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尔地底,旧特里尔的中央。
从支离破碎的古城市大道到凹凸不平的岩石穹顶,滚烫的白色蒸汽与纯洁的金黄光芒充满了这片区域。
“当年,‘永恒烈阳’与曾经的‘工匠之神’、如今的‘蒸汽与机械之神’在仓促之下选择封印了这处圣址,直到今天,时间已经过去了1439年6个月17天。”
在“太阳骑士”与“机械之心”看来,这是多么地顽强啊,又或者说,是多么的可怖:
从那隐约有着人影活动的白色蒸汽当中、从那把残垣断壁映的金黄的刺眼阳光当中,从两位他们所信仰的真神、正神的封印里,许许多多粗壮而虬结的深绿色树根,仍然不可动摇似的延伸出来,遍布了旧特里尔的每一片城区。
“但是事情的发展显然超出了祂们的预期,在七神集中统治北大陆的第五纪元,所有事情的进展都过于缓慢了,就好像……”
“一千三百年过去了,‘蒸汽与机械之神’与祂的教会居然在科技上没有取得任何成就,仅仅将文明推进至了蒸汽时代,这不仅让‘永恒烈阳’大失所望,就连星空中的伟大存在们都觉得有些滑稽可笑。而这点可怜的技术进步还是因为得到了‘死而复生的’的罗赛尔的帮助。”
“这使得‘隐匿贤者’在灰雾长垣的边缘隐藏的更深了,科技不显,岁月沉落,神秘的知识自然愈发深邃隐秘。”
蒸汽与阳光组成的海洋的南面,数十根盘结的深绿树根上方,一位头戴花环、身披白袍的少女浮在半空中,正朗读着手中弥漫着灰色雾气的奇异书籍,有些肥胖的脸上笑意难掩。
从她红白的唇齿间吐出的每一句话对七神教会而言都是彻底的亵渎之语,哪怕与‘永恒烈阳’教会完全敌对的‘风暴之神’教会与‘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也不会容忍外人公开发表这种言论。
“没法抓住、杀死‘隐匿贤者’,以求容纳或利用‘隐者’唯一性的‘蒸汽与机械之神’自然无法帮助‘永恒烈阳’在与‘风暴之神’、‘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竞争中更进一步,不过后两者面临的情况同样恶劣。”
读到这里,这一面的文字已经见底,少女脸上的笑容一下消退,五官挤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生无可恋的苦闷。有些不信邪的,她的手指掐住了这一页的尖角,想要强行翻到下一页,可无论怎么使劲,书页就是纹丝不动。
没有办法,她只得把“岁月的残卷”按在自己脸上,将散为灰雾的书籍吸入了自己的鼻孔中,在这个过程中,愉悦的表情再一次短暂地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与此同时,少女左手的颜色由淡黄转变为深绿,质感也变的如同树皮般粗糙,继而皲裂开来,从缝隙中挤出了一条小纸卷与一颗蕴含着星星点点的彩色圆珠。
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小纸卷与彩色圆珠一起飘到了再度变的苦闷的脸前,小纸卷被摊开,里面的内容映入黑色的眼珠,生硬的笔迹透着肉眼可见的稚嫩,不过一个字母都没有删改:
亲爱的菲奥娜姐姐:
您居然真的活过来了!玛蒂妮娜院长没有骗我,她果然是个守信用的好大人,那伊夫和杰奎琳他们还有姐姐一定也能活过来!(笑脸)
我现在和笨笨的布郎什大叔还有姐姐一起住在圣路易大教堂,蒸汽管道旁边很暖和,不过我还是想睡在大房间里的大床上,明天我们就可以一起住上大房子了吗?真的好高兴。
星星珠子是好大好大巨人教我做的,祂说你复活了,我应该送你个礼物,我觉得很对,所以这颗星星珠子就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啦。
妈妈告诉我生日礼物要当天送,我不知道你昨天就复活了,做珠子也好麻烦,只能今天送给你了,别怪我哦。
好大好大巨人说这颗珠子能把木头变成宇宙飞船,好神奇。可我没见过宇宙飞船长什么样,好大好大巨人告诉我我就是宇宙飞船,星星珠子能把木头变成乔丽安?好奇怪。
好大好大巨人说宇宙飞船能让人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祂还说木头做的只能用三次。
对了,姐姐说她在我的信上画了一张只有您能看到的画,我好好奇,但是姐姐怎么都不给我看,您写回信时,一定要偷偷告诉我姐姐到底画了什么!(笑脸)
您的乖学生,乔丽安。
随着菲奥娜读完信上的最后一个单词,一副有些虚幻的彩色绘画映在了信纸上,仿佛是从上方飘落而来:
简陋的木制教室里,少女笔直地站在一张简单的木桌旁边,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坐的满满当当的56个孩子,而孩子们同样也在看着她,有的活泼,有的好奇,有的小心翼翼。
她将右手抬起,在信纸上轻轻地摩挲起来,脸上的苦闷顿时疏解了一瞬间,但也只疏解了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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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世界,欢愉之馆。
“臭婊子!你这次有钱拿就不错了!”
红公主区的议员卢卡·腓力扯着嗓子一脚踢开房门,一边插着腰带一边走了出来,故意把脚步踩的很响,走向了走廊的一端。
等到脚步声消失,“蓝舞女”娜艾尔才从对面的房间冲了出来,踏着高跟鞋跑进了大开的房门:
“奥赛——‘绿’,你没事吧?”
“放心,他还没那个胆子在这里动手。”
一片凌乱的床榻上,“绿舞女”奥赛安衣服齐整、坐在床边,姣好的面庞上堆满了平静,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她用手指捏起床头柜上成堆的金币,一枚接着一枚,全部塞进了保暖外衣的口袋。
“你没事就好……这条该死的富蛆,仗着自己有点权势就竟敢在外面动你!”
娜艾尔坐到奥赛安身边,双目圆睁、双拳捏紧,愤怒地咒骂道,不过几秒后,疑惑就代替怒火浮现在了她的脸上:
“‘绿’,你怎么把金币全都拿走了?”
依照“欢愉之馆”的建立者和保护者、也就是“圣女”们定立的规矩,每天的服务之后,“舞女”们必须在房间内留下至少一枚金币。
奥赛安没有立刻做出回答,而是先把头靠在了娜艾尔更宽更大的肩膀上,再轻轻抱住她,才缓缓地轻声说道:
“娜艾尔,我们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等来了……这一天?”
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感受到身边人微妙的情绪与身躯的颤抖,娜艾尔还是把头斜了下来,和好姐妹靠在一起,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牵起她的手,就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放在自己的心口。
“‘绿’,我们还在这里呢,你得用‘蓝’称呼我,不然‘圣女’们会责罚我们的。”
两位女士紧紧地靠在彼此的身上,娜艾尔低声地开始劝说起奥赛安,忽然,她屏住了呼吸。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里,蓝色的眼睛和绿色的眼睛在咫尺间相对。娜艾尔的神情讶然,暖湿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她没想到奥赛安会忽然靠的这么近。
而奥赛安的眼睛也睁的很大,烛光照耀,她的神色坚定,眼珠之中火苗攒动。
“不,不用了,再也不用了。”
“我们将会痊愈,而圣女们将会腐烂。我们将会离开,而欢愉之馆将会覆灭。”
或许是为一时的情愫所动,又或许是因为也被压抑了太久,即使刺入耳中的言语是如此的叛逆、如此的危险,一向谨小慎微的娜艾尔竟然没有选择制止奥赛安。
等到她反应过来,奥赛恩已经站起身来。
“走吧,我们去前厅,我要召集所有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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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尔北郊,夏尔蒸汽工厂。
“叮铃铃~”
“叮铃铃~”
一阵又一阵自行车的铃声混杂在工厂的机器运动的轰鸣声里,在工厂大门处的塔楼内值班的“机械之心”成员老卡桑德还以为是自己已经衰老到产生幻听的年纪了。
直到这位老先生把耳朵贴在了玻璃上,认真地倾听起来,才确认了确实有着“叮铃铃”声从工厂外不断传来。
“不仅有声音……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是越来越近!”
在“机器”这个序列停留了整整40年的他对生活中各种参数的变化早就养成了非常准备的认知,他能用自己的眼睛与手指测量距离,精确到毫米,也能在复杂的环境下判断一道在自己耳中逐渐变大的声音是单纯地变大了还是声音的源头离他越来越近了。
快速地按下塔台上的警报按钮后,他握住红蓝两个摇杆,操纵起位于塔顶的可以360度旋转与在一定程度内移动的高亮探照灯,开始在工厂外的荒地上寻找起声音的源头。
探照灯的光束打了过去,在工厂大门的左前侧,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铁柱,铁柱上爬满了红黄的锈斑。
这让老卡桑德想起了他曾经工作过的耀斑蒸汽工厂,由于一起残酷的神秘事件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前一阵子和当年幸存的工友相约去探望遗址时,所见最多的就是这种红黄的锈蚀。
他按下蓝色摇杆中间的软体,探照灯向下移动,灯光随之下降,看清铁柱的下部后,老先生皱起了眉头。
在离地10米左右的地方,铁柱忽然分叉了开来,分成两根更细一些的铁柱,向下插入地里;或者说,是两根并立的铁柱,它们的上端弯曲,与第三根铁柱焊在了一处,成了第三根更粗的铁柱的支撑。
“这怎么像是……人的两条腿似的……”
“是它、是它!”
噩梦一般的回忆从卡桑德的记忆深处浮出,巨大的恐惧充斥了他的脑海,但恐惧并没能折断这位耄耋老人的神经,反而让他更加冷静。
他松开蓝色摇杆上的软体,按下红色摇杆上的软体,同时按下了塔台上画着“X”的按钮,打开了感光瞄准系统。
探照灯向上升起,本来禁止不动的铁柱突然开始摇晃了起来,在极亮的光束中一摇一摆,一摇、一摆。
‘它过来了。’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几个呼吸间,探照灯升到了设计上最高的高度,让老卡桑德倍感幸运的是,这个高度刚刚合适,刚刚好把铁柱顶端的那个他永远也忘不了的东西照的清清楚楚。
细长铁柱的顶端,两只黑色的犄角向左右扬起,在犄角延伸出的中点,挂着一个棕色的、摇晃不断的小圆盘。
“自行车头”。
——————
“自行车头……27年了……”
圣路易大教堂的最高层,“永恒烈阳”教会的枢机主教老布郎什从熟练地摆满了卷宗的书架上抽出了一卷,放在被温暖的光芒照耀的书桌上,慢慢的,慢慢的,把它摊了开来:
“自行车头。”
“1331年,摧毁并诅咒了耀斑蒸汽工厂的神秘生物。它在两分钟内屠杀了工厂212名工人与4名神职人员后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出现过。”
……
“根据幸存的几位工人的口述,该生物结构简单,仅为5根外观色泽近似于铁的金属柱状物与一个配备有响铃的自行车头组成。根据事后调查,该生物的自行车头来自事故前8天失踪的一辆自行车。
……
“该生物的攻击方式简单而暴力,通过挥动定位类似于‘手’与‘脚’的长达数十米的柱状金属,在十几秒内就摧毁了耀斑工厂所有厂房的系统性结构。并且幸存者并没有观察到用于进行攻击的柱状金属有任何明显的弯折与磨损。”
……
“根据幸存的神职人员的口述与推测,该生物的定位类似于‘躯干’、‘手’、‘脚’的金属柱状物呈现出了一种概念上的坚不可摧的特质,而明显的弱点是由自行车头充当的持续不断地发出响铃声的‘头部’。”
……
“事故罹难者名单:
……
“雷安德·布郎什,27岁,神职人员。”
“萨沙·布郎什,28岁,神职人员。”
……
“出于政治、经济以及超凡力量等多方面的考量,“永恒烈阳”教会、“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因蒂斯共和国政府决定从此无限期关闭耀斑蒸汽工厂。”
没有略过任何一个单词、任何一句话,老布郎什看完了整个卷宗,慢慢地,慢慢地,再次把它卷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简朴而整洁的黄色长袍,抬起头,注视起正对的那面墙上高高挂着的“永恒烈阳”圣徽。
一滴眼泪沿着苍老的脸庞滑下。
“永恒烈阳”圣徽的正下方,落地钟的时针跳过半格,指向了数字12。
午夜,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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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8年11月27日0:00。
灼热的金刀切开了奶油,一道闪耀的光划破夜空,从“日冕”区贯穿至“齿轮”区。
霞光披落,眨眼之间,午夜宛如白昼,许多市民从睡梦中惊醒,拉开窗帘,仰望天空。
“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猜到这是又有大事发生;而“永恒烈阳”的信徒们纷纷开始了祈祷与赞美,他们认为“永恒烈阳”的天使又要拯救因蒂斯与特里尔了。
“咔嚓!”“砰!”
圣玛利亚孤儿院的所有彩绘玻璃同时破碎、爆裂开,除了最顶层被强大的超凡力量封闭的慰问大厅,金黄、温暖的日光照亮了孤儿院的每个角落。
头戴荆棘藤条、身披金色羽衣的身影在慰问大厅的大门前勾勒了出来,炽烈的炎阳在这位主保圣人的身边与孤儿院的上空凝聚,朵朵绽放,明艳非常,好像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太阳。
“圣座,日安。”
画着“阳光普照、蒸汽升腾”的大门后,数十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发出了虔诚的问候。
大门被缓缓地推开,深红的月光与透明的液体从门扉之间一道倾泻而出。
透明的液体涌入了金黄的阳光之下,没有沸腾,也没有蒸发。
“神说:使那水淌过我的光,不见暴躁,不见上升,你们便知那水是神圣的水,不是那沾鳞带羽的污水。”
深红的月光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将金黄的阳光一寸寸推后,圣维耶升至空中,接近孤儿院的穹顶,没有直接迎上压来的绯红。
“神说:使那月亮的光照在我的土上,眠之于明,眠之无梦,你们便知那月亮凭的是我的恩德,借的是我的光。”
声音们的主人吟唱着“永恒烈阳”的经典,走出了慰问大厅,大地在祂的脚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