯,一齐喝了。
放下杯,其中一人压低声,对那为首的白脸汉子道:“五哥,咱们兄弟没听司令的话杀了那小的,会不会……?”
“怕什么!只要咱兄弟五个人一口咬死,把他们仨全干掉了,西南离这杭城几千公里,司令哪会知道那小子还活着?”五哥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弧线,“再说了,二爷是司令的叔叔,万一有啥事,咱们抬出二爷来,司令还会不看他二叔的面子?”
几人嘿嘿笑着:“那是,那是。”
一人又问:“司令出一大笔赏金让咱们杀了那小子,二爷却叮嘱咱们务必留下他的性命,也给了咱们一大笔赏钱,这小子到底是啥人啊?”
“管他呢,咱们来这一趟,赚了不少,值了!”五哥夹起一块狗肉丢进嘴里,大嚼起来,脸上满是赚翻了的笑意。
“五哥说的对,这两大笔赏钱,分到咱手上,足够咱们一个人在昆城买一座宅子了。”一人道。
“不过,我觉得还是杭城漂亮,姑娘也水灵,要是能在这里买座宅子,就做杭城人,那不是可以天天瞅着水灵的妹子……嘿嘿!”一个身高体壮的宽脸汉子说着留下了口水。
“你这就不懂了,”五哥一道老谋深算的眼光投在此人脸上,教训他道,“眼下日本人大兵压境,这里很快就会被占领,到时候任人宰割的滋味可不好受!”
“五哥说得对,杭城再漂亮,哪里比得上咱们昆城天高皇帝远,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
“这日本兵不会打到昆城来吧?”有人担心地问。
“放心,不会的,除非中国亡了,否则是不可能打到咱昆城来的。”五哥很有把握的说。
“不过,杭城的妹子真水灵……”宽脸汉子还是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