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怕就怕在这半死不活上。你说一个大男人,顶着一个家的责任,你要是不行了,知趣一点儿让开也就罢了,可偏偏占着茅坑,又不拉屎,还非得要拿捏这个拿捏那个的,啥事儿都要他自己把持着,实际上却是越扭越歪,这就很糟糕了,因为一家人全都抓瞎了,那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牛瑞英只能指望何勤之,指望他能出息,出息大了,说不定以后就有指望了呢。
兴许,出息越大了,指望就越能是真的。要不然呢,就这样天天看着他咳声叹气,看着他半死不活,鼓着个眼珠子跟一个小女娃儿过不去?
牛瑞英再次去走亲串友地找人请托了!
牛瑞英有个老姨,老姨又有几个闺女,其中的三闺女,就是牛瑞英的三表姐。三表姐嫁了个机灵鬼儿,呃,上学倒是不太多,可人家心眼儿活泛啊,还能说会道。
嗯,就是牛瑞英的三表姐夫了。
三表姐夫在省拖工作。
牛瑞英跟三表姐央求:“俺三姐,姐夫打信来了没啊?……就是,要是姐夫打信来,三姐你帮我问问,麻烦姐夫他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给俺家勤之谋个事儿干?”
三表姐笑道:“妹子啊,这有啥麻烦不麻烦的?这不巧了吗?前几天儿你姐夫刚才有信来,正说要找人帮着给写个回信儿呢!行,就帮你家俺妹夫问一问!”
问问就问问,结果就很快有了结果。
成!叫何勤之尽快过去,省拖可以安插一个杂工。因为已经快到年底了,人家工厂也不会专门等着你。
何勤之义无反顾地去省拖做了一名杂工。
其实,牛瑞英也舍不得让何勤之撇家舍业的去那么远的地方,她知道,何勤之是个老实疙瘩,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不会处人,不懂人情世故,再说是去城里的工厂,有吃有住的,那也不等于是他享上福了。
牛瑞英当上了干部,管着好几百人,出工干工程,开会,走村串户地组织人,还要身体力行地带头儿,天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的,好歹有个人在家里,还能帮着照看一下孩子是不是,那么小的孩子娃儿,自己忙得顾不上的时候,孩子还能喝上口水不是?
可是,有啥办法呢?
他在家里呆不住啊。
天天傻愣愣地眼热人家上学、工作还不说,就跟受了多大憋屈似的,还对孩子那么大的脾气,不,动不动就跟老婆孩子发火耍横。
好像谁都欠他的!
算了,好不容易上了那么多学,觉得搁家里屈了大才了。
牛瑞英当然是希望何勤之有大出息的。不然,当初跟他结亲为了啥?
脸上有光那是虚的,主要是一个家里,男人的心气儿没了,那就真的没了细望,希望了。
那日子还有啥过头?
那就去吧!看看能不能长点儿出息,万一,就有了大长进呢。
何勤之进城进厂,还不能算是可以建档的时候。因为进了省拖,何勤之进的是翻砂车间,干的最多的是扒砂倒箱和火工活儿。他只是个杂工,只能干最简单也最笨重的活儿。翻砂车间里,扒砂倒箱是力气活儿,而火公活儿则是最熬人的苦活儿。
比如,拉风箱。
两米高米把宽三米多长的大风箱,是给加热炉窑供风加氧的。受热的工件又分加热件儿和热融件儿,所以,负责拉风箱的杂工不仅要出力气推拉巨大的风箱,还要根据工件的受热需求随时察看其受热情况。
再比如,加热件儿就不能给烧化了。比热融件儿没能烧化更严重。
因为加热件儿往往都是受力工件,只是需要矫形、校正,进行预加热,跟烧融不是一回事儿。而且,加热件都很重要也很贵重,对加热的要求也相应高的多的多。
总之是不能随便烧烧就可以的。
不是熟练的杂工都不会掌握其中的分寸。呃,说分寸,是因为,实在没法叫做技术要求。
还是叫火候比较合适。
如同对翻砂件儿进行去刺和打面儿。也不是只有一把子力气的杂工能干得了的。
其实,都需要心里有把尺子,心里有标准,有技术要求。
初中毕业的杂工,也是杂工。按说,何勤之只需要时间,需要经验,需要熟练,其实更需要认识和判断,一个新手杂工才能慢慢成为合格的杂工,而不仅仅在于他是否初中毕业。
尽管,这年头儿初中毕业已经算是不大不小的知识分子了。
但初中毕业的何勤之在新手杂工的水平上干的实在太长了。
因为他老是干不好需要认识和判断的活儿。出力气的活儿他还行,因为何勤之不是个偷懒耍滑的人,算是兢兢业业,克勤克俭,但需要心眼儿的活儿他就不太行了。
比如说,他不止一次地把活儿干砸了。把加热件儿给烧化了,嗯,何勤之说是给忘了,忘了观察工件儿,也忘了时间。
其实,就是犯困了。
何勤之还不太习惯。在轰轰隆隆的大工厂里工作,他不太习惯。在轰轰隆隆的大工厂里上夜班他不太习惯。在轰轰隆隆的大工厂里上夜班还要呼呼啦啦地推拉大风箱,他一点儿都不习惯。
累是一回事儿,主要是困。
结果就忘了不该忘的事儿。加热件儿烧化了。
结果,何勤之被骂是不带脑子干活儿。带他的师傅骂,是为了维护他而当着组长的面臭骂他,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组长骂他,是真的恨铁不成钢,为了让车间主任看在他平常工作还算踏踏实实,任劳任怨,高抬贵手,高举轻放。车间主任也骂他,算了,骂他也是白费唾沫,这么个笨蛋,以后还是不要太放手让他干需要脑子的活儿了,其他的力气活儿多干点儿还差不多。摆摆手,车间主任走了,生不起那个闲气!
带他进厂的三姐夫过来宽慰他,相当于是帮他压压惊,然后,其实也想浅浅地骂他两句。你咋就这么笨,不,是不小心呢?
而且,骂得他心服口服。
这样的事故给何勤之的刺激很强烈,以至于之后多少年他都记忆犹新。
嗯,就是看不得别人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