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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复落毋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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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都说开棺验尸是对死者不尊不敬,那是要遭天谴,五雷轰顶的,以前不是没有过,凡是开始挖坟,天上必定晴转多云,闪电一亮,光刀覆盖众人,分不清到底谁是罪人。



    天确实阴沉沉的,袁初尧提前备好雨棚,与陆洵之同百姓站在一侧看着守卒掀开一寸又一寸的土,等到完整的楠木棺材露出来,不少人闭上眼睛嘴里嘟囔,祈求不要怪罪。



    随行的仵作用相风铜乌测好此时的风向,守卒接令疏散下风口的人群,裹着口鼻的八名守卒撬开棺钉,合力抬起,腥臭味喷散而出,令人连连作呕,棺材的里面有一层黑水,尸体已然腐烂,已趋近白骨化,只有一少部分血肉粘连着骨头,只是确认,仵作动作很快,从头到脚细细查验后,抬头看向陆洵之,郑重地点下头。



    袁初尧自从被长公主丢给陆洵之,整日就是走路,走路,走路,刚开始他压不住地抱怨,到后面陆洵之用脚征服了他,因为其太能走了,连着六七日下来袁初尧老觉得脚底板疼,而陆洵之嬉嬉笑笑跟个没事人儿一样,有时候他都怀疑那是铁蹄,直到陆洵之脚肿的穿不上鞋,他倒有些好笑和心疼。



    时间长了,两人也是相见恨晚,身着便服,袁初尧一手搭在慢吞吞的陆洵之肩上。



    “怎么了陆大人,一张苦皱脸?”



    陆洵之一脸惊喜,勉强挤出一丝笑,只是说,“这案子查的不爽利。”陆洵之道,“袁兄,你有没有什么疑惑之处?”



    “没有,这案子从头到尾合情合理,证据证人一样不落,没觉得哪里不合适。”袁初尧宽慰道,“刘氏二子已死,只能其家人连轻罚,加重赔偿。”



    “是啊,只能这么判了。”陆洵之叹了一口气,侧眼瞟向袁初尧,堵住口中的话,仵作已定,但是他见那具白骨头颅的后脑浑圆饱满,刘氏也曾为其子谋过官差,民间有一说法,孩童出生时会在头部两侧放一重物,固定小孩仰面平躺,随着长大,孩子的后脑会变得扁平,这样以后会成官士,以便戴官帽。



    越是富贵之人反而越信诸类传言,实在是矛盾。



    这种联系太小了,甚至有些疑神疑鬼,陆洵之怕是自己心中臆想,终是一言未语,袁初尧没问为什么,依陆洵之的意思派四名士兵守在刘府附近。



    两月过去,回源郡下的县乡陆洵之才探查完,忙的他两眼昏黑,袁初尧一脚跨进通明的屋内,手上是黑漆漆的汤药,又是劳累,又是生气,陆洵之不知何时起心口痛,吓坏了袁初尧,强制压住陆洵之不乱跑,盯着他乖乖吃药。



    “袁兄,你瞧瞧,瞧瞧。”陆洵之心口的火三天三夜都烧不完,叉着腰踱步,“作人口买卖建窑子,拿百姓的钱给商人交税,真他妈厉害。”



    袁初尧随手捡起地上的纸团,“色欲是人就有,貌美的男女卖于窑子供人娱乐,就禁不了,中都地下不知还藏着几个呢。”



    “这我能不知道,中都只能藏着掖着,哪里敢明着来。”



    “这...确实。”袁初尧挑眉叹气,他想起一个关于先皇的传言,说是曾有大臣将一倾世佳人送给先皇,女子褪尽衣物献舞,直到一曲作罢,先皇就静静看着,冷声问女子是否自愿,女子受尽屈辱,言道,是家父将其卖于大臣,得到答案,先皇便离开了。



    皇后,也是太后娘娘从屏风后走出,为其穿上衣物,抹去眼泪,为内官。



    次日,中都明里暗里的窑子全部摧毁,卫士闯进去官员都来不及遮挡,就扭断脖子扔在大街上,里面的妓子皆被杀,先皇用鲜血止住了中都这股淫乱之风,也让他的子民畏惧。



    长公主执政,禁止手段只增不减,但还是有人冒险,钻律法漏洞,赚取这不正之财。



    “官不作为,商者卑鄙,百姓不过一条命,谁都想要。”



    “缓缓,陆兄先吃药。”陆洵之一口干了汤药,化作眼角的一滴泪,“父亲说,就算国家兴盛,百姓依旧是苦日子,竟一字未差。”



    “中都也不过是皇帝做给自己看的梦中乡。”袁初尧掏出一方手帕,“到底谁最可怜。”



    “我断不会让他们舒舒服服的。”这是陆洵之的执念。



    因陆洵之身体欠佳,便又回到郡守署,袁家兵入屋内汇报时,陆洵之就在榻上瞪着袁初尧。



    “陆大人还生着病,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不起身了,你们也要理解理解。”



    “是。”



    陆洵之小声说,“袁校尉,这是公事,躺着成何体统?”袁初尧一手死死按住其肩膀,也小声说,“陆兄,无厘头地借你人盯梢可是私情啊。”



    一句话直接堵住陆洵之的嘴。



    “刘家一切如常,除府中有一老奴带货前往西部互市做生意有四次,其余人鲜少出门。”



    陆洵之抻着脖子抬头,“那老奴来回需要几日?”



    “大概十日一个来回。”袁初尧看见陆洵之两只眼睛里就写着“不对”二字,“你们没跟着走一趟?”



    “没有。”



    士兵退下后,陆洵之不等袁初尧问就说,“回源郡到西部互市路程不过五日,那老奴十日便回,不是做生意吗,为什么不在互市停留,刘氏自上了年纪,将家业交给一双儿女打理,半年前,刘大小姐成了婚,对娘家的产业渐渐不上心,重心怎么会交给外人,是我疏忽了。”



    “明白了,我这就派人带着描相去互市捉人。”



    “小心行事,别让他跑了。”



    “放心,暗地里查,一击必中。”



    刘家老奴在西部互市下了马,见二公子裹着氅衣在冷风中等他,急忙跑过去,“二公子,怎么站这里,小心冻着您。”



    “不冷不冷。”刘向不耐烦地打掉老奴的手,“那盯梢的走了没?”



    老奴叹气,“没走,就连陆大人也来了。”



    “不是说他查完一个地方就会去下个地方吗,回来干什么。”刘向开始发脾气,“那他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回去,烦死了。”



    老奴安慰道,“快了,快了,老爷说了,必须等着案子结了,您才能回去。”



    “这都是什么事啊。”刘向一屁股蹲下,双手抱头,哭诉道,“刘叔,你最疼我了,你给阿爹说,我在这吃不好睡不好,好久都没洗澡,快脏死了,那窗布什么的都没有封好,往屋里直灌风,我想回家,想阿爹阿娘了。”



    说罢,老奴也只能继续哄着,两人谁也没注意到身边徘徊了不少人。



    夜里,侍婢伺候刘向睡下便退出屋子,互市的屋舍自然没有刘府舒服,但他过的也不差,加上刘向的东西很受西域各国欢迎,也算是悠哉自在。



    面对没头脑的刘向,袁家兵轻轻松松地从窗子里进去,口巾沾着迷药捂住榻上刘向的嘴,扛出去就塞到货箱中,一路上时不时往里面撒点迷药,顺利回到回源郡。



    “老爷,老爷。”门口的家奴边跑边喊,“袁校尉来了,袁校尉来了。”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刘氏斥责到。



    家奴声音断断续续,“还...还带着...二公子。”



    “什么。”刘家夫人话语一出,险些晕过去,而刘氏已经快步走向府门,一眼便看到袁初尧手里提着他那心疼宝贝的儿子。



    袁初尧高兴极了,“刘氏,我帮你找到儿子了,活的。”



    刘向哭丧个脸喊阿爹,刘氏的脸直接发白,不知道该说什么,颤颤巍巍地憋出一句,“陆大人要怎么处置我儿?”



    “这是承认了?”袁初尧问道。



    刘氏重重点头,承认刘向是他的儿子,承认是他将刘向藏起来,承认刘氏一家所有人的罪过。



    “杀人偿命。”



    踉跄的刘家夫人匆忙赶来只听见这最后一句,彻底晕死过去,而她确实没有见到刘向最后一面。



    秋风不暖,也不寒。



    即使现在是秋季,吹来的风中还带着干热,等着清晨天气微凉时,农民还要去地里挖沟,一般大旱后会有暴雨,田地里会留有大量积雨出不去,播种时粮种容易捂在水里泡死。



    一妇人冲进田地里一把拉住丈夫往回跑,边跑边说,“小包子刚喊着肚子疼,还不停地想吐,现在喘不上来气了。”



    丈夫一听,眉毛皱得更紧了,气着吼道,“为什么不先去找大夫?”



    “找了,去找了,只是小包子一直在喊你。”妇人头都未回。



    夫妇两人赶到家时,老人抱着脸色难看的小包子,大夫正在收拾药箱,丈夫急忙问道,“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大夫“叹”了一口气,“找不到因何为病,只是让孩子缓了气。”说罢便要走。



    “您是说孩子没法治?”丈夫拉住大夫的衣袖,急急地问。



    大夫难以起口,点点头。



    丈夫拉着没有回过神的妻子跪在大夫面前,“大夫,您想想法子,这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啊。”



    大夫撇过头不看,拽过衣袖留下一句“你们再找其他大夫吧。”就急忙离开了。



    小包子听见声音挣扎地睁开眼睛,看见父亲便叫着,“阿爹,阿爹。”



    丈夫被拽的趴在地上,听见小包子的声音,连忙站起来从老人怀里接过孩子,“小包子,你觉得怎么样?”



    小包子伸出瘦小的手摸着丈夫的胡茬,稚嫩的声音传到耳边,“阿爹没事,小包子不疼了,可以吹好长的一阵风。”



    丈夫用脸挨着小包子的额头,哄孩子般拍着。



    妻子抹掉眼角的泪,对丈夫说,“让我抱抱孩子。”



    但丈夫没有给她,妻子只能拉住小包子的手,想起自己有孕时特别喜欢吃包子,婆母笑她这么能吃觉得一定是个男孩,说是孩子小时候就叫小包子,生下来却是个女孩,婆母抱在怀里一口一口的小包子叫着,嘱咐夫妇二人第一个孩子是夫妻之间的福缘,得好好地疼着。



    可没有一会儿,小包子把脸埋在丈夫的怀里,双腿蜷缩起来,妻子连忙拉着小包子坐起来,身边的弟弟和弟媳又跑出去找大夫,丈夫抚着后背想让其顺顺气。



    “阿爹,阿娘,小包子...嗯不疼的,不疼...的。”



    小包子想转身去找阿奶,她的阿奶眼睛看不清小包子,每天只能用手摸摸脸,可是肚子好疼,好疼,疼的她怎么都没有力气转过身去,渐渐地她也看不清阿奶了,阿爹阿娘一声一声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回应不了惦记着小包子还没有摸摸阿奶。



    小包子是这场灾难中死的第一个人。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大夫刚走到医室,心里对小包子的症状百思不得其解,又有一男子冲进来,嘴里还喊着“快走快走”,大夫将刚放下的药箱拿起,跟着男子往外走,“怎么了?”



    “我家小孩这会又是吐又是肚子疼,已经拉了好几回。”



    “多大了?”



    “五岁。”



    大夫面上一惊,心中嘟囔,不会是一样的病症吧。



    到屋内围着的众人让开,小孩已经口唇为暗紫色,不停地咳嗽,嘴里含着泡沫,依然是喘不上气。



    孩子的阿娘说,孩子是开始发热,用水擦了好几遍的身子,以前这样都能降下去,但是现在不管用了,折腾了半天,孩子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大夫问了几句,心里越来越沉,虽然只是两个孩子,但是太像了,都是五岁的孩子,摸脉象不像是寒症,无原因的发热,想吐,肚子疼,慢慢地开始咳,嘴里出现淡红色的泡沫,就连坐着都难以呼吸。



    大夫有一次摇头,披着夜色离开,留下一家人的哭声,而这天夜里他却不敢入眠。



    清晨微凉,依然不下雨,昨日夜里又是两个小孩,一个三岁,一个七岁。



    大夫面色憔悴,这四个孩子家尚且还可以请得起大夫来看,还有一些较远的没来得及的还有多少呢。



    想到这,他连忙将药箱重新备好,出门左转走进一条小巷。



    听到他是大夫时,围在一起的众人跪下将孩子抱在他面前,而他透过人群的臂膀,眼里装着一个单薄的妇人抱着五岁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他,那位母亲一定是哭了好久好久,久到没有泪。



    他不敢耽误,接过三岁的孩子把脉,父母都紧张不安地盯着大夫,突然身边一孩子开始大口喘气,听见喊声,“大夫,大夫,我的孩子,您快看,快看啊。”



    大夫瞧见后,转身将药箱打开,拿出银针,赶紧让孩子坐低头,针还没有扎进去,孩子就没有了声音,低着头闭着眼,打破所有人内心的防线,百姓们无措地站在那,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哭,他们眼里也有泪,为那个孩子,为自己的孩子。



    “你们...”大夫也不知说什么,他手里还握着一个孩子的手,不知怎的,没站稳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众人连忙扶起,一个男子拉住大夫的手腕走到草棚下,随手拿起木凳放在一张木桌前,人群顿时散开,渐渐地排成了一条队列。



    天色渐阴,凉风吹进草棚,带来了一位背着老人的女子,“大夫,我母亲说不出话了,你快看看。”



    大夫快要趋于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波澜,“你母亲什么时候这样的?”



    这是他诊病遇到的第一个老人。



    “呼...”女子顺了下气,继续道,“我母亲昨日晚上肚子疼,老是想吐,还发热,我就用被子捂住她,手伸进去给她揉,但是这会我母亲就开始咳,现在是说不了话,一直张开口喘气。”



    大夫点点头,手执银针对着老人脖颈扎下去,勉强平了气,他转身坐下提笔写字,写毕拱手请求道,“劳请各位谁能帮我将此信带去城南的医室,那有我的好友何大夫,就说杜新所书,他会帮我。”



    百姓丝毫不迟疑,都说愿意,最后一个十年有六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收好信,向城南跑去,后面跟着两个同样的少年。



    不管是城南还是哪里,雄州城每个大夫都是同样的问题,不知病因,老人小孩居多,皆是恶心发热肚子疼,降不下热,严重者口含淡红色的泡沫,喘不上气,他们只能用银针扎脖颈处的定喘穴平喘。



    但很快大夫们发现这个法子不管用,就算是一时平喘,等会也会嘴唇生暗紫色,难以呼吸而亡。



    不及七日,何兑记在眼睛里平和的雄州百姓没有了三百多人。



    州尉马荫坐在州牧府盯着梁潺焦急地走来走去。



    “州牧,我们要上报陛下吗?”



    “不能,我们不能报。”梁潺像是在自言自语,“同样的情况洛州安然无事,而我雄州出了这么大的篓子,陛下与长公主的雷霆之怒,雷霆之怒啊。”



    马荫忍不住叫了梁潺一声。



    梁潺猛然立住,失声道,“陛下和长公主一定会杀了我。”



    “那就不报了。”马荫闻言,身子一抖,“但是我们放的粥一半米一半水,不至于饿死这么多人啊。”



    “没说是饿死的。”梁潺终于坐下正眼瞧这马荫,“饿死不是这样的。”



    “不是,那是怎么死的?”



    “不清楚,不清楚啊。”梁潺快要愁死了。



    马荫凑到梁潺跟前,小声说道,“州牧,您不觉得这有点像是疫病吗?”



    梁潺瞬间瞪大眼睛,马荫继续道,“一下子死这么多人,数量大,同时发病,找不到病因,寻不到药,这不就是疫病吗。”



    梁潺脑子一片空白,只听见马荫说,“州牧,我们要早点做准备啊。”



    雄州城里到处漫延着悲伤和无助,哭声此起彼伏,萧瑟的凉风带着哀伤送到上天,使得夜空中无月无星,无人看得清雄州百姓脸上的痛哭流涕,没有人。



    任与时与陈皓检查完粮车确保完好无损,任与时谈道,“不知为何,越往南走,反而越冷了。”



    陈皓笑道,“任大人要护好自己的身子啊。”



    “陈大人也是,小生记住了。”



    雄州城内,大夫没了四人,百姓人心惶惶,却不见州牧梁潺出来解决,哪怕是安慰,一帮人联合起来撞开州牧府门,里面无人,应该说是无活人。



    那日梁潺回去与妻子秘密将此事告知,二人一人清点粮食,一人拿出府中现有的银钱,找到各自心腹将外面的奴仆捆起来塞住嘴扔到一边,连夜收拾好行装,从后门离开往燕州去,他们带走了迷迷糊糊的孩子和从小跟在身边的奴仆,留下一老奴持刀将无知的奴仆毙命于州牧府。



    走在最前边的一位老人,用脚走遍整个州牧府,离开时独自一人面向黑夜,围在州牧府的众人转头看着,他低着头,双手背后,佝偻着身子,双肩颤抖,旁边的一施粥棚忽然“咔哒”一声塌了,老人也直起了腰,举起双臂,高声振呼,“天降大灾,官逃民亡,谁能救,谁能救啊。”



    众人闻言,泣声泪下。



    相比较雄州城,轴书郡的情况一点都不好,自尹尘付来此作监察史,郡守元成见其做事周全且又是中都而来,基本郡中事事交于尹尘付,自己反倒喝酒睡觉,当了个甩手掌柜。



    轴书郡是实打实的没有粮,只能靠着中都给予的粮食过日,经过雄州城后,尹尘付拿到手里的粮不过八十石,为着多撑一些时日,尹尘付每日给百姓的量很少,但是最让尹尘付头疼的是军粮也不够了,他将情况一次一次地报给雄州州牧,就是收不到消息。



    尹尘付回到屋中,喝了口早上的白水,趁着夜色未至,来到书案前提笔又是一书上章,写完后放在一边,坐在椅中,无言无声,黑夜慢慢地淹没了他。



    清晨的第一缕光散在尹尘付的书案上,照亮纸上“封贡”二字。



    难得轴书郡郡守两颊不泛红,眼神清亮,提着一壶酒,踏进尹尘付的屋门,“贤弟,进来可好啊?”



    尹尘付闻声连忙起身,因坐了一夜,双腿麻木,差点跌倒,勉强稳住身子后,拱手行礼,“安好,让大人见笑了。”



    元成言,他此生无酒不欢,所拿俸禄一不养家供子,二不修家宅府院,三不入烟花柳巷,只有这酒不能敷衍,元成给予尹尘付是他最好的府院,最好的衣料,最好的笔墨,遗憾没有给其一个书案上的玉璧,都被他换了酒。



    元成“哈哈哈”一笑,快步走向尹尘付,将酒绕过笔架放在书案上,一眼就瞟见尹尘付没来得及收的纸张。



    “这几日可真是辛苦你了。”



    “无谓辛苦,只要事情解决了就好。”



    元成点点头,眯起眼睛,但笑意不减,问道,“不知贤弟为何将这封贡落于纸上?”



    “只是昨夜猛地想起马上要到南嵩四年一次的封贡了,一时不知怎的写了下来。”



    尹尘付拿起来,当着元成的面揉成一团。



    “贤弟啊,如今这中都的粮迟迟不来,你可有什么法子?”



    尹尘付摇头叹气,“没有。”



    “你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吗?”元成用下巴指了指尹尘付握住的手。



    看着尹尘付闭口不言,元成继续道,“再过十日,南嵩便有使臣带着贡品来我北元,有边兵盘查并派遣一屯长带两屯将其护送至中都,而我们轴书郡是必经的,南嵩使臣会在此停留几日,受到郡尉亲自检查,这里面可是有不少的粮啊。”



    尹尘付抬头,后退一步,向元成鞠躬道,“大人,我是官员,自然不会干有违律法之事。”



    元成扶起尹尘付,拍在其肩膀上,“你知道就好,万不可因一念之差酿成大错。”



    尹尘付应声,余光看向窗外,风吹了进来。



    眼看着就要秋末了,雨还是不下,整个天气都是干冷干冷的,轴书郡一伍长带着兵刚巡查完回到军户驻地,因军户驻地离百姓居住地不远,又常年无战事,他们这些地方兵倒是能时常回家去。



    “伍长,今日何时走啊?”一个二十的男子看着伍长收拾东西。



    “现在就走。”伍长拿好行装,他手底下基本上是入伍两年的士兵,在他眼里都还是孩子,要是以前他后面准跟上一句“回来带你们嫂子做的应季饼。”



    刚入屋门,三个孩子没有像往常一样活蹦乱跳地来迎接他,不过倒是一人喊了一声阿爹,妻子接过行装,倒好水叫丈夫喝一口,“累不累?”



    “嗯,还行。”丈夫坐下应声,“今日发粮了吗?”



    “今早发了粥,但没有说下一次在什么时候。”



    妻子站在床边哄孩子,“你们驻地上怎么样?”



    丈夫应道,“现在就是一日两顿,勉强吃饱吧。”



    “要不是监察史与郡尉商量,匀一点军粮给我们,怕是早早就要挨饿了。”



    丈夫没应声,妻子将怀里的孩子递给哥哥,转身坐在丈夫身边,小声道,“你们驻地里有说到封贡吗?”



    “没有,怎么了?”



    “前两天有人说,我们轴书郡粮仓里已经没有粮了,现在完全靠那么一点粮,但中都就是不给粮。”妻子凑近说,“监察史想取贡品里的粮。”



    “荒唐。”丈夫呵斥一声。



    妻子坐直身子,“现在外面大家都这么说,都是想活着的人,监察史未必不会这么做。”



    丈夫手指摩挲着喝水的碗边,小声说道,“这是大罪。”



    妻子笑了笑道,“监察史孑然一身,大罪是死,没有粮吃也是死。”



    “是啊,他独自一人,怎么做呢?”



    两岁的孩子像是感到父亲的不安,开始啼哭起来,哥哥怎么都哄不住,妻子闻声站起来重新将孩子抱在怀里。



    丈夫回头看着家中他的妻子,十岁的大儿子,七岁的二女儿和两岁的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