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之后,月亮越发皎洁,明亮清白的月光让空气凛冽几分。一座座熊熊燃烧的烽火台照亮了半个密纳若欧,橙红色的火光为这冷寂的夜晚注入了一股暖意。趋光的飞虫仿佛找到了生命的慰藉,追寻着那炙热的温度,在火光里翩翩起舞。
一粒白雪掠过夜空,“是信鸽。”李一眼就捕捉到了飞过头顶的鸽子,“应该是从矿区飞来的,要把我们的画像送给守城官或者城主。”
罗卫峰回忆起自己初到七晶石矿区的时候,矿区主管拿着一副画像仔细核对,确认过身份后,才允许他进入。可以推断,凡是在矿区内工作或研究的人员应该都留存了资料,放出信鸽,就说明他们的身份已经确认了。
“现在怎么办?”
“不着急,夜晚的军队响应需要一些时间,我们先沿着建设大道前往富饶河,桥边有我藏匿的渔船,到时候你从水路逃跑。”李用余光快速扫视罗卫峰的全身,“等等把你的易容面具剥除,换上备用衣服,便可伪装成夜晚捕鱼的渔夫,没人会怀疑你刚从矿区离开,也不会怀疑你是在逃罪犯,返回王城的路畅通无阻。”
“我走水路,那你怎么办?”
“我逃不了了,也不能逃。”
“为什么?”
“试想一下,如果史密斯家族知道我们逃跑了,会采取什么行动。”
“他们会在西南城邦发布通缉令,抓不到我们誓不罢休,回到王城的路途会变得更加困难。”
“这不过是一个小问题,我们能从矿区脱险,还怕逃不出西南联邦?”
罗卫峰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词,“你的意思是……情报?”
“国王亲自命令你收集七晶石情报,尤其是研究的情况,说明史密斯家族对他有所隐瞒。而近期的试验仿佛魔鬼降临,七晶石的强大威力恐怕会改变未来的战争形态,扭转军事力量的差距。如果西南联邦想借机独立建国,甚至颠覆罗德斯政权,那我们的逃跑,必定会提高他们的警惕性,加快他们的布局,逼迫他们提前捅破窗户纸。届时,王国没有找到合适的应对方案,就只能沦为俎上鱼肉。”
“所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情报必须在史密斯家族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呈报国王。”
“对。”
“所以我们必须被抓住,这样他们就会以为我们没能跑掉,情报没有泄露。”
“所以我得留下来,再找一个替身。我和他必须被逮捕,而你,必须逃出去。”
李想用自己的命换一条重要情报。如此可怕的想法,他说出口的时候,竟没有一丝犹豫和胆怯,多么冷静,多么淡然。
罗卫峰看着他坚毅的侧脸,一时语塞。
风声、马蹄声和呼吸声在旷野回荡。
“你打算想让那位杂工成为替罪羊?”罗卫峰是杂工的替身,那杂工也可以成为他的替身。
“不,虽然事已至此,我已经害他丢了工作,但他毕竟是无辜的平民百姓,我不想将罪名扣在他的头上。”
“你有办法可以洗脱他的嫌疑?”
“其实,在你进入矿区前,我就已经将他的资料调包,除了画像是真的,其它信息都换成了一个躲藏在密纳若欧的A级通缉犯。我送走你后,就到富饶河对岸的村庄里,先跟那位杂工交代一声,再去通缉犯的藏身之处,把他伪装成中箭而死的你。”
李看似不择手段地完成任务,却有许多计划之外的考量,做了不少非常多余的事,不知道还算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特工。
“你不惜冒险也要做这些事,有没有想过,为了保险起见,牺牲无辜也是可以的。”
“我的剑沾着血,但我不是杀人狂,我有自己的原则。”李抚摸着短剑的剑首,像是抚摸着爱犬的头。罗卫峰发现他的剑鞘上还挂着一条海绿色流苏,在月光里飘摇荡漾。
安全局的马不愧是纯正骑兵马,连续跑了半个小时,速度依然不减,两人飞速穿过矿工营地和材料仓库,城市广场就在眼前。
途经一处治安亭,治安官刚发觉烽火点燃,匆忙裹上衣服,跑到门口拉响警铃。估计等他们做出反应时,烽火都燃尽了。
“你的全名叫什么?”
“啊?”李正注视着前方路口的状况,被罗卫峰突如其来的发问惊得一颤。
“你的全名……”
“我听到了,你现在问这个干嘛?”
“我想知道。”
“这重要吗?”李皱起眉头,与当初在酒馆里的表情一模一样。
“很重要。”
“什么?”
“你为国家奉献了自己,是国家英雄。危机解除后,国王肯定会追授奖章,你将名留青史,你的事迹将代代传颂。我们合作一场,共度生死,如果你最后无法回到家乡,那我一定会替你照顾好家人。”
“哈哈哈,不愧是王国情报官,侠肝义胆,能和你交朋友是我的福气。”李仰天大笑,这是罗卫峰第一次见到他笑。“我不在乎什么荣耀,什么青史,我只希望国家和平安宁。”
“从我记事起,我就在逃难,从西北的蛮荒之地逃往王城。在逃亡途中,我的父母被强盗杀害,我是在一位老爷爷的出手帮助下才侥幸活下来,脸上留下了一道刀疤。”李用指尖点着左额、划过眉心、再到右脸下颌,但他高超的伪装术完美地遮盖了那条疤痕,罗卫峰换了几个角度,都没有看出破绽。原来代号“面具”还有另外的含义。
“没过几年,老爷爷病逝,我被教会收留,之后又被特工局选中。数年后,我来到密纳若欧,一待就是二十年,平时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偶尔执行特工局和特别情报官派发的任务。
去年大地震过后,组织问我想不想退居二线,提前转岗回去。我说我孤身一人,在哪里待不是待,就留了下来。我也知道,继续干下去总有一天会送了性命,但我活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保护更多的家庭。
在教会生活的日子,我同其他少年儿童一样,接受了普及教育,也接受了长生教的洗礼,但我始终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的父母祈求上苍赐予餐食,祈求不再流离失所,甚至临死前还祈求得到拯救,但他们什么也没得到。
后来我醒悟了,哪有什么神明,心理安慰罢了,与其相信没见过的东西,还不如相信我自己。没有辛勤的汗水,便无法浇灌出金黄的麦浪。所以,我用自己的力量,做着力所能及的事,守护着海晏河清,守护着国泰民安。我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如果,史密斯家族想要破坏它,请答应我,阻止他们。”
罗卫峰静静听完李的故事,胃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他凝视着李的眼睛,认真地回答道,“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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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纳若欧的城墙上燃起了一圈火把,宛如盘踞的长龙。长龙从富饶河的西岸腾跃而起,在水面上随波游荡,随后钻入东岸消失不见,只留下来闪烁的星河。
马匹在河边低头吃草,鼻翼扩张,喷出阵阵热气。
罗卫峰跟随李来到桥边的一座木屋前,打开门扉,里面是一艘放在推车上的渔船。他解开两个固定绳结,推车缓缓滚动,带着渔船顺着堤岸向下滑,最终落入河中。
李取下挂在木屋里的布袋,递给罗卫峰一套渔夫装扮,“时间不多了,你换上衣服和鞋子,我把旧衣服带走。”
罗卫峰迅速换好装扮,踏上渔船,李助力将渔船推出岸边,他弯腰用力时咬紧了牙关,背上的箭伤沁出鲜血。
目送渔船沿着河道驶出一段距离,李喊了声“一路顺风”,头也不回地跨上马鞍,左手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跨过拱桥,目的地是另一侧的村庄。
军事区的部队集结完毕,举着火把沿着建设大道搜寻,几支小队进入了附近的村庄。没时间留念,罗卫峰撑起船篙,加速航行。城墙边的守卫拿着两张画像挨个排查,他的装扮没有引起任何怀疑,顺利离开密纳若欧。
可毕竟还是在西南联邦境内,罗卫峰不敢有丝毫松懈,遮盖着自己的面容,独自划船。紧绷的心情让他无法入睡,连续航行了四十多个小时,期间用船内的干粮果腹,用河里的水止渴。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他抵达了中南行省的格瑞斯。
上岸后,罗卫峰立即前往曾经的情报据点,找到了接替自己位置的特别情报官。对方得知情况后,马上安排妥当,在米勒家族的帮助,快速通过重重关隘,马车仅花了一天半的时间就进入王城。
当天子时,罗卫峰向一王子和特别情报官做了简要汇报,完成任务。由于他一路奔波,又染上风寒,此时的状态与难民无异,一王子便将他安排在圣马丁医院的重点治疗室。罗启辰认为形势严峻,连夜收集了情报。
三更过后,疲惫的罗卫峰吃了些面包,灌下几杯水,总算可以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