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奚轻竹离开中都后,奚泽止声称自己年纪尚轻,能力欠佳,处理政事实在力不从心,便将丞相陈湜召进宫,陪皇帝在内殿批阅奏折,坐于其右下方,一整天,皇帝难拿注意的奏事就问他,休息读书时,不懂其意不但问他,还要辩论一番,皇帝念陈湜辛苦,特允他午膳和晚膳皆与皇帝共用,直到快要亥时了,陈湜才能从皇宫中出来回府。
谁知前几日陈湜着官服还没入明光宫便猝然晕倒在地,宫中卫士手忙脚乱地抬到太医署,当值的有四五个太医令围着把脉诊病,恰巧遇见一来太医署拿药的宦者,在慌乱中找到其中一卫士递给陈湜不知何时掉落的香包。
太医署的一些陈药材,会标好药效卖给宫中宦者,陈药材能给宫中的可怜人治治病,太医令又能添点家用,双方皆好。
奚泽止听闻心中一惊,有些心虚地赶紧派人去看看情况,高常侍到时,陈湜还未醒,忙乱中还回答一太医令的话,“这几日,皇帝与丞相大人一同用膳时,确实吃的少。”
长信殿内温暖如春,一支寒梅下金色漏刻已然流尽,香炉的烟袅袅上升,缥缈而不散,入画了一只白净的手翻过漏刻,换上一捧百合花,添上一抹亮色。
今日太后身子不爽利,这会儿正窝在床榻上看《阴符经》,金菊脖颈上带着月白毛围脖入碧纱橱,柔声道,“娘娘,歇歇眼吧,膳坊刚送来的百合酥,您尝尝。”
太后放下书,窗纱格外的白亮,从盘中挑了个最好看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嗯?”太后咬了一口后,看见百合酥里的红枣泥有一点浅云色,金菊侧身也看到了,转身避退内官,接过从中抽出写满字的纸条。
太后打开一看,瞬间直起了身,眼中全是漂亮的隶书,一笔一画写着,长公主重杀戮,今灾起敌侵,德不配权,吾候娘娘执政救北元。
谁也想不到,更是让太后难以置信的是最后两个字,陈湜。
太后嗤笑不屑道,“先皇与哀家亲自教出来的孩子怎会有错。”
“去问问今日的百合酥是谁做的?”太后起身下床榻,一身蜜合常服走到赤木镜台前,将纸条放在一金盒最底部。
很快,金菊回来答道,“回娘娘的话,今日的百合酥是膳坊的张巷所做。”
“没有旁人经手过?”
“张巷未言他人,不过有内官看见宦者小陶在其旁边添柴火。”金菊扶着面如墨色的太后回碧纱橱。
太后躺好后,又拿起书,平声道,“张巷秘密关起来,小陶是意外。”
“是。”金菊退下,身子撞散殿中的云渺香烟。
奚泽止说什么都不放心陈湜,特地让高常侍收拾出在离太医署最近的一宫中偏殿,派了四个太医来回照料,还每日都去看望,坐一会儿就拿起陈湜宽大的衣袖擦眼泪,快要十五岁的少年眼睛红的让人心疼,就连高常侍真觉得皇帝心中有愧,一个劲地哄,一个劲地劝。
一给事中经允后进内殿,跪下道,“仆有事禀报。”
“说。”奚泽止的头埋在成堆的奏书中,抬不起来。
“今早长信殿外的常碧池内发现溺毙一宦者,是殿外洁扫的。”奚泽止瞟了一眼,又拿过一本奏书,“不小心?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怎么发现的?”
“回陛下的话,应该是昨夜不小心掉进去的,晚膳时还有人见过他,清晨内官做事路过时看见湖中浮着一人影,捞上来一看是宦者小陶。”
奚泽止猛地抬眼,目光直逼给事中,压声道,“确定是发现时浮在水面?”
“回陛下,确定是。”
“告诉张启,尽快查出宦者小陶的死因。”奚泽止靠在椅背上,心中不知为何隐隐不安,“让厚坚进来见朕。”
一时之间内殿只留下二位给事中,皇帝周围阴云遍布,鸦雀无声。
奚泽止烦的看不下去奏书,心中不断怀疑,一个不会水的人不小心掉入深水中,大多会因为挣扎被迫喝水,喝饱了就会沉下去,过后会慢慢浮上来,这个时间需要四五日,但小陶却是一夜。
既不是意外,是谁杀了他?是私仇,还是太后下令所为?若是太后,因为什么要秘密处死他?小陶知道什么而不能名正言顺地死?
“虎贲郎厚坚见过陛下。”一声拉回奚泽止跑远的思绪。
“今日起,太后那边加强监管,不论何事,如有异常,即可来报。”
“臣领命。”
金菊知道事情缘由的时间比张启要早,小陶那日见陈湜因晕眩入太医署,亲眼所见香包是陈湜自己弄掉的,他忙上前捡起,里面没有填塞香草,摸起来有纸响声,自以为四顾无人理他后便打开拿走,将空无一物的香包归还。
给太后娘娘的吃食张巷与张真平日里会多做一些,私藏起来自己吃,小陶是出了名的机灵嘴甜,闲时帮二人洗衣和洁扫屋子,经常可以拿到好吃的,日子长了,二人拿他当儿子疼,小陶学东西快,制糕点的手艺也是毫不吝啬地传给他。
隔了一日小陶去太医署买走一定量的火麻仁,快入夜时在宦者的小膳坊揉到面里做了甜点,给未睡的张真送了过去,其与小陶闲谈时便将那盘甜点吃完了,夜深时,张真腹泻不止,手边又没有缓解的药,小陶照顾了一夜,答应张真明日去膳坊帮忙。
天色微白,太阳还没有出来,小陶走进膳坊,直走向两个木架子上的一木盆,里面是用来做百合酥的红枣,张巷说过,红枣煮过再放在外面一夜受凉,这样不但好脱枣核,做出来的枣泥也更甜,小陶打翻了它。
张巷看见后也顾不上追究是谁干的,连忙开始烧水煮新的红枣,张真不在,只能让小陶上手做百合酥,最后的摆盘也是小陶弄的。
做好的吃食,尤其是糕点,面点之类的,都要拿到一卫士面前随便挑选一个掰开查看,而小陶以前便注意过,那日检查的卫士有一习惯,要么抽拿中间的,要么抽拿较大的,一般不会拿最好的,所以纸条避开了卫士。
奚泽止给了张启暗示,小陶绝不是意外而亡,也很快排除了其死于仇杀,无人可以提供线索,太后动作很快,金菊边探查边抹掉有关线索,但张启却上报奚泽止一件事,他在翻阅小陶遗物时,发现藏在衣物柜最深处的一白玉瓶,绝不是小陶所能拥有的。
后问张真答,小陶曾是宫中观文阁洁扫宦者,有一日陈湜问其一书何处,小陶扶梯未稳便摔了下来,手腕便扭伤了,凑巧的是,陈湜那日也是因为手腕受伤,先皇让其去观文阁前去太医署拿药,然陈湜扶起后,便将这药膏给了小陶。
张真也是瞧见小陶日日摩挲着白玉瓶,忍不住问的。
但是此后,两人之间并无交集。
朦胧间,仿佛事事都有联系,对于奚泽止来说,小陶的死因便不重要了,下令不管陈湜身体如何,他必须待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近几日,一向身子羸弱不爱出门的太后,日日都要围着后宫走一会,停一会,然也就只有走走停停。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
周卫安与宋盛换着昼夜巡守,只要是奚轻竹出现,周卫安的目光就不动了,在城墙上,她也是默默站在其身后。
“辛苦了。”奚轻竹走上前,坐在周卫安旁边的草垛上。
周卫安转头起身连忙行礼,被奚轻竹按下了,“不用了,坐吧。”
“是殿下。”周卫安有些僵硬地坐下,耳尖泛红,还好被夜色挡住。
“卫安,可以叫你卫安吗?”
周卫安一激灵,她还听到奚轻竹语罢的轻笑,“当然。”
“卫安,你何时开始练武?”
“九岁吧,殿下,你呢?”
“比你早了两年,七岁。”周卫安心里高兴不已,问道,“殿下的箭术真厉害,怎么练的?”
“十米十米地拉距离,一支一支箭地射。”
“殿下很厉害。”夜色中奚轻竹看见周卫安的眼里有着闪闪星光。
“也就箭术,近身搏战就不行了。”奚轻竹后仰靠在城墙上,火堆也暖不了身,“卫安,想听相思曲吗?”
“殿下会?”奚轻竹没有回答,从腰带抽出一只短箫,相思曲飘向每一位浴血奋战的将士,柔情似水,夹杂着凄清婉转,淡淡忧伤的箫声是说不尽的缠绵悱恻,欲说还休。
虽南嵩仍旧连续攻城,但士兵们消极不进,看见城墙上手握弓的奚轻竹与周卫安,直接放弃用井阑攻城,横尸遍地,血流成河,拦住的是南嵩自己。
一把横刀,周卫安杀得酣畅淋漓,脸被血污糊住,都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再次守战胜利,伸手与奚轻竹击掌,仰天大笑,“南嵩小儿不过如此。”
“周校尉,您快去主营,州尉他等着见您...最后一面。”杨帆步履匆匆,显得身形都不稳,最后四字悲怆声阵阵。
周卫安拔腿就跑,绕开众人,绕不过的就撞开,血污下是僵住的脸,心中疯狂念道,快跑,快跑,马上就到了。
她都来不及想起那一年也是这样,一奴仆在郊外找到并拉着她往回跑,告诉她,母亲说再看一眼她的孩子,就可以瞑目了,九岁的周卫安骑在高大的马儿上狂奔,一路上都没有任何阻拦,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但母亲终究还是撑不住闭上了眼。
卓霄站在军户驻地,替老友瞧周卫安来了没。
“师傅,师傅...”周卫安老远处就开始喊,一直没有停下,与卓霄错开,直奔主营。
“快去,快去,快去。”卓霄的声音越来越小,一行老泪,天道苍茫,生死已定,又能说什么呢。
周卫安冲进营帐,一个飞扑就跪在周宸的床边,袁淮然连忙下蹲伸手扶住其胳膊,“您父亲...原本还想再等等您。”
周宸紧闭双眼,嘴角还留着一抹笑意,脸色苍白,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被先皇按在地上还喊着不服的卫尉,叱咤风云的战将,失去妻儿的州尉,厚重的肩膀早已是瘦骨如柴,之前怎么没有发现,那身老旧的铠甲不复当年的辉煌,他穿上已然是不合身。
“我父亲有什么话留给我吗?”周卫安没有哭腔,熟悉的空虚,难受和悲伤紧缩地裹住全身让她喘不过气,流不出泪。
袁淮然不敢看,轻声道,“有。”
周宸柔和地笑道,安儿啊,你母亲着急了,拉着我要问你长大了没有,我怨她一人离开,怎么都留不住,还生着气不想去,可是你知道的,每次你母亲流泪,总是我欠她的,这次她是真伤心了,我得去给你母亲擦擦泪。
袁校尉,替我给她说,跟着殿下吧,殿下是先皇亲自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年轻时我跟着先皇抵御北方蛮族,守住一时安定,兜兜转转,这缘分不散。
安儿啊,要好好活。
周卫安点头,“好,我知道了,多谢。”她跪在那,一动不动,就像当年看着母亲那样,父母都没有看到他们孩子最后一眼,但是她却要牢牢记住这最后一面。
奚轻竹赶到军户驻地时,袁淮然从主营里出来,对上眼神,摇摇头。
悲痛充斥着这座营帐,让人碰都碰不得,奚轻竹却径直走了进去,脚步声慢慢变近,就停在周卫安的身后。
“殿下...”低哑声响起,周卫安软了心。
奚轻竹挪步靠近周卫安,见她依然直挺挺地跪着,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周卫安的额头抵住自己的腹部,奚轻竹进来时已褪下铠甲,留下柔软的衬衣,另一只手轻拍肩膀。
这份柔软包裹住周卫安,先是哽咽声,渐渐开始呜咽,在一吸一顿地抽噎中,周卫安猛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奚轻竹,将整张脸埋在怀里,响起闷沉的恸哭,哭声中的悲痛欲绝让围在主营外的众人默默擦着泪,奚轻竹一言未发,嚎啕大哭如倾盆大雨打在她心上,这也是她第一次为失去的人认认真真停下来感受着哀痛。
城墙上掠过相思曲,一位年轻的士卒坐在城墙下,看着月如钩,冰冷的手擦不完眼角的泪,他失去了并肩作战的战友,失去了会给他塞应季饼的伍长,失去了发誓要追随一生的英雄。
相思曲,唱的是谁的相思,相思的又是谁,是你,是我,不是你,又不是我。
奚轻竹摸着头,平声说,“卫安,带你父亲回家吧。”
“嗯殿下,等我们赢了,就风风光光做个英雄回家。”
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
金菊和长信殿的内官为太后穿上当年册封皇后时所穿的蚕丝礼服,太后拿起红脂点去嘴唇上的汤药,金菊为其戴上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桂枝相缪,一爵九华的步摇。
“娘娘一点都没变。”金菊笑看菱花中的面容,“眉目如画。”
“那就好。”太后也笑了,“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太后让金菊一人扶着她缓缓走出长信殿,穿过游廊,进到长乐宫的前殿,多少年除了洁扫的宫女都没有人来过这,时光沉寂,斑驳的记忆雕刻这座宫殿的悲凉,太后还看见一只瑟瑟发抖的孤独燕子。
坐在前殿的凤椅上,眼前空无一人,太后正襟危坐,端庄地抬手接过金菊递过来的金杯,掩面喝下,放回去时看向金菊,这个跟着她二十多年的内官,一起经历血雨腥风的洗礼,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走了,就留下金菊还能道说往事。
金菊也看着太后的眼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接金杯,突然的闷响声渐渐变小,而她的泪却止也止不住,太后皂色的礼服包容了她的难过。
入宫以来第一次金菊失态,双手颤抖地抓住太后的衣袖,一声一声地唤着“娘娘,娘娘...”
荣华富贵二十多年,此朝一去,有憾也未虚活,太后面上的笑意始终挂着,慈爱地看向远方,记忆也一寸寸飘走。
太后十三岁入宫,四年后为观文阁杂役宫女,一年之后,皇宫举办宫宴热闹非凡,四处监守不似平日严刻,于沧池遇酩酊大醉的先皇,一夜宠幸封为充依,先皇喜爱她温柔敦厚,知书识礼,两年来宠爱不断,升为美人。
也是在那一年她生下女儿,先皇曾有三位公主,皆早夭,奚轻竹是皇宫内唯一的公主,先皇极其疼爱奚轻竹,哪怕是批阅完奏书,已是十分疲累,也要陪公主玩,也是因为公主,先皇的暴脾气都有所收敛。
靠着奚轻竹,她的宠爱不消,连升至娙娥。
当时先皇已有三位成年皇子,皆可继位,顺先皇脾性,他们对奚轻竹也很好,太后看着三位皇子伸手逗奚轻竹,心里是抑不住地恐惧,仿佛是黑白无常的召唤,他们无时无刻提醒她,若公主长大后,不管谁坐上皇位,公主会像蕙兰长公主一样送往北方蛮族成为稳固同盟的纽带,她从来没有那么渴望权力。
她杀夏娙娥时手都在抖,没有证据谁也怀疑不到一个心平气和,温文儒雅的女子会一意孤行地杀人,凭借这份名声故技重施地杀了姚婕妤,而她当时已有三月身孕,先皇下旨不许他人接近她,顺利生下奚泽止后,她升至婕妤。
与她同级的江婕妤是三皇子的生母,而她早在第一年入宫时便偶然知晓江婕妤与一宫中卫士有染,便设计间接告知先皇,其大怒分离母子二人,永不得相见,是她冒死为母子二人在夜半见上一面,太后不会忘了,她对三皇子说,不要理会宫中的流言蜚语,先皇定会替其正名,可别做傻事。
次日,三皇子自缢于殿中。
过了此事,太后与钟家搭上了线,她在后宫不断挑拨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关系,钟家做局引起文生对大皇子的谩骂,其一怒之下坑杀数百文生,先皇终觉大皇子虽为嫡长子,但其性子暴躁,心胸狭窄,心中无民,不宜为储,依罪下旨囚禁。
而皇后心如死灰,不理后宫事宜,一切为焦昭仪和她管理,时间久后大皇子疯疯癫癫,不小心一把火将自己烧死,而外人皆知皇后也自焚于昭阳殿。
后位空虚,然先皇迟迟不立,焦昭仪本不是自愿入宫,无心争位,二皇子性子懦弱无能,全凭焦家支持,她当着二皇子的面毒杀了焦昭仪,其不曾为母争过,只觉惧怕,为保命自请前往封地,为尚王,远离朝廷的尔虞我诈。
后宫再也无人,先皇封其为后,立奚泽止为太子,将奚轻竹带到身边,鲜少与她再见。
当先皇病入膏肓时,诏她觐见,四十岁的他初遇十八岁的太后,而现在先皇已是老态龙钟,而太后依然花容面貌。
前朝毁于太后重用宦官与外戚干政,奚泽止不过十岁,太后必会临朝称制,先皇怕北元步其前尘,留下两道遗诏让她选。
一道是太子即位,太后执政,公主奚轻竹陪葬。
另一道是太子即位,太后病弱,长公主奚轻竹摄政。
只差一步,太后就可以达到权力的最高点,而先皇用一双儿女将她硬生生地拽了下来,那日她比此时更加决绝地喝下了毁掉身体根基的伤药。
权力的争纷让她变成杀人如麻的冷血人,她的儿女遵循先皇遗诏,将她困于后宫,永不相见。
如今朝廷皆知皇帝与太后为对立的阵营,对皇帝不满的人会涌到她跟前,之前的人可不理会,然而陈湜的密信让她意识到,皇帝依然年幼,她活着,朝廷必有二心,她的孩子们肩负太多,活得太艰难,就让她为一双儿女再铺最后一次路。
青州州牧奉上五支分别以翡翠,和田玉,玛瑙,玉髓,岫玉,东陵玉,独龙玉,独山玉,水沫子和水晶所制十只玉镯,每只上刻有栩栩如生的瑞兽,奚泽止拿到手里细细端详,高常侍瞧着皇帝眼里满满都是喜欢。
“陛下,这镯子真是精美。”
“可不是,确实好看,一会儿给太后拿过去,一件常服配一支。”奚泽止满意地放在盒子里。
“陛下,不给殿下了?”高常侍微惊,他以为至少会分半。
“皇姐不喜欢这些,太后喜欢,都送去长信殿。”
高常侍满脸堆这笑,伸手打算接过,“是是是陛下,仆这就去。”
奚泽止将盒子拿起,骤然心脏一紧,泛起麻麻的痛,手一时拿不住,十只镯子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他怔住,呆呆地望着原本光彩夺目,现在黯淡无比的碎渣,让他动弹不得。
“陛下...”高常侍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闯进来的一给事中急促的声音打断了。
“陛下,陛下,太后娘娘她于长乐宫前殿...驾崩了。”给事中飞身扑在地上。
“你仔细着说...”高常侍难以置信,一声喝道,往前走两步想让其确定好了再说一遍,却看见一抹赤黄色似风一般冲出天禄阁。
一群卫士跟在皇帝后面跑着,宽大的衣袖使不上力,奚泽止边跑边将其卷起来,大口呼吸中,冷风全部灌进身体里,刮走他的汗热,心中不由得问,为什么。
金菊转身看到地上印着一道影子,她跪着抬头,外面的白雪照亮的瞧不清,听着熟悉的喘息声,她了然,是陛下,是太后的儿子。
奚泽止大口换气,一步一顿地走向凤椅上雍容华贵的太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正襟危坐,而是闭着眼后靠着,金菊为太后擦去嘴角的血痕,想让她干干净净地体面走。
“金姑姑,太后留有遗诏吗?”奚泽止的声音嘶哑的不行。
“回陛下,有。”金菊带着哭腔道,“娘娘让仆把这个交给您。”
那张写有陈湜名字的纸条握在了皇帝的手里,而他没有打开看,也没有碰太后凤印,目光始终放在太后的眼睛上。
遗诏很简单,只书保住贴身内官和卫士的命,一字未留给奚泽止和奚轻竹。
“金姑姑,退下吧,朕与太后说说话。”
金菊应声,皇帝面色一如平静,是不曾有过的沉稳,她看不出皇帝失去母亲的悲怆,然退下时,瞧见其袖中颤抖的手是说不出的悲痛。
奚泽止靠近太后细细端详着手如柔荑,最后轻握住它。
幼年时,太后就是用这只手端给他一碗莲子粥,成功地让先皇与先皇后离了心。
自嘲一笑,奚泽止喃喃道,“母后,您真的是想好了吗,我与皇姐从未想让您...母后,最后您有一点是舍不得我的吗,母后,您有一念...后悔生下我吗。”
奚泽止继续道,“您会记得皇姐喜欢荷花酥,父皇常喝椒酒,会记得先皇后独爱桂片糕,但您塞给我的永远都是甘豆汤,那是我怎么都喝不惯的,您让皇姐成为父皇唯一的女儿,得到万千宠爱,父皇与您的眼睛里只有皇姐,就连我的皇位都是因为皇姐所得,可我不怨父皇与您,更不怨皇姐,我的记忆中哪里都是皇姐,皇子学堂中无人敢欺我,不是因为您,而是皇姐。”
“母后,那年将有孕的徐美人推下去的不是皇姐,是我。没事的,父皇与您给不了的爱,皇姐都补上了,还好我所求不多,皇姐一人足已。”奚泽止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眼睛。
奚泽止还是忍不住哽咽出声,“可是母后,您怎么能不等等您最疼爱的女儿,怎么能不等等,皇姐回来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最后奚泽止松开太后的手,猛地站起身,弓腰,紧握拳头狠狠地砸向胸膛,拍打大腿,声音失控地喊出来,“母后,您真是自私啊,自私啊。”
他为九五之尊,却不敢喊出心底的那句“这一望无际的世间,落寞孤独的皇宫,他只有一个亲人了。”
建武五年,皇太后崩,为三十九岁,谥号恭温,饭含珠玉,金缕玉衣,黄肠题凑,入皇陵,与先皇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