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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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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个故事还需要从一个不起眼的弹丸之地说起,那便是蛮岛。



    蛮岛,地处‘化内’,其意就是处在文明开化的庇护范围内。与之相对的是‘化外’,文明开化之外的荒原。



    这小岛不过一蕞尔寸寸之地,本是无足轻重。结果大邦权首的航船无意中途经此处,并将其标记在了列屿图上,后来成为了充当罪人流放的海牢。



    此岛土地盐碱贫瘠,难以耕种粮食,被放逐到此的罪人只好凭借观察洋流,以捕获海产充饥。



    年淹日久,随着旧大邦的轰然倒塌,蛮岛逐渐被世人所遗忘,沦为茫茫海潮上不起眼的驿站。



    蛮岛贴靠多国的重要航道,时常有商运货船从周边驶过。流民罪人取巧埋伏,从中截获了相当丰厚的资源,尝到甜头的同时也昭示着岛中的荒蛮得到了不同寻常的开化。



    好景不长,猖獗的蛮岛海盗惹得众怒,海上的罪孽终究难逃大邦的绞杀和清洗,赃物悉数缴收。



    此外,所有的蛮岛人全部被赶入岛下的由海浪侵蚀形成的洞穴之中,再无登上岛面的权利。



    适逢诸邦百国狼烟四起,波谲云诡,蛮岛因地利成为大邦明图看重的要点。



    明图郁氏作为蛮岛的直接管属,借机谋事,以严酷的手段划分蛮民,使之成为蛮岛的卑贱劳动力,建设海中补给站,为来往的商船提供便利。



    蛮岛之下,经过长年累月的凿造,形成了如同蚁巢般的结构。



    蛮民接受了自己洞穴人的身份,但恶劣的生活条件致使蛮民锐减,至今堪堪剩下百余人。



    ……



    林钰,便是蛮民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子,因常年栖息于蛮岛之下的洞窟中,使得其皮肤透着几近病态的灰白,略带消瘦却不羸弱。



    林钰捧着一堆缠乱的麻布,在狭窄逼仄的洞窟水道中穿行,来到晚市的暗角。



    暗角是林钰回家的必经之路,它有个贴切的名字——老人窝。顾名思义,几乎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在此营生。



    此时,老人窝的晚市已散,霭霭的微光漂浮在洞顶上。挨在淡水井旁的老头贩子们陆续收拾行当离场,一会迎风崖灌入的腥风会把人吹出病来。



    有些老头懒得清洗,直接将装鱼内脏的铁箍桶堆叠在水坑边上,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他们或许已经深深爱上了这种腐腥味,但林钰每次经过都会用力憋着一口气,屏息而入。



    林钰的母亲正蹲坐在矮凳上,用杀鱼刀将石砧板上的鱼鳞鱼鳃刮入下水桶里,随后从木桶里舀出一大瓢水,冲洗干净砧板和手。



    “我来处理这些鱼。”林钰放下东西,蹲坐到母亲旁边。



    “咋还过来了,我拾掇拾掇也回去了。别靠太近,等会儿血水就沾到你裤子上,没法要了,脏的嘞。”



    母亲把砧板和鱼桶搬到推车上,又翻了翻围裙口袋上的碎钱,“想不想吃点好的,今天鱼渊上鱼多。”



    “用不着,早点回去吧。”



    林钰帮母亲拉着盖布遮上摊位,剩余的两条鱼放回窝坑里。



    母亲常年戴着遮纱,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即使闷热也不曾在外边摘下,若是碰上好事者,免不了受一顿讥讽。



    林钰记忆犹新的是,一位佝偻的老人因索取双份添头不成,暴起推搡母亲,加之地板湿滑,母亲整个人直接栽倒在地,手肘正好压在磨刀石上。胳膊顿时生痛无力,皮下紫了一片。



    虽然伤势不久后便愈合了,但那处磕瘀与隐痛直到现在仍藏于袖套之下。



    而导致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父亲是个‘背弃者’。



    迎风崖是他们的家,与老人窝毗邻,均位于蛮岛之下的边缘区域,经过几条水道后便能抵达。



    一处偏角停靠着一艘迷你的木板船,不过一人身躯大小,几乎只能容纳两个抱膝而坐的人。



    林钰从包中掏出一盒‘光粉’,抹在指头上,打了个响指,微微发亮的黄光随即悬浮在船头前,接着牵引其落入灯盏。随后母亲将短木桨往石头上一撑,拐入密集的水道之中。



    通向迎风崖的礁石水道太低,被称为‘躺船道’,也就是说林钰与母亲只得半躺着,双手在洞壁上借力滑行通过。



    其间穿过几个曲道,才拐入迎风崖。不同于老人窝的市场般热闹,迎风崖仅有他们一家居住,家就在迎风崖的最深处的凿房。



    所谓凿房,是以人力用凿具从礁岩中开辟的住所,而迎风崖里面无处落脚,全是浅礁水滩。



    他们的家是一个搭建在浮漂上的木屋,底盘用大石块垫着,整体卡在小礁石之间,得以稳固在滩床上。



    此外,父亲在任凿工之时,花费数年,在木屋贴靠的洞壁上开凿出几间结实的凿房,可以说是僻陋的洞窟中难得的宽敞栖处。



    可惜在迎风面,洞壁上许多风化的石缝,呼呼的风声不绝于耳,直往老人窝吹去,想要在这里居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阿诺乙副官还有没有为难你?”



    “他有了新玩具,是个新来的小子。从他和副官的语气来看,这小子以前还是个侍者。”



    林钰在工作的时候忍不住打量起这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小子。一双棕色的眼睛,薄嘴唇,惨白的皮肤,高高瘦瘦,也不见得有什么与众不同,凭什么他可以被选为侍者,去干伺候明图人的轻松工作。



    “侍者?那他怎么会被安排到累人的‘运务’中?”



    “据他说是因为不小心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打翻了递给贵客的饮料。所以大侍官惩戒了他一顿,接着把他从‘侍务’转为‘运务’。真是海雀变螃蟹,也得亏他力气大,不然说不定会被货物压死。”



    幸好这小子被赶出来了,林钰心中甚至涌起一丝窃喜。



    母亲像是看出了林钰的幸灾乐祸,却没有再说话。



    林钰把麻布搬到木屋里,换下劳工靴,脱掉打湿的衣服,撂在门旁的一大木架子上。



    石灰制成的除湿包置在镂空的玄关门下,墙角堆了好些木炭作吸潮用。窗台的小鱼被照料得很好。这是母亲筛出来的杂鱼,卖不了钱,分量又不足吃,就索性交给林钰养着。



    这会房间的顶上里漂浮着一团亮光,后院挂满了一麻绳剖开的风干海牙鱼。



    一根铁丝连接着石壁的两端,中间部分的鱼片是昨日刚挂上去的,还未干透。从侧窗能看到母亲正在将风干的鱼货收入仓库里。



    “林钰,起夜风了,去帮我把板船固定,我这会腾不出手。”母亲喊道。



    “来了,妈。”



    迎风崖刮起的夜风带卷着水汽,从石缝中呼呼而入,最为潮湿,如若站在风中不出一会儿就能把人打湿。



    林钰将木板船拴在红树翘起的根上,便接着帮母亲把拾掇到筐里的鱼干搬到仓库中。



    石制仓库底下铺着一层防潮的木炭,垒起的炭垛上挂着一些处理过的鱼肉和干菜,这是他们迎接过冬的储粮。林钰来回几趟才将所有的鱼干搬完。



    母亲蹲在水道上洗了洗手,“进去吧,风大。”



    门口悬吊着小贝壳制成的风铃,随风丁零作响。打林钰记事起,如此这般的生活重复了许多年。