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修仙就是为了自在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章 橘猫和尘土
    决然城紧挨着连接西南海域和内陆的古商道,人口三四十万,因时有人员往来,贸易还算过得去。



    城里遭受攻击时,城主府恰好举行大型宴会,一府上下、众宾客以及附近居住的显贵家族,无一人在魔祸中幸存,最后由一个校尉代理了城主之职……



    城市的小半人口都在魔祸中罹难了,城中的阶层和产业因此出现诸多空档。这反倒成了幸存者们难得的机遇。



    这些人自然包括了梁跃的父母,他们把原定于购买房屋的钱转而购买带住所的小型店铺,主营木料的加工,比如市面上紧缺的木制品—棺材。两人虽然没有什么经商的天赋,手工也称不上好,但是在小事情上的计较不少。



    半个月后,店铺的业务能正常展开了,甚至能赚到钱,店里对人手的需求因此增加。梁跃的父母决定要将家搬到城里去,临行前他们打算去领养小猫。为此,他们不想带上家里养了好几年的橘猫,而是打算杀了它吃肉。



    梁跃父亲梁角羊带上铁笼子,不由分说要他跟着去。梁跃纵然有所抗拒,还是习惯性跟着。



    “放了它吧,让它自生自灭好了。”梁跃低声哀求道。



    梁角羊眼直直的走着,“不行。不杀也会被别人诱去了杀,不杀白不杀!”



    靠近河边的竹林里,梁跃看到了猫,它也望着梁跃。猫显然是对梁跃的父亲起了戒心,不肯靠近,无论他怎么招呼。



    梁跃明知没什么可能改变父母的决定,还是有气无力地反复说着:“放了它吧,放了它吧。”



    然而,梁角羊无动于衷,继续尝试,无果。他便转过头来,盯住梁跃,示意他帮忙让猫进笼子,梁跃摇摇头。



    梁角羊继续盯着他,眼神里先是否定,见他犹有抗拒,随后变阴沉了,还将不满、恼怒和威胁藏在其中,脸色也渐趋阴厉。



    梁跃不禁退后一步,脑里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先是接连摇头,接着不由自主般想起梁亮欺负他时的表情,浑身凉透了,脑子里满是空白……



    恍惚中,他抬起右手,对着猫招了一下,猫便顺从地走进笼子里面。



    啪!



    笼子被锁上了门。



    梁跃的父亲如愿以偿了,一脸轻松地浸入水中。里面的猫挣扎着,紧紧望向梁跃,眼神里充满了可怜和不解。



    梁跃忽然颤抖,锐痛,困苦、悲伤、忧郁、压抑、恐惧,被压制的愤怒,数不清的负面感觉涌了上来,却又被另一种恐惧和难受压制了,只能看着自己一寸接一寸地往下落,什么都抓不住,流不出一滴眼泪,站在那里恍如尘土……



    饭桌上,主菜是猫,他们专心地吃着,悠然自得。



    梁跃只是将白饭扒入口中,跟平常痛苦的时候一样,往胃里塞点东西以避免饿死。忘了是谁夹块肉进他的碗里,那人同时说:“来,吃这块!”



    他习惯性地听从而咬上去,突然爆发,将肉吐了出来,啪一声把碗放下,“吃饱了!”



    他径自跑到角落里,眼睛里有些湿润。



    他们略微停顿后看向桌上的饭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一举一动,禽兽不如!



    猫瘦,瘦到骨架凸出来,身上的肉还不及二十个铜板买的肉多。



    对此,梁跃总有些愧疚,身为养它的人,却给不出像样的食物,只能偶尔去河里抓些小鱼虾喂给它。



    大白天,梁跃和阿天待在屋里,脚边的橘猫伸出爪子去扒他的裤脚,喵喵叫着。可惜天气太热,不是去捞鱼的时候。



    橘猫依旧饿得叫个不停,一只老鼠突然从房间里钻出来,沿着墙脚小跑,躲到桌子下方那堆瓶罐的空隙里。



    对此,梁跃和小伙伴们司空见惯,因为那些杂物的掩护,老鼠就算近在眼前也抓不到它。



    不过……他涌起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要把老鼠逼出来,给猫抓住。



    于是,梁跃抓住橘猫的前肢提起来,放在最近门口的靠墙位置。一开始橘猫不听话,被放过去后,又跟着回来。他来回几遍,猫还是紧紧跟着,



    “乖!坐在这里。”



    “喵喵喵!”



    梁跃连着抚摸几遍橘猫的身子,它才肯待在那里。



    阿天看出来了,半信半疑地说:“这能行吗?”



    梁跃如往常般淡然,“试试就知道了!”



    于是,两人一猫形成三角站位。梁跃和猫各自靠近一面墙,他让阿天在中间,随手拿来根棍子示范。



    “哈哈哈!”



    梁跃喊着,持续向前敲打地面,接着把棍子递给阿天,让他照做。



    阿天将信将疑,仍然按照他说的做。



    “嘿嘿嘿!”



    阿天用力敲打几次后,停下了手。



    咻!



    那只老鼠贴墙窜出,眨眼间跑到猫的面前,紧接着停顿了下。



    橘猫反应过来,俩只爪子连续出击,有惊无险地按住了它,猛咬住了,跑到没人的角落里开饭去。



    阿天目瞪口呆,居然喘起气来,片刻后道:“你,你这个,你是从哪里学到的?”



    梁跃想也不想,道:“我自己想的。”



    阿天道:“怎,怎么可能……那,那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



    对于‘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之类的问题,梁跃压根不认为是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所以他从来不会去想答案,自然也就没有答案。真要说的话,大概是见多了老鼠遭到驱赶时候的反应,自然而然地想到的。



    这样的事情他后来做过四五次。直到有一次,老鼠从橘猫的脚边跑了过去,没抓成。梁跃很生气,生气猫浪费了他的用心,自那以后再也没有这样做过。



    后来,梁跃回想此事。那次猫没抓住老鼠,其实跟他有直接关系。他把猫放得太靠前和太靠墙了,以致于老鼠直接从猫身边绕了过去,而不是像先前那样,让老鼠在房间门口拐弯时自行减速,从而让猫有足够的反应时间抓住它。



    而他会生气,究其根源,是他的心态脆弱,脆弱到承受不起失败,甚至接受不了一次失望所带来的打击。可是,他已经是周围同龄孩子的头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自某些时候起,在家里,在家人们的身边时,梁跃没办法放松自己,更没办法表现自我,被迫变得谨慎和卑微。



    长时间的留守,不断被掠夺精神能量,不断遭受折磨,这些坏事带来了成吨的负面影响。他逐渐疲于应付,同时难以摆脱对亲人的爱护和交流的渴望,越是缺少,越是想要,浑然不觉间他落入了那些披着人皮的鬼用心构筑的陷阱中,越陷越深!



    最后,那些所谓的‘家人们’紧紧地围在一起,把家变成监牢,死死地困住了他。



    这么多年来,他只能维持相当于常人十一二岁的心理和生理状态,面对越来越沉重的生活压力开始力不从心,接连搞砸重要的时刻,他的人生也越来越糟糕,甚至还被说成是“抹不上墙的烂泥”!



    梁跃也曾让梁亮参与围捕老鼠的作战。梁亮除了一开始不听指挥外,看到结果时他同样瞪大眼睛,盯住梁跃问:“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想得到?!”



    梁亮嘟囔着,看向梁跃的眼神渐变狠厉,见后者毫无反应,又道:“不教我!哼!”咬着牙走了。



    再往后,梁跃只喊过一次梁亮参与捕鼠作战。当时梁亮接过木棍,随手敲打几下就算了,态度很敷衍。虽然结果没差,但是梁跃明白下一次他就会拒绝甚至捣乱,再也没有喊梁亮参与了。梁亮如同不相信梁跃取得的学业成绩一般,完全不相信这是他自行想出来的办法。



    对此,梁跃无计可施,谁又叫得醒为了填满腹中的饥饿感而执意认睡的人呢?



    猫只吃肉类。



    梁跃的奶奶生气猫不吃剩饭,直接抓住猫的头,拽开猫的嘴巴,同时兴奋地笑着,往猫的嘴里塞进去一坨又一坨米饭。



    “它不吃就算了!它不吃就算了!”



    梁跃在旁边喊着。猫也剧烈挣扎着,到后面实在受不了,狠狠一口咬过去!



    “啊呀!”



    梁跃的奶奶捂着大拇指,急退几步,看着橘猫,却敢怒不敢言,清洗伤口后去煮熟粘糊,放凉了,拿起厚厚一团敷在伤口上。



    梁亮看到梁跃先关心猫的神情,跳脚瞪眼道:“它咬了她的!它咬了她的!”



    梁跃没答话,可他心里明白,如果不是她非要强迫猫做那些事情,猫是不可能去咬她的。



    想到奶奶,他还想起一件怪事。



    当地方言没有对‘奶奶’这一身份的正式称呼,平常人们没有称呼她们或者用‘她’替代就进行直接或转述对话。梁跃发现并向他们提出这个问题,遇到的都是满含奇怪的眼神和多事意味的轻笑。他们常说‘公婆’‘公婆’,‘阿公’常用来称呼爷爷,‘阿婆’则不用来称呼奶奶,而是泛指其他老年妇人。



    很多时候,梁跃能猜中身边人后续的反应甚至将要说的话。然而,从年少之时起,他完全预测不了一天里只说三五句话的奶奶的举止,也难以和她进行正常的语言交流,那种感觉就像是…她没有完整的人格!



    直到稍大的时候,梁跃才察觉她是把自己深深地隐藏了起来,深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步,以躲避任何可能会遇到的伤害。但如此一来,梁跃越发找不齐成长所需的逻辑和对照标准,只能从别的地方,比如书上,寻找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些书里头多是远超常人的道德要求,像忧国忧民、忠‘君’爱国、孝顺父母、尊师重纪、谦虚礼让之类的,根本不适合用作成长的参照,反而又耗去他许多宝贵的精神能量……



    然而,一旦梁跃犯了什么错,妨碍到她或者没完成那些日常家务的时候,平时沉默寡言的奶奶就会全身心投入地开骂。那种恶狠狠的语气和神态,他从未在外人那里亲身体验过,也极少见她对其他人使用……



    小时候,梁跃不小心摔了跤。本来他也没当真,只是想趁机哭一哭,讨点呵护。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奶奶特意拉着他的手,诡异地笑起来,对地面连踩几脚,喊道:“叫你让我的梁跃跌倒,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



    然而,梁跃本能地察觉他摔痛了和她多踩几下地面毫无关联,既不能减轻他承受的痛苦,也不能给予他任何安慰,因此他没笑起来,只是奇怪地看着她。她见梁跃无动于衷,于是继续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做着……



    到后来,梁跃甚至产生了挣脱她的想法和动作,却发现他的手被她紧紧抓住了,挣脱不了。她脸上、身上和眼神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他终于承受不住了,被迫跟着‘笑起来’……



    梁跃的奶奶感觉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又得胜了似的笑了,就像她对猫做的那样。



    这件事情的坏处不言而喻,梁跃被迫接受错误的逻辑关联,还有她埋入其中的恶意,那种感觉像是被同时恐吓、愚弄和操纵了,最直接的影响是他被抑智了,没错。



    类似的事情发生得多了,梁跃受压抑的程度越来越严重,藉由本能表达的‘恶念’以及压抑它所需的精神能量也越发强悍。三者叠加,消耗掉他所剩不多的生长空间和能量,终至于让他的精神和肉体趋于停滞,无法向外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