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现代,遇上林庇这样的人,李道德高低得叫上一声神人。
林庇像是听不出李道德话里的调侃,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实在是熬不住家父的数落,这便上山来找您了,先给您赔个不是!”
他拱手躬身,李道德也不避,无奈地叹气,“林庇,你真要求法吗?”
“来都来了,既然有缘,为何不求?”
“巫术也是需要修习的,祈福就算留痕,你也未必能顺利得到巫术,到时候最怕的是你辜负了家里人的期待,听我一句劝,老实在山下学个本领谋生吧。”
林庇反而很决绝地一挥手,“李师莫要劝我,万一我是百年一遇的奇才呢?既然有缘,怎能浪费?”
如果他不是迟了好几天,李道德或许真的会信。
“……那下午给你祈福吧,我现在先去吃饭……你吃了吗?”
“还没呢。”林庇呲着大牙,“不知能否再添一副碗筷?”
李道德眉头一挑,“你还真好意思?”
林庇哈哈大笑起来,“廉耻之心可不能让我饱餐一顿!”
这世上的无赖,或者说恶人,大概分为两种。
一类因无知而肆意妄为,一类完全看清了礼义廉耻的道德却故意弃置。
林庇或许是第二种。
因为好奇,上山的路上李道德便和林庇聊了起来,“林庇,如果家里人不限制你,不要求你,你会想做什么呢?”
“百无禁忌地活,最快乐的时候去死。”林庇大言不惭,像极了把死亡轻易挂在嘴边的孩童,“免得快活完了又贪生怕死的。”
李道德脸一黑,“你还有家里人呢!”
“所以说,您的假设从开始就不现实。”林庇耸耸肩膀,“只要还活着的人,就都是和生命还有所牵挂羁绊,哪里会有自由自在的权力?”
“照你这么说,死亡才是自由?”
“能不能随心所欲地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当然是自由!”
李道德不否认他的说法,“主宰自己的一切?那确实是自由,但是并不现实。”
林庇惊讶地扭头看向李道德,“李先生居然不反对我的观点?”
“这些讨论并无意义,林庇,你肯定有体会,所有的问题都只有以活着为前提才有讨论的必要。
“如果已经默认舍弃生命,那一切的思考都是虚无,但是既然需活着,那人就注定是不能绝对自由,人要吃饭,要休息,哪怕你躲进深山老林也一样受天地约束——而且前提需要活着已经是约束了。”
林庇稍快两步,张开双臂在山路上转起了圈,“可是人如果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能主宰,那又怎么能谈得上自由?很少会有人考虑这些事,因为他们都不自由,却不肯承认!
“贪图名望、财富、地位,被生的美好困住,被欲望勾引,被道德约束,痴愚一生,幻梦一场,李先生,世人大多被生所困,自欺欺人一辈子,如果不舍生,等到年老色衰,死活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李道德皱眉,“暴论,还有,你太激动了。”
“对于其他人这是暴论,但对您不是,李先生。”林庇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我是个没有天赋的人,我庸碌至今,绞尽脑汁寻求生的动力,可思来想去竟只能找到死路一条,现在和您这么一聊我才知道,或许只有您能为我指明方向了。”
他朝李道德伸出了手,“都说求缘求法,巫术想必就是天道的旨意,我倒要看看我能得个什么巫术,又有个怎样的命运!”
好高骛远,眼高手低,李道德在林庇的年纪也有过一样的想法,知道虚无主义的空想根本没有答案。
还是吃太饱了。
“你承了父母的养育之恩,至少也有报恩的命运,林庇,人可以舍弃廉耻之心,但是不能不如猪狗。”
“不如?”林庇收回手摇摇头,“胜过也好,不如也罢,世人大多庸碌一生而死,对他们的评价,他们的道德,他们的高低,与我何干!”
好嘛,强词夺理的癫佬。
“我无话可说,林庇,你不认可正常人的逻辑和规矩,我也就没有和你辩论的必要了,你想要的方向和彼岸,就靠巫术来解答吧。”
林庇呲着牙笑,“善。”
“不过……”
李道德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玩味,“你的肉身要靠吸食父母的血才能苟活,你的灵魂也只有受了天意指引才知道前进的方向,实也好,虚也罢,都是假于外物,那最后你的一生,你的自由,当真是你自己的吗?”
“如果我能找到自己的路,那我终有奋发的那一日,如果没有……”
林庇指着不远处的山崖,“还请李先生能允许我,将来某日,葬身于此。”
“我不答应你也照做不误。”
“哈哈!是极!李先生真乃我知音!”
“真是不怕天谴。”
等二人爬到半山腰的山中小屋,在场的几人纷纷对林庇投来诧异的目光。
“稀客啊。”高律允朝二人走来,“林庇?”
“正是在下。”林庇还是笑嘻嘻地拱手。
这二人走在一起还真是几人第一次见,高律允懒得管林庇,走到李道德身边说道:
“李师,一会别忘了下山一趟,宋胤找您有事要谈。”
“记着呢。”
午饭时间很快结束,林庇是个闲不住的主,刚吃完饭便又缠上了李道德。
“李先生,不知我是什么缘分,又要用何种通灵物?”
李道德从角落里的盒子里取出一朵枯花,交到了林庇手中。
“这是【凋零】的通灵物。”
这不是个好词,癫子一样的林庇不傻,自然不会满意,“可有风险?”
“横竖不至于死,但是前人也有生不如死的先例。”
“……罢了,来都来了。”
林庇不情不愿地将花丢入火中,李道德刚要带着他念祷文,就看到一团黑烟逃难似地溃散。
要坏!
李道德瞳孔一缩,当即一把推开林庇,弥漫的黑烟扑了个空,在空中盘踞,隐隐有由虚化实的迹象。
这是一种特殊的痕迹,其种类被分作【厄孽】。
这种痕迹名字直白,象征着人此生必须背负的厄运和罪孽,是人理当偿还和赎清的死债。
林庇对人间现实的恶意,召来了世界的凝视,其厚重绝不是他能承担的。
“逃!”李道德拦在黑烟和林庇中间,口中大喝,“逃到山下去!”
他不能坐视林庇被厄孽上身,即使这是林庇自己求来的,即使这是林庇的命中注定。
“李师,这是何物?”
“你仇视天地对人的束缚,眼前的就是天地对你的报应,林庇,莫要再等了,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