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的麻子坞,不像现在这样民楼遍地,四通八达。原本不起眼的乡间小道都被浇筑了混凝土,盖住了村民深浅不一的脚印,大片的稻田荒废,只留下一茬茬凌乱不堪的枯黄根叶,北边几座矮山上的老松树直到松叶焦黄、树皮脱落也不见有人上山砍柴。
飞快发展的社会带来了冰糖,却也隐藏着酸果,埋没在时间长河中,亲身经历才能品得其中滋味。
农忙时节,一个寻常傍晚,男人将田里最后一簇稻子割下,小心翼翼的挺直了腰,有些发愣的看着暗下去的天色。
“老叶头儿,今年稻子不错啊,比我的像样多了。”
一个老汉担着尿桶,一颤一颤从男人身旁的田埂上走过,看着男人身旁的两大麻袋谷子,一脸笑意的点头问候。
“好个屁啊,全让山鸡野鸟吃完了,自己家吃的米都不够!”
男人皱起了眉头,眉毛上的汗珠顺着尖端滴在眼眶中,男人眨了眨眼,甩了甩脏乱的头发,似乎早已习惯。
老汉稍稍收敛了笑容,肩上扁担“吱呀吱呀”的叫着,佝偻的背上就和扛了一座大山似的:
“谁叫你要生那么多?还都是女娃,哪个能帮你做事哦。”
男人低下头,脸色有些阴沉,他不明白,自己扛了半辈子锄头,养了五个孩子,却没有一个儿子。
男人名叫叶忠国,今年五十一岁,一年前,许久没有怀孕的妻子突然有了喜讯,这让叶忠国看到了希望。
自己膝下养有四女,每年烧香拜佛,只为求得男丁,传承香火,如今老来得子,叶忠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第五个孩子身上。
但天不遂人愿,几天前羊水破了的时候,妻子林春英正一个人待在家中,还是三妮回来的早,看见她娘要生了,连忙放下背上的干柴,一路哭喊着将村西槐树下的王老婆子请了过来为她娘接生。
叶忠国回到家后已经是深夜,几个妮子围着木板床,床上的林春英虚弱的喘息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二妮用粗麻布将孩子包住,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昏暗的烛光下,隐约能看到孩子紫青色的小脸,二妮不顾自己沾满泥灰的脏脸,一脸笑意的亲了上去,给孩子逗的咿呀乱叫。
“是妮儿还是崽儿?”
叶忠国脱下泥泞的外衣,有些紧张的来到床前,半弯着身子,一股汗臭味很快弥漫开来。
“是妮儿!”
二妮一见他爹凑了过来,犹犹豫豫的不敢回答,倒是一旁的三妮激动的大叫起来,脸上几道干涸的泪痕却掩盖不住她内心的喜悦。
“...”
气氛随即沉默了下来,房间内只剩下五妮的哭喊声。
叶忠国转身走出门外,点了根旱烟,“趴嗒趴嗒”的抽了起来,不时轻轻叹息。
“娘...是在哭吗?”
林春英将脸埋在被子下边,尽管声音很小,但三妮还是听到了她娘的啜泣声。
几个妮子一声不吭,仿佛做错事一般待在原地不敢动弹。
“二妮儿,明早不用去放牛了,给你娘煮个鸡蛋,照顾好你娘和五妮儿。”
许久,叶忠国抽完了烟,来到房间和妮子们嘱咐了几句,随后便躺在后屋的稻草堆上睡觉了。
平日里因为劳累睡的死沉,今晚却怎么睡都睡不着,也许,上天偏喜欢这么捉弄人呢。
叶忠国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将谷袋背在身上,回到家中。
叶家不大,一层泥砖砌成的老屋盖上黑瓦,没有院子,只有一片从未结果的柚子林,以及一块用来养鸡的杂草地。
夜半,几个妮子都已睡去,叶忠国和林春英还坐在门口,趁月色剥着青豆。
“时候不早了,快去睡吧。”
叶忠国有些无奈,林春英生了五妮后,睡两天就爬起来了,实在是闲不住,偏要找活干,一点不考虑自己身体。
“麻利点剥完,明早我还要拿去集市上卖呢。”
一旁的麻袋鼓鼓囊囊,林春英拿起掂量几下,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赶早挑出些烂豆,这样肥的豆子说不定能卖到两毛五一斤呢!”
“两毛五?我看你才像两毛五,去年两毛一斤都卖不出去,真是‘荡客’一个。”
“那是你笨,别人说多少就是多少,还做什么生意?”
“别人砍价能怪我?你还不许别人砍价了?”
“...”
叶家夫妇平日里多有争吵,但大多都是一些小事,“荡客”是土话里骂人的意思,大概就是说一个女人丢了男人的脸,起初叶忠国说的还很拗口,后面愈发熟练,连几个妮子听得都见怪不怪了。
两人拌嘴之际,面前的柚林却有了动静,树枝摇晃起来,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鸡不是归巢了吗?”
“是啊,二妮数的,一只不少。”
叶忠国回屋里边点燃蜡烛,拿起铁锹,小心翼翼的走近柚林,掀开层层绿叶,看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哪来的野狼?!”
幽幽烛光下,一条野狼的狰狞面孔清晰可见,鲜红的血印流遍全身,看着更是瘆人,大嘴叼着染血襁褓,恶狠狠的看着叶忠国。
“畜生!”
叶忠国举起铁锹向野狼砸去,却扑了个空,野狼受惊将口中婴儿放下,发出阵阵低吼,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
“孩子?”
叶忠国这才注意到地上襁褓包着的竟然是一个人类婴儿,当即将襁褓抱在手上,一脸担心的看着他...
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婴儿也在看着自己,白净的脸和染血的襁褓显得有些违和,婴儿瞪着大眼,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自己。
“忠国,怎么了?”
林春英站在身后,拍了拍愣住的叶忠国,当她看到襁褓中的男婴后,不由得也愣住了。
“村里的崽儿,从没有这样漂亮的...”
“也许他是...城里人?”
叶忠国愣了半刻,随即才反应过来面前还有一头恶狼,但转头看去,恶狼却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地血迹。
看着面前的血迹和怀中的男婴,叶忠国陷入了沉思,天边将明,心仍不解...
……
三日后的深夜。
“你要养他?”
林春英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
叶忠国抽着旱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家养不起第六个孩子。”
“养的起。”
叶忠国的脸色有些沉重,眉头紧锁,刚要开口,却又闭上嘴巴,抽起烟来...
“你想把五妮儿卖了。”
林春英看出丈夫的犹豫,语气之中带有一丝幽怨。
“没有卖,是送人。”
“还不是一样?就为一个野狼叼来的杂种,你就忍心把亲生女儿丢掉?!”
林春英有些激动,别过头,不再看着丈夫。
“唉...”
叶忠国长叹了一口气。
“土家村的赵医生在临汾有个已经成家的表哥,养了三个儿子,想求个女孩,昨天我拿着两筐鸡蛋,已经和他谈好了...”
“五妮儿才刚出生,没必要跟着我们一起受苦,临汾可是个大城市,赵医生表哥又是个有钱人,五妮儿跟着他肯定享福嘞!”
说完,叶忠国看向林春英,但她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继续说着:
“春英,你知道的,我们这把年纪,很难再有小孩了...”
“老天爷把这个男孩送到我的面前,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林春英突然转头看着叶忠国,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份理解。
“你就不怕这男孩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吗?”
“到时候再说吧,我们养了他,老来就等他养我们咯...”
叶忠国故作轻松的语气被林春英听在耳中,鼻头不禁酸了几分,这几十年来,丈夫求子的心意自己怎么会不知道?若不是自己不争气,丈夫也不至于做出如此选择。
“哼,我不同意又怎样?你还不是要这样做。”
林春英眼含泪光,好似在埋怨着丈夫。
“放心吧,五妮儿不会受苦的,这男孩就是我们的崽儿。”
“嗯...我们的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