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跃慢步走了出来,有些昏沉。林间阵阵清凉的山风拂来,让他心神畅快。多吸几口气后,他恢复了精神。
傍晚时分才回到家,他挨了顿骂,尝试开脱几句,又反手拿出几个没吃完的野果证明一二。
然而家人并不相信,坚持认为他只是偷懒,斥骂道:“读书读到xxx去了,读来有什么用!”
那声音恶狠狠的,似乎用上了她所有的力气,又像是在抽打落水狗!
她明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不知道学校里教的是什么,也不妨碍她拿来攻击梁跃,大概是觉得这是打压他的好手段吧。
梁跃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争辩,又做不到像梁亮那样,直接甩脸色过去吓停她。他默然无语,吃完东西后帮忙干活去了。
可笑的是他自己都没发现,当家人没及时做好事情,比如洗衣服或者做饭等等,他并没有责怪他们,而是尽量自行解决。
对此,她们付之一笑,过后丝毫不提,尽管周围同龄的男孩子们几乎不做那些事情。
梁跃为什么总是要求自己做到这种程度?他细究这点,想起了一件事。
大概是在五六岁的时候,李月失业了,回家务农,瘦了不少,脸上经常显出悲苦和抑郁的神态,在众人中相当突出,又时不时在梁跃跟前擦眼泪。她哭诉的次数多了,让他产生了错觉,觉得她应该外出工作。如果他去哀求她留在身边,那会是一种罪恶的事情。
回南天,地面湿滑,她要去取墙壁上挂着的菜瓜种子。为防意外,她特意掏出两颗糖,分给两兄弟,要他们帮忙扶住木梯。
梁亮笑着答应,拿到糖转身就跑。梁跃看着他,忽然涌起一个想法‘他不干,那我也不干!’于是他也跟着跑去外面闲逛,尽管也不怎么高兴,就是为了不回家。
傍晚,邻居见着梁跃,道:“诶呀,你还不快点回家?!你娘跌跤了,一个人在地上哭喊呢!”
他半信半疑,赶紧跑回家。刚进门,就看到梁亮被训到哭出来的模样。
李月还在训斥梁亮,看到梁跃回来,特意看他一眼,没有说出曾要他单独扶住木梯的事情,那脸上的表情似在说:‘看!我在包庇你,对你多好!’
可她不曾想过,那本就不是梁跃该承担的责任,而是她作为成年人该负的担当,是她自己没想到合适的办法,比如搬些重物挡住梯脚。
不然以梁跃瘦弱的身子,那个梯子加人一百几十斤的滑下来,足够重伤他了。
更糟糕的事情随后发生了。在李月有意无意的暗示下,梁跃突然领悟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有些事,我不去做没人会做,如果我不去做,事情会变得更加糟糕!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刚冒出来的‘如何才能在回南天用梯子取物而不会跌跤’的想法。
基于这种‘觉悟’,梁跃每天做着明显超过同龄人的家务量,为维系这个所谓的‘家’,承担了许多本不该属于他的责任或者义务。
然而,他主动忍让和付出,换来的依然是‘家人们’的敷衍。
听说之时那些故意移开的目光、躲闪的眼神、勉强开口称赞的语气…种种神态满含着他们发自内心的不认可。他们不是在排斥有人帮他们做了份内之事,而是在排斥有人比他们做得更多或者更好。
一旦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们会不得不承认他的优秀,没法继续心安理得和高高在上,也唯恐因此被骑在头上,就像被他人欺压时那样。因此,他们早早就打定了主意,不承认这件事,完全不管梁跃是不是那样的人!
尤为可笑的是,梁跃的家人们要是遇上应付不来或者不想解决的事物,就会直接丢给他,哪怕他只有几岁,也要他独自承受。比如他母亲总会跟他提村里人占便宜的事情,那时候她就会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等到梁跃什么都说不出来之后,就会轻笑着看着他,甚至会露出‘你也有今天’的表情。
哭泣过后,梁亮并没有悔改。
梁跃的包容、善良、同情、付出依旧会被‘家人们’拿来算计、利用和践踏,终至于让他活成一个专属于他自己的梦魇!
梁跃忙里偷闲,使劲的练,体内那个修炼时才会出现的法阵渐渐变大,每次吸收到的灵气也多了起来,十天后真的修成荒木诀第一层!
细细的能量流遍全身的感觉很好,他的感官变敏锐了,肉体力量和精神力也增强不少。功法书上的说法没骗人,荒木诀确实有改造体质的效果。
缘于早些年决然城主的心血来潮,城主府发布通过潜力测试者可以低价到镇上读书的通告。梁跃去接受测试并且通过了,梁亮尽管没有通过测试,两人还是一起读了两年的书。
当梁跃考上更高级的学校时,城里的女性远亲约见母子俩。她拿出两串千钱,对梁跃说道:“这些钱给你用,以后继续努力哈!”
她话还没说完,梁跃早已猜到她的意思,唰!突然伸出手,把那两串钱掠了过来。这个情况出乎在场三人的预料,场面突然尴尬起来。
李月笑着训斥他:“你这样做,成什么样子?!不能等别人说完吗?”
那名阿姨干笑着,连说不要紧不要紧。梁跃条件反射般把钱递给母亲,她也笑了,顺势把钱收好。
那名亲戚趁机道:“他那么瘦,不如去看看医师吧?做个简单的检查也好呀!”
李月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狠咬下嘴唇,板着脸,甩着眼色摇摇头,态度很坚决。阿姨有些尴尬,只好讪笑着。梁跃看着,知她不会改变做法,多说反而会挨打击,于是默然无声。
梁跃比梁亮多读了四年书,并且成绩在大多数时候名列前茅,但是他感觉除了识字和一些常识外,这教书人说的内容和教导方式会妨碍自己原有的思考能力,弊远大于利。若是继续升学,还要进城和花钱,他又隐隐有一种待在学校里不仅没有未来,反而会浪费人生的直觉,就没有打算读下去。
不过,乘着进城的机会,有时间他也会溜去城中的学堂瞅瞅,遇上开放日,还会好奇地跟着人们进去转转,有时候也能见到富裕的家长盛装受邀而来,一起观看孩子们在课堂上的表现,个别家长还会与老师一同介绍当地的教育状况或者分享自身的抚育经验。
一个盛装打扮的漂亮女士上台发言,她身边跟着十来岁的男孩。那男孩长得比同龄人小了一圈,神态很安静。
那女士朗声道:“小时候母亲忙于生意,从来没管过我。这使我养成了独立自主的性格,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一个成功人士!现在我也这样教育我的儿子,三岁时就送他进这所贵族寄宿学校。开始的时候他一直闹腾,就这样过了几年,现在总算理解了,接受了!”
坐在下面的人群响起惊叹声,似是为这母亲的做法和用心折服。
换老师上台作现场演示了,他从纸箱里头抽出张纸,读出上面的题目:“假设你们面前有个三角直体,两直角边长分别为三和四,那么它的斜边长是多少?”
“谁知道这道题的答案的?举起手来!”
那个男孩瞅一眼老师,同时感受到来自母亲的热切目光,明白那是‘份所当为之事’,于是他举起手来,得到准许了,说:“五。”
“大家说,徐佳同学的回答对不对?”
“对了!”那些孩子异口同声地喊道。
“你们也要记着,这可是个特例!”
“是!”
孩子们齐声回应,众人又响起阵阵掌声!
然而,梁跃很快察觉反常之处。
由始至终,小男孩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充满了不解。无论他站着还是坐着,都显得无所适从,连眉毛也拧出两道小竖纹,像抗议道:“我那么痛,那么苦,那么无奈,为什么你们还要来看我?!把我当做是‘好的例子’?!”
如果还有人觉得我言过其实,可以请她们看看坐在男孩身后那高个子女孩脸上的苦,梁跃想着。
不过,这可能毫无用处。就像方才围观和喝彩的那群人那样,他们会对男孩的感受和呼救视若无睹,觉得本是如此,合该如此,就像他们的孩子,就像他们自己!
只因他们见惯了这种脸,见惯了这种表情,见惯了这个过程!于是他们早就习惯于制造这种脸,制造这种表情,制造这个过程,世世代代的制造下去,丝毫不以为耻!
……
……
梁跃常会同情和帮助那些遭受苦难的孩子,如同对待程兴那样。即使得不到对等的回应,他也会情不自禁去做。可他从未把自己也放到同一位置上审视。相反,为了忍受那些难以遏制的痛苦,他常常自动忽略这点,恍然不觉早已是笼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