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往低处流,人却要往高处走吗?
这说到底还是取决于个人的选择,若是随之而去,人心也只会往低处走。
佑丝汀审视着自己前二十年:作为门阀世家的新生一代,要在军队站稳脚步,少不了基层履历。他刚满十三岁就要随着禁卫队巡逻,出些不痛不痒的任务。
在家乡的日子里,老禁卫队长会帮佑丝汀把巡逻班次调到下午那一班,这样等到换班时,佑丝汀就能直接以来不及回家为理由跑到城堡的塔楼上,以此躲过家中的晚餐会议。队长有时会带瓶酒来陪他,但一般只会拿些混浊的庄园自酿,佑丝汀本来就不太沾酒渍,最多在宴会上附和宾客时,尝过些低度数的酸酒。若是饮下这种杂醇多度数高的私酿酒,几杯就要不省人事了。
一次在塔楼上逗留饮酒而尚未断片时,队长跟他聊到本国制式行军干粮的配比:除了常规的面粉与黄糖,还要加入一种特殊的菜籽油。这种油料榨取于昏黄群岛的一类特殊草本植物种子,摄入后会麻痹人的神经。混入军粮让士兵吃下,就能暂时遏制疲劳与伤痛。
这等好物,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去吃。至少佑丝汀自己是这么想的,毕竟他只需要响应家庭的教育主张,时不时跟着皇城禁卫装模作样的巡逻一班,就足以应付老头子们。
可过去的半个月中,他已经吃够了那种混杂了麻痹成分的行军粮,如今在烈阳之下,佑丝汀把吃剩的口粮与其它物资摆在地上,开始作最后的分配。
干粮还够七天的份,饮水可以从东边的芙拉尔河中直接取得;药品方面,他还收着跟大部队分别前拿到的三瓶高纯度促生液;至于武器,除开腰间别着的一把笼手阔剑,还有藏在胸边口袋的两颗魔素雷。
他拔出佩剑,解开固定在剑鞘上的一块破布,开始擦拭剑身。这把在17岁生日收到的混种剑,若是在阳光下观察,会发现工匠在其剑柄与剑身上刻满了奥林柯林语,就连尾部的配重球也有几个符文作点缀。
此剑身长不足三尺,但剑身相比迅捷剑更为宽厚,虽不比一般阔剑与重剑,但在保持了刺击优势的同时也能作出有效的劈砍动作。
只要不是遇上着重甲的职业士兵,光靠剑法,佑丝汀还是有着以一敌二的自信。但问题就是他这段时间对上的全是拿着长兵与弓弩的建制部队,早知如此当初应该拿一杆长枪,也不至于交起手来只有吃亏的份。
佑丝汀收起今日份的干粮,放进携行袋里,其它的物资一并打包好,趁着天亮再赶一段路。他不敢半夜前行,近些天的云层又厚又低,夜里不见半点月光,在这大荒漠里摸黑赶路,失去方向感后难免原地打转。
但白天炽烈的阳光又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虚弱的身体,高温和热浪随时都要夺去他的意识。或许沿着芙拉尔河的河岸走,还能感受到一丝水汽,可考虑到追兵有可能乘魔导艇沿河流上下巡逻,佑丝汀只敢在取水时靠近岸边。
芙拉尔河流经大荒野后,激荡的河水放慢了速度,在入海口塑造出一片片肥沃的冲积平原。但几百年来,不管是铎布戈薇那共和国的拓荒团还是莫伽列酋联的农耕部落,都未能在此建立稳固的聚落。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南方沿海匪盗猖獗,再加上大荒野每年的极端气候阻碍了交通线的建立。如今此处空留几些废村烂屋,只有拾荒者会偶尔借来的遮风挡雨。但冲积平原向南方推进的近百里海岸线并非完全无用,至少在前段时间,还是帮到了佑丝汀。
一个月前佑丝汀一行人自昏黄群岛乘船出发,沿着海岸线向西航行了七天,在抵达芙拉尔河入海口之前被一队海盗发现。
不敌海盗的他们本来已经准备好跳帮作战,但好在有片冲积平原作为突出部,远远的伸出了海岸线,他们强行将船开上岸边,制造人为搁浅,再放出了船舱中的马匹,靠陆路摆脱了海盗追击。
但对佑丝汀他们来说,海盗并非最大的威胁。还有数支敌国的追击部队跟在后面,当敌军发现自己被迫放弃水路而提前转为陆路,将会在前方设下更多埋伏与陷阱。
于是禁卫队长将一部分物资交给佑丝汀,并希望他自行突破前方的封锁,而他则带领剩余的人断后。
又经过五天的徒步跋涉,佑丝汀的状态已经逼近极限。
他对军粮中的麻醉物质形成了耐受,长时间行走积攒的劳累与伤痛进一步爆发出来,蚕食着精神与意志力。不均衡的饮食也让他嘴上起泡,胃里不断反着酸水,排便也无比困难。在如此的状况下,佑丝汀也要坚持每日行走十二个小时以上。
佑丝汀感觉自己的意识之上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纱,钝化他的五感,阻碍他的思路,使他逐渐断开与外部世界的连结。
要论真心,佑丝汀真的想一了百了,死了算逑。祖国沦陷,家人生死不明,自己所服务的皇室也是名存实亡,只留下他这个亡国的孤魂在异国他乡的旷野中游荡。
但每当他拔出佩剑时,都仿佛能从剑身的反光中看见那无数殿后而死的身影,只好再将剑收起,暂时放弃自害的想法。
这日清晨,他趁太阳光还算温和的时段,靠近了芙拉尔河的河岸,准备取些河水来饮。但当他走到岸边,身旁的一个小土丘如同活过来般,突然一跃而起。
佑丝汀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人身披一团染满土尘的破篷布,刚才伏在地上令人难以分辨,不仔细看的话就像一个小土丘。
他第一反应是此人乃敌国军队的埋伏,肾上腺素瞬间冲上大脑并向后撤跳一步,同时抽剑,作牛尾架势,将剑身沉在大腿后下段,静待对面出招。
佑丝汀本人虽是职业军人,但直到今日从未亲手取过他人性命。毕竟之前要么有护卫傍身,要么根本不用亲自上场拼杀。如今他并无依靠,能凭仗的只剩下自己手中的一把剑。
对方再次暴起,挥动武器径直冲上前来,佑丝汀这才看清他两手拿的东西,原来是一把铁锤和一把烧火钳。
但不管对方手拿的兵器多么简陋,佑丝汀也没有轻敌,当对方冲到离自己两个身位的距离内,他瞄准对方右臂使出一记上捞斩,紧接着下劈划伤对方左臂,在这个过程中他还后撤了半步来控制交战距离。
佑丝汀表现得过分谨慎,特别是在对方这种鲁莽进攻的对比下,更暴露了他拼杀经验的不足。
经过刚才一合交战,对方双臂血流涓涓,豆大的血珠在重力驱使下沿着他的手臂向下滴落,叮当两声,手中的铁锤和火钳掉落在地。
“他绝对没经过什么战斗训练。”佑丝汀意识到这个事实,让他有些惊喜也有些惊讶,毕竟这说明了对方肯定不是什么敌军埋伏。
“啊,不……”对方的嘴里嘟哝着什么,佑丝汀没有听清,也不想去听清,他只把这当成了对方进攻前的某种信号。
但这所谓的信号实在是太过尖锐,袭击者突然大声咆哮着:“不!!。”
由无限拉长的音节所组成的哀嚎声冲击着佑丝汀脆弱紧绷的神经,这段哀嚎包含着痛苦、愤恨与悲哀。令每一个听到的人在生理层面上感受到强烈不适。
佑丝汀本未想取他性命,但这段哀嚎冲击着他所剩不多的理智,无名的紧张与恐惧涌上心头,只好用新共和国语警告着:“闭嘴!”
可当佑丝汀张嘴才发现他已经紧张到失声,连几个简单的音节在哀嚎的影响下都没法连贯说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疯子还在提高音量,他沙哑的声色如同崩断的琴弦,化作绝望的情绪压倒了佑丝汀最后一丝理智。
佑丝汀压低身形,改为单右利手持剑,向前大跨一步刺向对方咽喉处。
未受到任何抵抗或躲避,仅仅是一剑封喉,但疯子却双手握住剑身,硬生生又将佑丝汀的剑推进伤口几分,之后便像一具断线的木偶,失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地上。
剑卡进喉骨太深,随着尸体倒下,佑丝汀一个没拿稳,武器失手掉落。
但佑丝汀只愣了半秒,马上跟上前,一脚踩住疯子的肩膀,火速抽出自己的佩剑。之后佑丝汀花了好几秒才认识到一个事实:他终于动手杀人了。
“这是正当防卫……”佑丝汀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环顾四周,没有其它类似的障眼法埋伏,便取下一块破布,先是甩掉剑身上大部分血液,再用破布擦干剑身。
按理来说佑丝汀应尽快离开此处,或者快速检查尸体并补刀,但他还是选择了先清理剑身,直到大部分血污被清理干净,他才敢上前查看这个疯子的身段。
拨开死者身上的破布,佑丝汀大抵能确认这是一名纯种人类。
此人肢体外露之处遍布新老疤痕,死前双眼圆睁,眼珠外突,令其上布满的血丝更加显眼。从着装来看,除开披在身上的破布团,还有一条麻布裤子,而他脖子上的一条黑色的金属制项圈,宣告了他的奴隶身份。
关于这种“黑项圈”,佑丝汀以前并未了解太多,毕竟家乡所在的昏黄群岛是反蓄奴的区域,一直未正式引入或认可奴隶制。但除开昏黄海域,大陆上的各个国家与区域性组织都是奴隶制的忠实拥趸。
而“黑项圈”便是帮助奴隶制传播与施行的重要发明,据传黑项圈是从龙人聚居地流传出来。但没人知道龙人为何要特意将此物的运作原理、量产方法免费传授给了全人类与亚人种群。
此物严格意义上是魔导应用学的产物,佩戴者一旦佩戴成功便终生无法将其取下,项圈内部的倒刺会扎进后颈,特殊的符文会干扰佩戴者运作魔素的能力,项圈的控制者,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奴隶主,可以随时用对应的仪器遥控项圈对魔素干扰的强度,让人体在短时间的衰坏,而强行取下也会迎来同样的结果,因为项圈在带上的时候就已经成为此人身体内魔素运作的一部分,甚至可以称其为某种后天性的器官。
意识到此人是奴隶,佑丝汀将剑收了起来,他半跪在地上,将他死前圆睁的双眼给合上了。当他刚要拿水囊取水时,一阵魔素轮机特有的噪声自北方传来,也就是从芙拉尔的上流传来。
佑丝汀心中叫苦,怕是敌人拿奴隶兵作诱饵,靠项圈监控生命体征,他刚刚与奴隶缠斗一番,已然是中计了。
他摸向胸边口袋里的魔素雷,掏出一颗握在手心,马上向着来时的方向逃跑,但魔导艇的速度超出预想,一伙不明武装人员马上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里,而还没等跑出二十米,一发弩箭射在了自己脚边。
箭头嵌入地面好几公分,预示了降临他身上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