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玛利亚孤儿院。
深红色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穿着淡黄色长袍的年长女人身上,拖曳出长长的阴影,迪坎斯修女把最后一根扫帚摆放整齐,结束了一天的劳累。
她先是撂了撂额头上垂下的发丝,及腰的长发已杂有白丝;而后瞧了瞧淡黄色长袍上又一次裂开了缝的补丁,抿了抿嘴唇;最后,她转身看向走廊,走廊的两边整齐地摆着空的婴儿床。
修女弯起了眉眼,眼角堆积着的皱纹随之弯曲,她的笑容欣慰而又满足。
“孩子们越来越多了,日子也越过越好了……”
“伟大的父与导师都很重视孩子们,而我们还得到了更伟大的母亲的帮助……”
“我不会结婚,这辈子不会有孩子,能永远地看着这些孩子健康的成长,是我最大的幸福……”
“十一点半了,该去参加今天的布道了……”
想到这里,迪坎斯修女轻轻地抬起脚,轻轻地落下,迈出一步,再迈出另一步,在深红色的月光的照耀下,缓慢而安静地走过一张张婴儿车。
每走过一张婴儿床,她总会抬起双手,仿佛走廊间挂满了看不见的纱帐;每走过一张婴儿床,她总会停下脚步,温柔地看看左边的婴儿车,再看看右边的婴儿床,仿佛这些床上睡满了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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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路易大教堂。
教堂内的大广场上,一顶顶外形各异的帐篷扎在密集的蒸汽管道旁边,从隔热管道中流出的热量虽然聊胜于无,但是对这些几乎一无所有的人而言,已是弥足珍贵。
在冬日的夜晚,有工作能力的无家可归者们可以进入大教堂以躲避风寒,不过这只是教堂的大主教老布郎什的仁慈,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没有这样规章,而其他的教堂也鲜少有这样大的内部广场。
“但这真的是仁慈吗?”
躺在自己的帐篷里的小布郎什神父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一个让他觉得有些奇怪,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奇怪的问题。
沙沙声响,他看向身边的乔西安,皮肤黝黑的小女孩穿着他给她买的蓝色棉袄,手里捏着他给她买的彩铅,正在他给她买的小小的画板上涂个不停,一点也不见了曾经在大街上瑟瑟发抖地卖着偷来的火柴的样子。他不禁微笑起来。
比起在教堂上宣讲那些华而不实的宗教经典,这种直接帮助穷苦人尤其是孩子们后产生的成就感要令他满足的多,即使他不得不和这些穷人们生活在一起,即使曾祖父为此削减了他一半的薪资。
“这就是一种仁慈……但这只是属于曾祖父和我自己的仁慈,这既不是神的仁慈,也不是议会的仁慈,那就不会是因蒂斯这个国家的仁慈。”
小布郎什脸上的微笑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垮了下去,他细细地打量起乔西安的脸,毫无疑问,这个黝黑的孩子并不属于特里尔,她是被人口贩子从南大陆卖来因蒂斯的,那一路上这个孩子究竟经历了怎样的风霜与苦难,他根本无法想象。
“这个城市、这个国度、这个世界还有多少像她这样的孩子啊,我怎么救的过来呢?”
“就算教会收留了所有流浪的孩子,如果南大陆的人口贸易还在继续,那被我们挽救的孩子们真的会感谢我们吗?感谢我们用另一段生活填补了他们被抢走的本来的生活?”
神父的眉头紧蹙,闭起了双眼。他的内心深处响起了两个声音,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样的思考毫无意义,有多大的能力,就做多大的事,想要拯救更多人,提升自己才是首要任务;另一个声音则反驳道:就算成为了大人物,又能和先前的“大人物”有什么区别?难道每个议员都在一开始就是堕落的?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个?
在内心的争论中,他的思绪渐渐发散与混乱,几分钟后,那紧蹙的眉头忽然松开了,不是因为得到了答案,而是在关于众生与人生的哲学思辨中,这个年轻人偏离了航向,驶向了深沉的睡眠。
乔西安停下了画笔,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神父肥肥的白净脸蛋,见到他没有任何反应、真的睡着后,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把画板放到了被子上,打量起今天的画作。
真是进步飞快啊,两周前,小布郎什刚刚收留乔西安时,她还只能用树枝在地上画一些简单的涂鸦;一周前,小布郎什在圣路易大教堂安下自己的帐篷时,她就能用铅笔画出透视与阴影都无可挑剔的街景素描了;而现在,现实在她的笔下已是多姿多彩,只剩下一点因为彩铅颜色不够多而无法弥补的虚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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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在深红的月光中,迪坎斯修女垫着脚尖,跨过第十八节阶梯,来到了孤儿院的第三层,慰问大厅的大门与门上精美的彩绘倒映入她的眼眸。
年轻的时候,在照顾孩子后的闲暇时间,修女常常流连于孤儿院中各种精美的浮雕与壁画。伟大的牺牲、神圣的救赎,一颗善良的心总是听不腻的这样的故事,而正是浮雕与壁画让这些史诗的篇章得以在现实中勾勒出短暂的一瞬。
她继续向前走去,来到了慰问大厅的大门前,大门两边的彩绘一边属于“永恒烈阳”教会,画着太阳高升,照耀万民;一边属于“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画着齿轮转动,蒸汽升腾。
后来,修女不再年轻,也不再为教会的故事感动,不是因为她的心被不够完美也不够明亮的现实所污染,而是因为她梦到了母亲,所有生灵的伟大母亲。
在母亲温暖而又潮湿的怀抱中,她聆听了现实世界的真相:
原来伟大的父是一个背叛者,祂背叛了自己的父,从此沉溺于内斗,再也没有给人类带来任何荣光。
原来伟大的导师是一个失败者,在升华的那一刻祂就迷失在了大雾中,注定不能给人类带来任何启蒙。
迪坎斯修女将双手按在大门上,按在“永恒烈阳”的圣徽与“蒸汽与机械之神”的圣徽上,她并没有推开门扉,而直接穿透了过去,就像是一个鬼魂。
真相让人迷茫,也让人愤怒。有那么多的人一直生活在谎言当中,有那么多信徒的虔诚都是一厢情愿。
但她并不憎恨“永恒烈阳”,也不厌恶“蒸汽与机械之神”。
“那两个孩子的错,只是太过弱小。”
修女进入了大厅,浸入了绯红的深水。
厚实的肉壁覆盖了每一寸墙壁,澄澈的液体充满了整个房间,先前悬挂着大型“永恒烈阳”圣徽与“蒸汽与机械之神”圣徽的位置,凸出了两轮巨大的同心圆,同心圆内映射着一片波涛汹涌的深红大海。
“上来吧,孩子,你是最后一个。”
“快来吧,姐妹,我们都在等你。”
大厅的中心,所有的数十位孤儿院的修女游在半空,高举双手,一齐托举着一个庞大的不规则球体。这球体由许多透明胞房组成,每个透明的胞房里都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小小婴孩状生物。
温柔又平静的声音从球体中传出,呼唤着她,所有托举着圆球的修女也同时发声,邀请她上前。
听到呼唤的迪坎斯修女低了下头,不过很快就又抬了起来。她睁大了眼睛,眼神扫过她能看见的每一个胞房里的小小婴孩。
几秒后,修女双脚点地,向上游去。
与那温柔而平静的声音一起,修女们放声歌唱:
“今夜,我们种下希望的种子~”
“今夜,我们绘成未来的画卷~”
“今夜,我们在千家万户点亮太阳~”
“今夜,我们向平等众生传授真实~”
“今夜,夭折的迎来新生,今夜,痛苦的康复痊愈~”
“今夜,我们不懈努力~今夜,我们通宵达旦~”
“明天,美好与希望就会撒遍~”
“明天,美好与希望就会撒遍——撒遍特里尔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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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冕”区,圣维耶芙大道。
负责“植物园”区的“太阳骑士”骑士长萨凡·瓦卢瓦正骑着自行车,朝着他家的别墅驶去。
连日的工作让身为非凡者他也有些疲惫,他想要休息,想要吃一顿热腾腾的家庭晚餐,想要抱一抱妻子和孩子们,好好感受一下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生活。
“天上的月亮真是越来越亮了……”
结婚的那年,他骑着自行车从圣维耶芙大道的中间驶过,左右观望的时候,还只能看到模糊的树影,而现在,就连树叶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了。
作为一名“永恒烈阳”的虔诚信徒,萨凡对这种变化感到本能的不安,回想过去几年的超凡事件,“红月”一词出现的概率确实大大地增加了。
他摇了摇头,把不该带回家庭的想法甩出脑袋,专心于自行车的驾驶,用力蹬起脚踏板来。
“无知是一面盾牌,迷茫是一种保护。”
忽然,这位“光之祭司”听到了一阵叮铃铃的声音,好像是,自行车的铃声。
他放慢了自行车的速度,快速地观察了一遍周围,可并没有看到另一辆自行车的踪影。
“不对……”
各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的双手将自行车的把手右转,掉过车头向远离家的方向驶去,驶向圣德尼大教堂。
叮铃铃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远及近,再由近至远,迟迟没有停歇。
于是萨瓦开始聚精会神地倾听起来,想要通过听觉确认声音来源的方位,下一秒,他睁大了眼睛,直接抬起了右手,一道强烈的光芒猛地炸裂了开来。
铃声暂停了一瞬,又从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好险,怎么敢直接冲到我旁边——啊!’
一股庞大的杂念突兀地涌进了他的脑海,那是许多抽象的符号和陌生的字母与词组,以及非常非常非常明显的愤怒的情绪。
在自行车失去平衡之前,骑士长本能地按死了刹车阀,自行车还没停下来,一颗温暖而明亮的光球就亮了起来,抗拒着所有邪恶与异端接近。
‘‘那些怒火不是针对你的’,这、这不是我的想法!我必须立刻前往圣德尼大教堂!’
他正要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枚急救用的“门”符咒,就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东西。
‘铃声消失了……’
那是一封信函,一封足足有六个封蜡的信函:
从左至右,依次是一个长满了蘑菇的正十字、好几只重叠在一起的眼睛、两个红色的同心圆……
眼前的一切突然亮了起来,金黄、温暖的日光取代了绯红、冷瑟的月光,两根白皙的手指伸了过来,捏住了信函的一角,把它抽出了萨瓦的视线。
“太阳骑士”抬眼看向前方,一位头戴荆棘圆环、身披金色羽衣的华贵女士正面带微笑地打量着手中的信函,一头黄褐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吹至腰间,她的背后没有阴影,反而放射出无尽的明亮光芒。
他连忙低下头,单膝跪下。
“圣、圣座,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