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海域的严酷热带气候,在岛屿上只能感受到三分。
白昼温度常常攀升至40摄氏度以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湿热感,让每一次挥动肢体都像在浓稠的液体中挣扎。
非岛国出身的人们通常连上面提到的这点都捱不过去,仅仅是在烈日下走上一遭,就恨不得直接游回大陆。
而在皇家玛德尔号巡洋舰上,热带气候将会彻底展示出它最恶劣的一面。
当太阳光直射在舰体上,木甲板之间的沥青与柏油甚至会因高温而融化,此时甲板之下的各个舱室无异于大大小小的蒸笼。
木头腐烂发霉的味道与未做密封处理的焦油味已经让人几近窒息,可还有大量来不及倾倒在海中的生活垃圾每时每刻都在发酵,它们受潮发霉后产生的瘴气在通风管道和舱道中互相交融,回荡在狭小而拥挤的船员宿舍里。跳蚤和老鼠在船舱中横行,不仅传播疾病,还咬破粮袋,让原本短缺的食物更加紧张。
临时分配给我的宿舍曾是大副的私人舱室,旁边紧挨着船医宿舍和医疗室。就算我在床上捂住耳朵,也能听见隔壁伤员们的哀嚎和悲叹。
皇家玛德尔号的医疗系统显然无法承担如此大的负荷,不管是药物、医护人员或者病床都捉襟见肘,在独岛突围战里受伤的陆军士兵大部分只能在船上等死。
登船的头两天,我呆在房间中时还能闻到新鲜的血腥味和酒精,那是船医们在处理尚未腐烂的伤口,甚至在进行一些粗糙的截肢手术。
但现在已经是航行的第七天,也可能是第八天,许多产生严重感染并发症的倒霉蛋已经在人道处理后丢进海里,只剩一些生命力顽强的家伙在苟延残喘。这儿没条件维持无菌环境,高温与高湿度让伤口难以愈合,有限的治疗措施不过是死前的又一道折磨。
副官特意搭设的吊床并没有减轻我晕船的症状,缺乏硬物支撑的吊床在海浪颠簸的加持下,更像是彻夜折磨我的刑具。
我看了眼怀表,翻身下床寻找靴子,但只在床边踢到一双拖鞋。
随手拿起一件麻质衬衫披上,准备进行最基本的洗漱。床旁摆有一个简陋的梳妆台,还有半桶清水与铁盆,舷窗旁的铁架子上挂着两条毛巾。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等待遇已是颇为优渥了。
我随便抹了把脸,找了些洁牙粉涂在牙上,边漱口边打开舷窗,把水吐进了海里。再穿好最基本的军服,算是整理完了仪表,便大声喊到勤务兵的名字。
一个青年在门口应声推门进来,他二十岁出头,比我的年龄要大一些,身穿昏黄群岛陆军制式军装,是这条船上少有的陆军人员。
我向他索要昨晚的舰队合流报告,他看起来有些窘迫,告知我根本没人送来,只有财务大臣曾捎过口信,说今早要跟我谈一谈。
烦躁感攀上心头,我只好示意他接着在门外待命。
大清早就要迎来一位说客,连吃早饭的欲望都荡然无存。不过就算没这码事我也不会想念船上的伙食,八成只剩下些长象鼻虫的硬麦饼干和跟我岁数差不多的僵尸干肉。
海军经营这么多年,船虽然下水了不少,但官兵们的食宿标准还比不上陆军。财务相那老匹夫多半也在里面捞了些油水,如今报应到了,昔日的高官贵爵们一个都少不了,全都得来船上掉一层皮。
至于财务相要跟我谈的内容,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无非是之前海军或者大臣提出来的,要陆军残部去引开追兵,虽然陆军参谋们曾据理力争,但奈何皇家陆军基本上已经打光了编制,我们的意见在会议上也没什么份量可言。
所以没过多久,联合作战司令部基本都同意了这一方针,名义上只需要我——皇家陆军总参谋长同意过后,就可以制定详细的行动方案了。
名义名义,整个流亡政府都被赶到了这艘船上,整个国家的首脑还在执着于低效的程序。
而讽刺的一点就是我恰恰不能失去这个名义,虽然手底下基本没有能指挥的军队,但我临时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军职,他们想害我也没法做的太显眼。
为了不被这个作战计划害死,在会议上我只好尽可能列出各种理由来推迟决议,不管是客观存在的要素还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谎言,能用的论点都被摆了上来。
他们在会议中无法说服我和其他陆军参谋,就在场外不断派人来做我的工作。
于是我决定现在就去甲板上巡视一圈,转换心情的同时,也是为了躲开马上到来的财务相。
“佑丝汀,你听我讲。”门外响起来财务大臣那黏滞的嗓音,他一直有着严重的慢性咽喉病,我还以为他顶不住军舰上严酷的生活环境,早就翘辫子了。
这家伙根本不等我回答,自顾自的推门而入,还清了清嗓子准备接着往外抛出些说词。
听他讲完还了得?我摆了摆手,马上起身走出个人舱室。但财务大臣就像片狗皮膏药贴在我屁股后面,紧跟着追了出来。
“你不要一副拒不合作的样子,要是你父亲还在这里,他早就欣然领命了!”
转身爬上楼梯,打开舱门,即刻就抵达了甲板。
环望四周,整支舰队已经非常靠近海岸线,再过半天就能抵达芙拉尔河的入海口。
财务大臣也从从舱门里钻了出来,他老人家跟着我一口气爬了三十阶楼梯,现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在那边扶着舱门喘得像头老耕牛,可惜他还是没有忘记批评我:“现在全国上下经此一役,正是危急存亡之秋,那么多抵死捍卫首都的将士之决心,就没有感染到你一点?”
要是换个国防长官跟我讲这一套,我还能出于礼节性地附和他一下,但从这个尸位素餐的老匹夫嘴里讲出这些词,害得我差点没憋住笑。
但我要是完全保持沉默,也没法把他打发走,只好再搬出一套老说辞:“财务相,您不必多费口舌了。若是陛下不亲自开口,方案决定权仍在我。”
像这样卖弄家族特权的事情,我虽然不齿,但对付门阀大族就要用相对应的招数。
财务大臣看来也是被这句话噎住,只能背起手来原地摇头,一边还嘟哝着什么。这老东西真是所有大臣里最糊涂的一个,要是换别的人来,早就被我噎到甩袖子走人了,他看起来真的像是试图激发我的贵族责任意识。
便也不再理他,我走向了甲板上的二号桅杆,打算向哨兵询问关于敌军迹象的报告。
但还没走出两步,新任禁卫队长也从刚刚的舱门口钻了出来。他先后向财务大臣与我行礼,并接着讲道:“参谋长,陛下要面见您。”
我随着禁卫队长走进了船舱最深处的宿舍区,在一个舱门标号1001的舱室前停下。
我不禁感叹道:“昏黄群岛的最高元首,如今只能在一艘巡洋舰的船员宿舍中面见陆军总参谋长,这个国家要完蛋了。”虽然我这个总参谋长一职是临时继承,但奈何他这个“陛下”也是临时登基。
敲了敲门,听到门内传来“进”的一声后,推开门行了最基本的礼。
“陛下,您找我?”我看着鲁道夫二世,这个与我同岁的青年。
“总参,关于让你去引开敌方大部队一事,考虑如何了?”
连演都不演了。
这小子两年前还没有这么让人讨厌,那时候我们被派到禁卫队中实地学习,还会一起聊聊马厩里的哪匹马最温顺。
可是现在再看看他,不知道是被那些大臣进了过多谗言,还是被当下亡国的局势压垮了,整个人脸色苍白,眼珠布满血丝,俨然一副活死人模样。
我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对于此方案,属下已反复衡量多日。鉴于敌众我寡,分兵这一举动难以起到成效,当下最应集中兵力,沿着芙拉尔河逆流而上,只需进入铎布戈薇那共和国境内,追兵就难以再发难了。”
这是骗他的,就算冲进共和国的国境线也没什么好下场。
“总参不必多忧,分兵一事,不会让本舰分出过多兵力。”
鲁道夫二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若细细观察,会发现他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总参一人前去引开追兵如何?”
讲完这句,他便直勾勾的盯着我,像是看着一棵救命稻草,或者说更像是看着一个替死鬼。
果然,背后的禁卫队靠近过来,板甲剐蹭摩擦声与刀剑出鞘的声音提醒我,这群家伙终于走到动刀动枪这一步。
早知道如此,刚刚就应该直接从甲板上跳下去,泅渡到岸边,彻底跟这一船人分道扬镳。
不过现在直接束手就擒有些难看,所以我还是拔出了佩剑。
剑身上铭刻的奥林科林符文发出滢滢蓝光,我小声背诵着这些符文的内容,打算进行最后的抵抗。
刚转过身来,就发现贵为魔导相的奥尔巴哈卿带领禁卫队包围了我。
没有迟疑,三步并作两步,我冲上前对着他以大身段竖劈下去。
但剑还没有落下,就卡住了某种东西,微微抬头一看,佩剑如同与空间固定在一起,纹丝不动。
我苦笑一下,向着奥尔巴哈的面门打出一拳。
这家伙看起来像个象牙塔里蜗居的学者,没想到十分之灵活,轻轻侧身便避开了我这一击。
其身后的禁卫士兵旋即一拥而上,将我按倒在地。
这之后,与预想的不太一样,我被五花大绑送到了另一个舱室。
在那里摆满了魔导器材与各种五颜六色的试剂,虽然物品纷杂,但规整程度和卫生水平都要远超船上的医务室。
奥尔巴哈倒是也不说什么废话,一进舱室就脱掉长袍,指挥着助手们把我固定到实验台上,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几管药液。
他一边抽出些试剂,一边讲着:“总参,此次任务意义非凡,您亲自上阵饰演这一角色再适合不过。皇室兴复,夺回国土,也都指望总参能够砥砺精进,奉献自我了。”
很难想象他在说这样一段话的时候怎么能做到不脸红,我质问奥尔巴哈:“演技够臭的,都到这一步了坦诚些吧。我听说过你糟蹋别人脑子的手段,跟我讲讲,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
很好,我还能勉强保持一副不屑的样子,可若要讲实话,在看到奥尔巴哈这套行头的时候两腿已经止不住打颤。
“和最开始一样,要请您自己去引开追兵,我会为您施术来提高各计划的成功率。有几种魔导术虽然会导致记忆错乱,但足以让您完成任务了。”
“要是我最后没死会怎样?”
“再好不过,期待与您在铎布戈薇那首都会师。”
“你们到不了那边的。”我对着他嗤笑一句。
奥尔巴哈不再回答,只是专心于他的工作,助手们取来一块布盖在我的脸上,其上大抵是粘附了镇静用药物。
意识飞走的很快,脑内甚至排不出一个逻辑连贯的想法,漫天的记忆碎片像雪花一样拍在我的脸上。
对没错,就像是雪花,虽然家乡全年都没有需要穿第二件外套的时节,但我在共和国求学时有幸见识过一次大雪。
在我彻底迷失于这场雪之前,一个微小的声音、一个微弱的想法告诉我:
也许我在这次手术里就彻底死了,之后醒来的只会是另一个人。
清醒与梦境之间的恍惚没有持续多久,记忆碎片组成的雪景也被无数的、毫无逻辑联系的残酷情景所替代。
农田结出剧毒穗粒,牲畜产下异形幼崽,天边卷起连绵风暴,两河荡漾猩红波涛。
那些恐怖且吊诡的场景打点着我的梦,像是催促着我赶紧醒来。但直到被外界粗暴的唤醒,我都只能在其中不断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