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跃走不快,还不时回头看。越过山后,决然城看不到了。
前方山路旁,梁亮和程兴兄妹坐着歇息。梁亮诧异地看看他和包裹,没说话。程兴看他毫发无损,睁大眼睛道:“你没事?!”
梁跃径自将大包裹甩给梁亮,“没有。我回去拿包裹了。”
他也没管他们,迈步就走。程月望向她哥,见后者点头,起身就走。梁亮也跟着迈步,忽然快走几步,硬压过梁跃一个身位。
梁跃有些难受,却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走着。
没过多久,奇异的爆响从决然城方向传来,还有怪风摧折树木和石头互撞的声音。那些声音隐含危险的意味,混杂着听来,令人头皮发麻。
远处空中有两个人追逐而来,驱使着发亮的东西互相攻击,不时引发阵阵爆响。众人看到了,不由得停下脚步,屏气噤声。
空中的人越来越近了,梁跃突然清醒,转向迈步道:“迷宫。”
三人纵有犹疑,决断不了,只能跟着走。
远处的那座大山里有迷宫。所谓的迷宫是村里的小孩们给那个灰石溶洞起的名字。洞里头有好几条岔路,有通往地下河的。河道越往下越窄,到深处只能容一个人贴着水面过去,算是藏人的好地方。
当然,除了迷宫,大山脚下还有路通往荒山野林,也能藏人。
空中两道身影互相追逐,渐渐逼近众人,所过之处带起阵阵狂风,断裂的树枝和破碎的砂石四处飞舞。
梁跃等人举步维艰,只能停下来,找大石头或者大树暂避,抓准间隙了,再往外小跑片刻。两三百米外的迷宫山,还是让他们泛起了遥不可及的感觉。
蓦然,白色身影快速坠落,砸断几根树枝后,掉落地面,泥土飞溅,旁边盾牌掉落下来。随后劲风过境,连续摧折碗口粗的树枝,那些树枝连同飞溅的石块一起,不偏不倚,砸中跑在最前面的梁亮。他一声都没喊呢,就仆了。
梁跃悄悄探头看,那个白袍人身上见红见黑,毫无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程兴跑在前面,正好处于交战双方之间,见那黑衣人自空中飞下来,急忙回身,转往右边奔去,他妹妹跟着转向。
破空声传来,程兴似有所感,试图转向,但黑索速度太快了,还是缠住了他,然后拖了回去。
啊!程月奔跑中受惊,脚下打滑,砰,头撞到旁边的树上,她趴着不动了。
眨眼工夫,程兴被黑索拽回黑衣人身边。那黑衣人看也不看,肌肉鼓鼓的大手瞬间插入程兴的身体里。
“啊!”
程兴连连痛喊,身形开始萎缩!
梁跃早知不妙,下意识地躲去旁边大石头后面,接着看到骇人的场面,只感觉无可抵御的恐惧自内而外迅速蔓延,灌满了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是跑还是躲?他问自己。然而脑子并没有给出答案。
细小的声音似远又近,最后在他耳边响起:“引开他的注意,我能救你们!”
梁跃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攀着石头边缘往外张望。
除了白袍人、梁亮和程月,周围没看到其他人。说话的是那个白袍人吧?不能完全确定。但现在跑不过,只能赌了!
梁跃暗自咬牙,像平常那样,以外放的感觉触动本能,然后藉本能聚集精神,随后晃动肩膀,将小包裹荡过来,拉到怀中打开,很快翻出小弩。
箭匣狭长,取物不易。他试了几次,才摸出一个小瓶和三支短箭,然后配合呼吸的节奏,将箭装到弩上。
放下小弩后,他要拔出塞子,居然力气不够!情急之下,他倾力旋转瓶塞,又按在地上,手脚并用,砰!扯掉了它,里面的汁液也溅了出来,墨绿色的。他没管,径直抓起瓶子对着箭头位置倒下去,然后上紧三根弩筋,理顺呼吸,力保意识清醒……
程兴的叫声低了下来。梁跃听得耳中传来一句‘动手!’什么都不想,转身,瞄准,任凭脑子里的空白挥之不去,依靠原先的印象,咻咻!朝黑衣人连发两箭!
远处,那黑衣人刚想扔掉程兴的尸体,见箭飞来,扬手发出气劲击飞,顺势抛开程兴,“找死!”手上黑索乍现,梁跃岌岌可危!
忽闻尖锐破空声响起,黑衣人转而往腰中抹去,抓出黑色的盾牌护身。
铛!火花四溅。
黑盾上大力涌来,黑衣人连退了好几步,随后看向白袍人。
长刀势尽飞回,插在地面上。白袍人凛然站立,身前漂浮着三尖样紫黑色短戟。那杆紫黑色短戟锋芒惊人,戟刃闪亮,特别修长,堪比戟身。
白袍人双手翻动,身前图纹现形,许多奇异的纹路自紫黑色短戟表面亮起,到戟刃时,戛然而止。
然而,那个黑衣人像没受到影响,随手祭出白幡,冷然道:“不装了?”
那杆白幡表面黑气环绕,跟早先在决然城上空的那杆旗帜很像。幡面上还有几道裂隙,不详的气息浩大。只是看着,足以叫人退避三舍!
他手势翻飞,白幡涌出黑雾,夹杂着鬼哭神嚎之音,向四周席卷而去。黑雾随后一收,聚合成黑色气团,迎向紫色短戟喷出的红色火焰!
两股能量气团相接,眨眼间激起狂暴的气流,同时引发阵阵爆响。几个呼吸的功夫,黑色气团取得优势,逼得红色火焰持续后退!
周围黑气弥漫,黑衣人得了优势,趁机欺进,六十多米,五十多米,四十多米……
白袍人依然镇定,默念秘术后往短戟喷出含有灵质的鲜血。短戟上的光芒更亮了,红色火焰随即大盛,扛住了黑色气团!
梁跃忐忑不安地趴在大石头上看着双方斗法,见两者相争不下,不由得抓紧手里头的小弩……
细小的破空声夹在爆鸣声中传来。
黑衣人方站定,突觉右小腿有痛感,低头看,那是一支短箭,它恰好射中他腿部的伤口。箭头入肉不深,随腿一抖便掉落于地。黑衣人这才想起还有个凡人待在不远处。
远处,梁跃扔下了小弩,豁力狂奔。
中箭的伤口很快出现灼热感,有毒?!黑衣人不假思索,催动体内的魔气将毒素逼出体外。
“好!”
白袍人掏出黑色的丹药服下,接着一鼓作气,力压对手。
然而,黑衣人也咬破舌尖喷出血来。那团血浮于空中,形成模样古怪的图案,被白幡吸收进去。黑雾随后迸发,并入黑色气团,推得红色火焰节节后退!
“就这?!”黑衣人嘲讽道。
白袍人连番失利,一声不吭。黑衣人欲再说,忽感小腿上火烧感蔓延。不知何时,伤口附近已是黑红斑驳!
他不禁扭头瞪去,但梁跃跑得远远的,他现在唯有催动更多魔气以逼出毒素。
出乎意料,灼烧感再度增强,这毒居然能够克制魔气?!
黑衣人为之一怔,怎么可能?自从来到这块大陆,亲手击杀的人族修士少说都有两三百个,也不曾遇到类似的毒或者功法,难道,这个凡人有特别的背景?!
敌方阵脚松动。白袍人精神振奋,再催灵气。
“你以为你还有机会?不!!”
黑衣人莫名忿怒,手上黑圈再现,利器现芒,迅疾挥下,便见右小腿硬生生短去了一截!断腿还燃起火焰,给白幡吸收了去。
大量黑气随后自白幡中冒出,张牙舞爪,大有吞噬附近活物之势!
白袍人见状心都凉了,他收起法器,迅速移动后驱使飞舟远离。途中,白袍人看到跑不动的梁跃,唯恐他遭报复,飞去抓起他的衣背挪到飞舟上,又掏出好些彩色药丸连看都不看,就吞下了。
“哎!”
梁跃方觉背后的风声接近,人就到了飞舟上。他转头看,白袍人气色不佳,还不时往后看,他于是安静地待着。
交战处黑气大盛,一举打散红色火焰后,余势还在前方轰出一个十几米宽阔的大坑!然而,前方已不见对手的身影。
黑衣人从占尽优势,到如今棋差半步,脸色大变,“哼!”
先前,他从求饶的人族修士口中得知,如今的决然城就是上古人魔大战的原址,于是赶来寻找同族的遗产或者离开的方式,然而一无所获。多日探查后,他确认附近没有人族高阶修士活动的踪迹,就选了个合适的时间开启血祭仪式,试图修复法宝和增进修为。
可现在……
黑衣人忽然哆嗦几下,连忙取出白色药丸服下,他的手上黑圈再起,右腿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肉芽和骨头!
伤势处理好了,他挪出黄色大圆盘,紧追而去。
黑黄光芒飞快,不断拉近与青红色光芒的距离。
不久后,尖锐的破空声和响亮的爆炸声响起,大型的风刃或火球等呼啸而下,击中附近的树木或者地面。林间随之升起股股浓烟,远望宛如大型的战场。
不知不觉间,青红色光芒多次转向,随后居然飞回了迷宫山上空。
黑黄光芒终于追上了,黑色刀影趁机飞袭。
嘣!
飞舟坠落,地面上尘土飞扬。烟尘中,白袍人以手里的长刀做支撑,单膝跪地,随后吐出两口血,见黑衣人也要降下来,松开手道:“你进树林!”
局面倾危,梁跃见帮不上忙,拔腿就跑。
后方黑衣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并没阻止,随后看向白袍人道:“乖乖受死,你还能少受点罪。”
最后的死斗在即。白袍人强压喘气声,拔刀而起,锋芒依旧直指黑衣人,战意不减道:“我刘厉,今天就算战死,也绝不屈服!”
“也就剩这点骨气了!”
黑衣人狞笑着举起长刀,超大型的刀影在他的上方现出,随后朝白袍人飞去。
白袍人镇定自若,向前扔出三张符纸。那些符纸泛起光芒后,大型的风刃、火球和土盾竞相出现。他又摸出一块奇特的玉牌,手捻法纹,将体内剩余的灵气悉数注入,恋恋不舍地看上一眼后不退反进,持刀前压!
只见那块玉牌脱手飞出,化作十米八米宽的红雀状火焰扑向黑衣人,破去黑色刀影后,自上而下掠击黑衣人!
“真符,这就是你最后的保命手段?!”
黑衣人看似不在意,脸色却是凝重,反手祭出了一个黄色大盾,表面光华大涨。
轰!
红雀的余势将黑衣人推后数十步,还烧黑了几处皮肤。
“咳咳。威力还行。”
“杀!”
白袍人觑准机会,高高跃起,当头力斩!
却见黑衣人收盾出刀,径直迎向白袍人的下劈。
铛!光亮四溅。
进击者被连人带刀地击退二三十米,落地后还连退几步。眼前结果,始料未及,他激动之余,又牵动先前的伤势。
哇啊。
白袍人连续吐血,脸色惨白。
眼看战局再无悬念,黑衣人摸摸宽阔滑溜的刀身,阴笑道:“区区人族,也敢跟我比力量?笑话!”
说罢,他举起长刀,注入血气和魔气,忽闻远处风声传来,凝成的刀影瞬间劈向右侧,“谁?!”
远方的人影因受击而停顿,随后给对手送上重重的棍影,趁机飞落白袍人身前。
“钟…明兄!”白衣人惊喜喊道。
“唔。把紫炎戟给我,你先调息!”
“好。”
黑衣人趁隙靠近,不舍的目光落在白袍人身上。
紫炎戟的威力不差,但就算万骨幡三去其二,威力大减,好歹也是法宝。加上这些日子的血祭而得的血气,耗死区区两个炼气修士,简单!那就先击杀白袍人,吸取精血恢复实力,接着困死黄衣人!
黑衣人又祭出万骨幡,双手法印翻飞。
黑雾弥漫,将不远处的两人笼罩在内。迷雾中鬼哭神嚎之音响起,伴随着咔咔声,像有活物走动。
劲敌在前,黄衣人凛然。但若能斩杀此魔,三派定有好物发下,到时冲击结丹大有希望!
眼看战端将起,他略加思索,取出符纸激活。便见光罩现形,将白袍人护在内中。
远处,黑衣人施法完毕,吼道:“去,杀光他们!”
黑雾内嚎叫声暂歇,随后黑索翻飞,分击两人。黄衣人戟棍并用,迎击黑索,力求同时护住两人……
一番纠缠后,几道黑索趁隙击中护住白袍人的光罩,那个光罩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黑雾里头粗大的黑索开始凝聚!
“休想!”
黄衣人瞬间将手中短戟和长棍结合,纵身向前,迎击黑索。
轰!
黄衣人被击飞二十多米。两具大骷髅突然现身,从不同的方位砍向他。它们手持骨刀,有三四米高,颇为吓人。黑衣人也抓住机会,跳出黑雾,挥动长刀砍向光罩!
连续几下攻击,那个光罩承受不住,沙!破碎了。
黑衣人顺势砍向白袍人。可怜白袍人气空力尽,毫无招架之力!
危急时刻,黄衣人催动紫炎戟的禁制,落地时爆发出强大的炎气,击退两只骷髅,接着人戟合一,朝黑衣人冲去!
气罩破碎瞬间,白袍人睁眼,滚地,一气呵成!他险而又险地避过刺击。
黑衣人差之毫厘,对手已然攻来,他难缨其锋,立即往右闪去,没入黑雾中。
对手脱离了阵法的保护,就是现在。黄衣人连结法印,脚下现出复杂的图案,口诵道:“紫灵烈火,真炎启战!”
便见宏大的炎流自戟头涌出,冲击黑雾,目标正是黑衣人退避的所在!
轰!
爆响之后,黑雾似被击中脆弱之处,开始消散!
“啊!”
黑衣人抽身而退。他遭炎流冲击,身上多处被烧焦了。
然而,黄衣人的速度更快,一道长长的戟影当头拍下,迫使黑衣人仓促地举起万骨幡。
嘣!
黑衣人强力挡下攻击,却也深陷于地。
黄衣人攻势已尽,手一挥,大红钟飞去罩住白袍人。接着他唤出一只白狐,再捻法纹,直冲而去!
退避受阻,又见近身搏杀。黑衣人双眼透出森森杀意,喊道:“来得好!”迅速收起万骨幡,祭出紫黑色盾牌和黑色长刀,连挡带劈撇开黄衣人的冲击,接着跃前斩落,试图突破黄衣人的守势。
却见黄衣人顺势收戟,横移数尺接横扫,再度攻上,同时戟头夹带炎流冲击,攻击方式的变化也是精妙,点、拨、撩、刺、击、划,抓住黑衣人冒进的空挡,先击退,后伤之,而后处处抢夺先机。
黑衣人占不到上风,抓准机会倾力顶上。只闻一声爆响,各自退后。
黄衣人见近身难取,退后同时让紫黑色长戟悬浮在身前,双手结印,疯狂输入灵气。戟上的纹路尽数亮起,戟尖上炎流汇集,骤起烈风,自成一股惊人的气势!
黑衣人再三受挫,渐显疯狂之态,见对方似要决战,立刻放出两个三四米高的骷髅。咔咔声起,骷髅手中的骨刀挥舞起来,呼呼作响。他又对着万骨幡喷血,倾力施为,便见黑雾中三个巨大的持刀骷髅相继显现,与另外两个骷髅一起围攻黄衣人!
黄衣人凌然无惧,身前紫黑色长戟光华流动,火焰上萦绕着淡淡的紫色,还不停涌动,威能似乎较先前更胜三分……
只见紫红炎流夹着凌厉的狂风呼啸而至,击得那些大型骷髅骨头散落一地,接着硬撼黑色气团。便见黑气扩散,遮掩视线。
不过一会,紫红炎流侵蚀成功,随后突破黑色气团,余势击溃了黑衣人的护体气罩!
咳咳!
黑衣人借力退后,强挺伤势继续施法,脚下随后出现复杂的黑红色图案。
“血气遁术?!”
黄衣人认出黑衣人的法术,不由得嘴角微动,同时强催法器威能,施展身戟合一直冲而去!
不远处黑衣人忿然看着黄衣人,猩红色很快覆盖了全身。他完成施法后正欲遁走,突觉脚上冰寒感蔓延,大腿以下竟被冰封!
不知何时,白狐打掉了两只骷髅,潜行而来,正对着他喷出阵阵寒气。
该死!黑衣人祭出紫黑色盾牌和黑色长刀,以盾护身,手持长刀往下一击,破碎寒冰。
然而,黄衣人凌厉的攻势已至。紫炎戟挟带的强化炎流威力十足,轻易破开紫黑色盾牌的外层防御。黑衣人无从退避,强悍的冲击力全数压在战痕累累的盾牌上。
噶!
盾牌像脆铁般被冲破,戟尖随即刺入黑衣人的胸膛!
“啊!”
黑衣人惨叫同时被戟尖带出老远,又被炎流烧去伤口附近的肌肉,趴在长长的戟刃上毫无动静。
唰!
钟明破开黑衣人的头颅后,发出灵气罩住逸出的精魂,收入碧玉瓶里封印,这才放下心,吁出长气道:“魔修真如传闻般难缠,若不是我早得了情报,又有紫炎戟这件古器在手,此战胜负难料…两年的时间不短,也不知毒害了多少道友!”上前收起那些储物袋和法器。
唧!安静地等他完事的白狐叫了声。
“嗯,干得不错。来。”
钟明掏出白色丹药扔过去,只见白狐一个轻巧的跳跃,稳稳地接住了丹药,吞了下去。他转而看看周围,没遗漏了,便催发紫炎戟的威能烧掉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